第十章 夜有佳人

　　陆云的手上拿着一本大秦图志，是他先前于杏林阁内堂无意中看见，便同王二先生借过来看看。

　　书上不仅详述了大秦的人文风俗，山川地理，军政要事，还记载了大秦历年发生的诸多事记，秘史轶闻。

　　陆云本是拿来随手翻翻，可是看了几篇之后越发觉得有意思，便一口气读了下去。

　　其中以临淮王府一夜尽诛，天云宗封山十八年，以及北蛮大破凉州这三件事最为玄妙，而且这三件事均发生在天晟六年。

　　临淮王府出事之后，临淮王十万旧部也接着叛出大秦，最后仅有三万余人逃到昆仑深处消失无踪。

　　那些人究竟去了哪里，十数年来一直众说纷纭，时至今日仍是一桩未断公案。

　　从临淮到昆仑，辗转数万里，他们究竟是如何摆脱围追堵截，并成功突围的？

　　他们进了昆仑山脉后，最后到底去了哪里？陆云坚信这数万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陆云在脑中不断设想模拟当日那只人马的行军路线，若换作是他会怎么走？

　　可是不管他怎么推演，强势突围的最终结果，都是死路一条。

　　“用兵一事，须懂得‘以虚为实，以实为虚’，”陆云脑中突然闪现出这句话，还是幼时被徐老头抓去听他叨叨兵法之时同他说的。

　　是了！先以两万人佯装南北突围，故而同时牵制陵州和青州的人马，其余人马伺机西进。

　　到了西陵口又分兵一万，领着抚州的四万人马绕了半个月，余下的七万人轻装疾行翻过秦岭直逼京师长安！

　　就在所有人以为叛军将不顾一切进攻长安，并紧急调兵驰援之际，临淮军留下一万赴死之士后又偷偷越过虞岭。

　　上了岭西高原之后一路往西进，自此少有追兵，可是一路上饿死病死累死的加起来又是两万余人，所以到了昆仑山下便只剩三万余人了。

　　陆云看着这一行行让人触目惊心的簪花小楷，额头已是满头汗水，他实在想不到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带领这数万人走出这样的一条生路，他更想不到是什么样的原因让那四万人马甘心以死诱敌。

　　而且，从始至终有一个疑团，他们为什么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叛出大秦？

　　心中一时难以平复，陆云索性将书翻到山川地理篇，对照着再推演一遍，这一看他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就是澜沧谷在昆仑山脉南麓，书剑峰的山脚。

　　他的心里突然出现一个想法，连他自己都不禁吓了一跳，“他们不会到了澜沧谷吧？”

　　谷中包括徐老头在内，许多人一看就是行伍出身，布置陈列也甚合兵法知道，大小事务决断也讲求令行禁止，而谷主府也像是一座帅府。

　　其实他以前也数次试着套过话，可是那些牛高马大的汉子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口无遮拦，在这件事上口风却是紧的很。

　　就连一向与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徐老头也对此讳莫如深。

　　可越是这样，陆云的心里就越发的好奇，如今想来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不过，谷中只有区区数千人，人数上却是相差太多。　

　　除此之外，书中还有几个问题，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陆云想着明日可以一并问了王二先生。

　　这时，一阵“咚咚”敲门声，将神游万里的陆云给拉了回来。

　　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严博文，这会除了他，还有谁？

　　黄鼠狼给鸡拜年，准没安什么好心！

　　严博文笑道，“闲着无聊，来找你聊聊。”

　　陆云打了个哈欠，摆摆手道，“想喝酒的话，跟门厅里的小厮说一声，要多少有多少。”

　　严博文摇头笑道，“要了一小壶，只是味道没你的那个好。”

　　陆云义正严辞，大义凛然地拒绝道，“你的伤还没好，酒不宜多喝。”

　　严博文嘀咕了一声，“忒也小气。”

　　然后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大秦图志，可是这一翻却是放不下来，最后停留在临淮王府一夜尽诛那里，久久没有往后翻。

