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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善恶有报


  “娘,您喝点水,”贺鹤站在床前,手中端着一碗热水。

  贺家妇人靠墙坐着,心沉如水,这样的地方,实在让她心寒,可是她们孤儿寡母,又能去哪?

  娘家人死的死,散得散,整个村子都已经没人了,想来想去也只能继续呆在这。

  她如今唯一的心愿,就是贺鹤快点长大。

  “你们怎么还没走啊?”贺家妇人接过碗,看着陆云和兮曦,微微张口,嗓音沙哑说道。

  兮曦自幼没有母亲,今日见到贺家妇人,竟是一见如故,难得是还谈得来,她拉着妇人的手,欲言又止道:“贺婶,今天怕是真有贼匪会来。”

  妇人闻言大骇道:“啊,你们怎么会知道?”

  她已经经不起惊吓,所以陆云赶紧摇头道:“我去林子里捉野兔时,看见有几人鬼鬼祟祟的,其中两人我看着像贼匪。”

  妇人听后松了一口气,可是她放下碗就要下床。

  兮曦问道:“贺婶,你要去做什么?”

  妇人赶紧披上衣服,穿上鞋子,只是脚下有些发软,差点没摔下去。

  兮曦一把接着妇人,扶着她重新坐了下来。

  妇人有些焦急道:“不行,我得去告诉窦老爹,通知大伙赶紧离来。”

  贺鹤的父亲贺翔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他活着的时候,就常和她说,小时多亏了乡里乡亲们帮衬,否则他根本活不下来,更不会娶到这么好的媳妇。

  所以不管如今怎样,她不愿,看着这些人死。

  有些事别人可以做得心安理得,可是她不能。

  兮曦心中依然憋着火气,所以有些不情愿,不过陆云朝她摇了摇头,让她不要多言。

  陆云说道:“那我们陪贺婶一起去通知他们吧?”

  兮曦看了陆云一眼,也说道:“贺婶,我们陪你一起去。”

  贺家妇人沉着脸道:“小曦,你答应婶子,你跟小云现在就走,带着鹤儿走得越远越好,就当婶子求你了。”

  贺鹤咬着牙,眼中噙满了泪水,站在妇人面前,不哭不闹,只是拉着她的手。

  兮曦拉着妇人的手,坚定地摇头道:“贺婶,我们陪你一起去通知他们,然后咱们一起走。”

  陆云笑着说道:“是啊,不然咱们谁都不走。”

  然后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贺鹤也学着他的模样坐下,只是一个没坐稳,倒了下去,幸好陆云顺手把他提了起来。

  贺家妇人是气得又哭又笑,看着三个不省心的孩子,最后只能是自己妥协,“那好吧。”

  只是这种事,没有真凭实据,又有几个人会相信?

  兮曦扶着妇人,陆云拉着贺鹤,四人一路向东走去,那两匹马跟在后面,优哉游哉。

  只不过又听到挨家挨户的关门声,他们大概以为兮曦和陆云来秋后算账,所以都乖乖地缩在家里,以为把脑袋埋进被窝就没事了。

  从头走到尾,只有两家没有关门声,一家是那尖嘴汉子家,因为他门早就锁了,人已经跑没影了。

  而另一家是窦老爹家,这个老头子虽然有点迂腐,可是心地不坏,当年接济贺翔最多的就是他,做人做事也勉强算得上问心无愧。

  窦老爹在窦家大郎的搀扶下,拄着拐杖走出屋子,沉声道:“怎么着,鹤儿他娘,这是来找我这老骨头算账了?”

  其实这件事也不能全然怪窦老爹,瘦猴儿大中午急冲冲地跑到他家,跟他说贺家妇人领回了两个贼匪。

  他一听这还得了?立马领着大伙上门捉贼,后来的事就不言自明了。

  以人家的本事,要想动他们,那真是不费吹灰之力。

  所以在这件事上,老头子多少有点不地道,只是这么大年纪了,面子比什么都重要,所以也拉不下脸来认个错。

  贺家妇人也知道窦老爹的心思,所以赶紧说道:“窦老爹,您这是说得哪里话?当年您对鹤儿他爹有大恩,就是对我们全家有恩,我怎么能干出那等忘恩负义的事?”

  窦老爹面色稍好,叹了一口气道;“鹤儿他娘,我知道这些日子你受了不少委屈,只是…”

  贺家妇人说道:“那些事就别提了,我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您。”

  窦老爹问道:“你说吧,有什么事要告诉我这个糟老头子?”

  然后陆云就把树林之中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可是窦老爹犹豫之后却叹气道:“这件事我不管了。”

  中午的事才刚过去,这会又来说又贼匪要来,老头子压根就不信。

  贺家妇人拧着眉头焦急道:“窦老爹,您好好想想,如果他说得是真的,村子里可是有好百条人命啊!”

  窦老爹想了想之后,看着陆云问道:“你能确定?”

  陆云摇了摇头冷冷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若是真应了那个万一,村子里必将血流成河,那么他窦老爹临了落得个晚节不保,死后又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窦老爹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去…去瘦猴儿家。”

  贺家妇人神色黯然道:“他家已经人去屋空。”

  窦老爹毕竟年纪大了,盛怒之下气血攻心,整个人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陆云忙活了小半个时辰,窦老爹才醒了过来,他看着陆云,咿咿呀呀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陆云猜到他想说什么,所以说道:“贺婶他们已经去通知村民们了,就不知道有几个人相信。”

  窦老爹哼哼着点了点头,眼角闪过泪花,老头子身子骨还凑合,原本还能活个十年八年,如今就不知懂了。

  贺家妇人与窦老大分头行动,一个跑村子北边,一个跑村子南头。

  有兮曦陪着,贺家妇人踏实许多,那些人即便心中颇有微词,可是一个个老实的很,少不得还要道个歉,陪个笑。

  他们不管信与不信,都道一声:“知道了,”只不过两人走了之后又关上了门。

  而窦老大那边就不一样了,今天中午是窦老爹发话,然后他去一家一家召集大伙的,所以大家才都弄得灰头土脸,夹着尾巴跑了回来。

  可这才过去多久,他又整这么一出,不是把大家当傻子吗?

  所以他才一开口,不是被赶出来,就是被骂出来,总之是没人相信。

  屋外,窦老大喘着大气,他刚灰溜溜地跑回来,“你那边怎么样?”

  贺家妇人皱眉道:“大家都没当回事,只有姚三、贺四几家说收拾收拾,出去避避。”

  这几家以前都受过贺翔不少照顾,总算有些良心,所以今天中午都没有去凑热闹。

  窦老大也沉着脸道:“我这边情况更差,只有窦元他们家真当回事。”

  “我爹他怎么样了?”说着他走进了屋子。

  陆云道:“没什么大碍,老人家底子好。”

  窦老大听陆云这么说,也松了一口气,“谢过陆公子了。”

  兮曦突然道:“既然已经通知过了,那我们就准备走吧?”

  窦老大道:“可是我爹现在这个情况,怎么走?”

  陆云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板车道:“那不是有辆坏板车吗?铺上稻草,垫上被褥,稍微整弄一下,套在我的马上。”

  窦老大又道:“行吗?马会不会不听使唤,路上磕着碰着?还有要是贼人真来了,其他人怎么办?”

  听着窦老大喋喋不休的问题,贺家妇人突然大吼一声道:“你如果不想活命,那就留在这!”

  她这一吼把兮曦都吓了一跳,也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可是她已经仁至义尽,还能怎么办?留在这为那些人陪葬?还要拉着自己的儿子,还有那一对少年少女?

  值当吗?不值当!

  而躺着床上的窦老爹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声音道:“走…走。”

  窦老爹在床上躺了半个时辰,总算没有躺糊涂了。

  天渐晚,风渐凉,好在人的心还没有凉透。

  贺家妇人只收拾了几件衣服,家里本来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而且她也不想再回那个凉薄的地方。

  可是身后那些个人就不一样了,他们真是恨不得把所有的家当都背身上,所以一行人走得很慢。

  贺家妇人看着有些傻眼的两人笑道:“没办法,我们这些人既穷怕了,也舍不得这条命。”

  陆云点了点头道:“没事,那些贼匪应该不会往这里来。”

  兮曦挽着贺家妇人道:“贺婶,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贺家妇人苦笑道:“能有什么办法?村子我是不想回去了,你们不是说如今沧州城里很安全嘛,所以我打算去沧州城里找份生计,只希望将鹤儿好好带大。”

  兮曦瞪了眼陆云道:“你看着办!”