　　陆云想起严博文正好出身大秦军旅，所以问了几个问题，可是严博文眼神闪烁不定，甩手匆匆离去。

　　很显然，他知道一些内情，只是不愿意说。

　　屋内灯火摇曳，忽明忽暗，陆云也迷迷糊糊得睡去。

　　突然，屋外一道人影闪过，悄无声息地推开了窗子，摸进了房间，然后鬼魅一般飘到床前。

　　可是刚一出手就被陆云牢牢抓住，猛地一扯整个人就朝着床上摔去。

　　只见那人一身夜行衣，赶紧凌空打出一记拈花掌，借力腾空翻身坐下。

　　“来啦，”陆云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道，他从始至终就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那人身形阿娜，一看就是女子，而且还是十分好看的女子，她嘟着嘴，捏着嗓子粗声粗气道，“什么来啦，我听不懂！”

　　陆云眯着眼，轻轻地嗅着女子身上的香味，呵呵笑道，“兮曦，隔着十丈之外我都能发现是你。”

　　“我呸，你难不成是属狗的不成，”兮曦摘下蒙面，气鼓鼓地。

　　平日老被他捉弄，所以想吓唬他一回，可是就这么轻易地被识破了，所以有些索然无趣道，“没意思，你至少得配合一下吧？”

　　陆云侧着身，托着头笑道，“要不你重新来一次？”

　　“呸！”兮曦叉着腰，有些气急败坏道，“话说你怎么知道是我啊。”

　　陆云皱了皱眉道，“除了你还有谁胆子这么大，敢夜闯杏林阁？”

　　兮曦咂了咂嘴道，“瞧你说的，这里难不成是龙潭虎穴？”

　　陆云看着兮曦，得意洋洋道，“反正整座沧州城有胆子闯进来的没几个，而真有这份本事和胆量的的也不会干这事，再说还是直接奔着我来的，那也只能是你兮大姑娘了。”　

　　“谁找你了，”兮曦一脚把陆云踹下了床道，“我困了，你睡板凳上。”

　　陆云反应极快，手掌撑地，身子一扭便站了起来，他探着身子笑道，“兮曦，你这人还讲不讲理啊，要不咱俩挤挤？”

　　兮曦嘴角微翘，看着陆云眨着眼笑道，“行啊，你倒是上来啊！”

　　然后一巴掌拍过来，真是虎虎生风。

　　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把陆云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上一步，险些绊了个趔趄，陆云扯了扯嘴角，道了句，“算你狠。”

　　最后乖乖地架起板凳躺了上去。

　　兮曦突然坐了身子，瞪大眼睛望着陆云道，“你怎么到现在才来，而且还戴了张面皮！”

　　陆云说道，“遇到了一些事，还碰到了你三哥，听他说你来了沧州，所以我快马加鞭地赶来了，否则说不定还会耽搁两日。”

　　兮曦歪着脑袋笑问道，“你说得是真的？”

　　陆云轻轻点头，正襟危坐，“的确如此！”

　　兮曦呵呵一笑，算是信了，“你怎么遇到我三哥的，还有遇到了什么事？”

　　陆云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不过孙小红那一段被他给省略了。

　　兮曦听得事惊心不已，陆云说完了好半晌，她才皱了皱眉，嘴角微微上扬道，“叫声姐姐，以后我就护着你。”

　　陆云仰着脑袋，哼着小调，仿佛没听到，然后道，“至于这张面皮，沧州人多眼杂，小心为好。”

　　他想到兮彧的叮嘱，问道“你真得也要去钦天书院啊？”

　　兮曦正在把玩着一块通体墨绿晶莹，边镶鎏金的琥珀镂雕，上面灵气充盈，流光四溢，一看就是世间难得的珍品。

　　只要拥有这样一块琥珀镂雕，并在上面滴下一滴自己的心头血，就类似于画龙点睛的手法，琥珀镂雕会幻化成一个活物，与主人神魂相连。

　　然后这个滴上心头血的人也会立即得到钦天书院的承认，无需通过层层考拔，便能成为书院的学生。

　　不过，这样的琥珀镂雕世间总共没有几块，而西山圣殿恰恰有这么一块。

　　而且还是品相绝佳的一块，因为这块镂雕是一只五彩　金凤，主人的修为越高，这只金凤的修为也会越高，如此便相当于多了一个心神相同的绝佳帮手。

　　兮曦又趴在了床上，伸了个懒腰道，“当然是去钦天书院啊！谁知去哪都能碰到你啊？”