  陆云笑着说道:“你自己去说啊,他可也是你的王伯伯。”

  贺家妇人疑惑道:“你俩在说什么?”

  兮曦指着陆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道:“他在沧州城里认识许多人,可以帮上忙。”

  贺家妇人握着兮曦的手笑道:“说这事啊?不麻烦陆云了,我大不了去有钱人家做工。”

  陆云眼看兮曦的“魔爪”已经朝自己伸了过来,赶紧说道:“贺婶,不麻烦,我们明日送你去沧州,再给小鹤找最好的先生,教他念书识字。”

  沧州城内的形势瞬息万变,他想来想去,只有把这对母子安排在杏林阁最为妥当。

  贺家妇人红着眼,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兮曦笑道:“贺婶,不用跟他客气。”

  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一群人最终在十余里外的一处土丘上停歇下来。

  土丘有四五十米高,视野所及,一览无余,远处的村子依旧没有动静。

  他们放下身上的行囊之后,齐刷刷地面朝村子方向席地而坐,心里多少有些担忧和紧张,因为那里还有把他们当作一群傻子地亲人。

  贺家母子,还有兮曦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坐在一旁闲聊,而陆云不知道又从哪抱了一堆果子回来,看着得有整整二十来个。

  贺鹤拿起一颗果子就要咬了下去,结果被他娘重重地拍了下手。

  妇人拿过果子在袖口擦拭一番才递还过去,贺鹤那憋屈的小眼神直把兮曦乐坏了。

  然后她又挑选了十几个果子,拿给了那些平日里还算不错的乡邻,他们也都道了一声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可是村子里依旧什么事也没有,有人都开始后悔折腾这么一趟。

  只是一来贺家妇人本是好意,二来中午的事他们也都听说了,所以并没有说什么。

  明月西斜,少年未眠。

  有一个姑娘靠着他的肩膀微微酣睡,嘴角微微扬起,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篝火渐敛,随风摇曳,陆云又捡起几根枯枝扔了进去,噼里啪啦地爆裂声后,火势立马旺盛了许多。

  沧州的夜晚实在太冷,所以大家都围着篝火而睡,红红的火焰照在他们的脸上,睡得还算踏实。

  陆云举头望苍穹,冷月无声,星辰永固,微微有些惆怅。

  正如沧州城外的局面,有些事终究是无解,至少暂时如此,所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珍惜当下的时光。

  他瞥了眼微微哆嗦的贺鹤,又取出一件狼皮袍子,甩手掷出,轻轻地落在母子的身上,两人浑然未觉,只是面容舒展了许多。

  兮曦曾与他抱怨父亲平日太忙,哥哥们也都忙,所以都很少有空搭理她,而自己母亲又在她出生不久就早早逝去,所以到头来最疼她的只有爷爷。

  其实陆云知道并非如此,兮曦也知道这般想法昧着良心,可是她可以这般想,她的父亲,哥哥们也不会怪他,因为他们都疼爱她。

  而他却不一样,从小就只有师父,算上徐老头也就只有两个,所以从来就没有兮曦的那些烦恼。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去想,不会羡慕一家人相处的那种温暖。

  其实,他的心底,还有一个韩叔的。

  也不知道为何,今日的感触这么深。

  陆云突然坐直身子,瞧见远处的火光四起,正是窦家村的方向。

  而陆云这一动,也惊醒了兮曦,陆云赶紧“吁”了一声,让她不要吵醒其他人。

  兮曦极目望去,村子由西往东,火光相连,宛若一条火龙,心中多少不是滋味。

  这时,两人突然发现有一队人马举着火把,出了村子,正朝他们这边快速赶来。

  陆云赶紧扑灭篝火,叫醒众人,可是四周根本无处可躲。

  “怎么了?”贺家妇人问道,然后就看见窦家村的方向,掩嘴无言。

  而其他人也都发现村子毁了,人也慌了,直到兮曦一言才将他们惊醒, 然后就更加慌了。

  兮曦沉声道:“那些贼人似乎正朝我们这边来。”

  一眼望去,那一队火把越来越近。

  “你们把我们带出来的,得为我们负责。”

  “他贺婶,你们可不能丢下我们啊。”

  “是啊,我们这把老胳膊老铁,怎么斗的过贼人?你们快想想办法啊。”

  “你们俩那么厉害,肯定能挡住那些贼人。”