　　其实凡是西山圣殿的子弟，修为一旦达到玄天境之后，便会出去游历四方。

　　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入钦天书院读书，而书院学生这个身份恰恰又是他们外出游历最大的护身符。

　　那晚听闻林老头与陆云交谈之后离开翠竹林，其实是偷偷溜回了西山圣殿，将这块琥珀镂雕取来。

　　不料才踏入玉辰殿，就被他父亲给撞见了。

　　平日里她那点心思，兮月看破没说破，再加上有兮老爷子撑腰，所以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要去钦天书院，原本也没什么问题，只是兮月知道又与陆云有关，所以这次不想再纵容她了，否则他也不好向山外交代…

　　父女俩大吵了一架，闹得西山圣殿是鸡飞狗跳，兮月无奈之下将她关了起来。

　　可是说到底，兮月也是十分疼爱这个幼女，所以看她那憔悴的模样，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没一会又软了，要不然兮曦怎么可能得空溜出来？

　　可是等她拿到琥珀凤雕之后就去了翠竹林，可是林老头说陆云已经走了，把她气得直跳脚。

　　然后一旁的林老头又说陆云会在沧州呆上几日，而且歇脚的地方会在城东的杏林阁，所以她立马一路追来。

　　可是来了之后，她发现陆云还没到，直到今日才出现。

　　陆云笑了笑，“谁叫咱们这么有缘呢！”

　　兮曦晃了晃手中的凤雕乐道，“可是我根本不用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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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时不到,忽觉腰酸背痛的陆云便醒了过来，他见兮曦睡得正香，所以没有叫醒她。

　　他轻轻地出了房间，梳洗一番之后又跑了一趟甘泉街，小半个时辰之后拎了一个包袱回来。

　　兮曦已经醒了有一会，醒来之后发现陆云不在，她赶紧整个人躺成一个大字，怎么舒服怎么来。

　　她这一夜睡得也好不憋屈，虽说小时候一起嬉闹累了，两人也能横七竖八地趴在那位老祖宗的床铺睡上一夜，可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兮曦看着陆云拎着东西回来，迷糊糊半睡半醒道，“什么啊？”

　　陆云白了一眼道，“大白天的，你难不成还穿着这一身夜行衣？出去不被人抓住才怪！”

　　“哦，”兮曦翻了个身，扭捏了半天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打开包袱翻了翻，样式大小皆宜，所以满意地点了点头，可是立马瞪着一双大眼睛狐疑道，“这些衣服哪来的？”

　　陆云挠挠头，皱皱眉，一脸莫名道，“我刚出去买的啊，怎么啦？”

　　兮曦当然不信，她一下子跃到陆云近前，盯着她邪笑道，“吆，看来平日里没少给姑娘家挑衣服啊！”

　　佳人初醒，淡淡幽香，陆云心中不禁有些失神，而后难得有些结巴道，“我…我叫上前院的小茹一起去的。”

　　他早上原本已经出了杏林阁，可是一想自己哪里知道买什么衣服？所以又折了回去，恰巧碰到与自己还算熟识的小茹，拉着她就出门。

　　小姑娘起先吓了一跳，之后又是万般不肯，最后还是陆云多番利诱，保证给她买好吃的好穿的，才答应同他一起去。

　　“哈哈…”

　　总算是捉弄了陆云一回，兮曦笑得是花枝乱颤，然后瞪了陆云一眼道，“还不出去啊，莫非是想看我换衣服？”

　　陆云恍若未闻，依旧在那杵着，不过就在兮曦爆发那一刹那跑了出去。

　　这衣服和西山的完全不一样，所以折腾了半天，兮曦才换好衣服走出房间，米黄色的裙子，真是风姿绰约，亭亭玉立，她小心翼翼得来到陆云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不好看？”

　　陆云托着下巴打量着兮曦，不觉眼前一亮，心道没想到这丫头穿上秦装竟然更添风采，一时只顾着点头，半天也不说一句话。

　　兮曦眨巴着眼睛，心中竟有些忐忑不安道，“怎么了嘛，是不是不好看？”　

　　“啊？好…好看，”陆云回过神来，赶紧说道。

　　兮曦心甜如蜜，笑似桃花，“哈哈，算你有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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