  ……

  贺家妇人狠狠地瞪过众人一眼,冷冷道:“小曦,小云,贺婶知道你们两都是好孩子,可是你们俩还年轻,我们这些人绝不能把你俩给拖下水,所以贺婶希望你们赶紧走,顺便带上鹤儿和其他几个孩子。”

  如今之计,这已是妇人能想到的唯一的法子,因为他们这些人再怎么跑,也不可能比贼人的马快。

  只是谁又不想活?随后窦老爹的一席话,虽是拧着嗓子,却是掷地有声,“行啦,你们再犹豫不决,我们所有人可都走不了了,可是让他们带着几个娃走,你们各家至少还能留下香火。”

  一个个心如死灰道:“那…就这么办吧。”

  然而就趁他们犹豫的这一会,贼人们已经到了数百丈之外,马蹄声碎,碎的是这些人的心。

  有人恐惧,有人惊愕,有人不甘,有人悔恨,有人怨怼,只是无济于事。

  贺家妇人狠狠地推了把兮曦,歇斯底里道:“你们俩快走啊!”

  然后将贺鹤抱在怀中,意思很明显,你们俩能逃就逃,不要再管任何人,包括贺鹤。

  兮曦只是指着陆云,淡淡一笑道:“贺婶,没事,有什么事他顶着呢。”

  陆云挠了挠头笑道:“咱不喜欢麻烦,但既然麻烦找上我们,我们也不能再躲。”

  贺家妇人看着两人,莫名地感到心安,其他人亦是如此。

  “窦老爹,我知道你们在上面呢,”说话的是瘦猴儿,而他的身后正是一伙贼人,约莫二十余人。

  窦老爹挣扎在起身,借着火把的光芒,瘦猴儿那尖嘴猴腮的模样看得是清清楚楚,“你…”

  他指着瘦猴儿久久说不出一句话,只听“噗”一声,窦老爹吐出一口血,整个人精神恍惚,摇摇欲坠。 

  “哈哈哈,”下面贼人传来一阵哄笑,“瘦猴儿,你行啊,这老头莫不是被你给气死了吧?”

  瘦猴儿腆着脸笑道:“哪能啊?主要是大哥们威风凌凌,把窦老爹给吓住了。”

  马贼们点了点头笑道:“此话有理,赶紧问话。”

  瘦猴儿朗声道:“窦老爹,我的这些大哥可都是通情达理之人,只要你们交出鹤儿她娘和那位小姑娘,他们不会伤害你们。”

  一听这话,大家面面相觑,犹豫不决,马贼们的话肯定不能全信,可是这两个少年究竟能不能打得过马贼,又未可知。

  所以他们最终把目光投向了窦老爹,看他怎么说。

  陆云和兮曦扫视众人,冷笑不语,而贺家妇人想要上前喊话,却被兮曦摁住,动弹不得。

  窦老爹好不容易站稳身子,口中含血道:“不行,我不同意,如果鹤儿他娘一早逃走,不管你我死活,现在肯定已经走了,我们窦家村的人怎么能坐孬种?”

  瘦猴儿又道:“要不这样,若是有不想死的赶紧下来,否则等我们冲上去,可就来不及了。”

  往前一步不一定生,往后一步不一定死,又该如何抉择?

  大伙身下的脚已经说明了一切,因为窦元家的和姚三家的已经往下走了。

  “瘦猴儿,咱乡里乡亲的,还请你跟几位大哥说一下,让他们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姚三站在瘦猴儿的马前,躬着身子说道。

  而窦元是村子里出了名的窝囊,他看了一眼自己那肥硕的媳妇道:“猴儿哥,咱俩的关系,你可是清楚的。”

  一手持大刀的马贼看着瘦猴儿,啧啧笑道:“瘦猴儿,没想到你好这口啊?这次事办得不错,哥以后保证给你多找几个。”

  这边说着,一刀下去,窦元的脑袋就搬家了,然后就听到一阵惊叫。

  瘦猴儿笑道:“那就多谢大哥了。”

  土丘上,大人们虽然头皮发麻,可还是赶紧捂住自家孩子的眼睛。

  至于下面的那两家,只能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下,自求多福了。

  “怎么着,你们还想誓死顽抗啊?我可听说小姑娘不但长得俏,手段也是不弱,要不下来陪哥耍耍,”那手拿大刀的马贼满脸淫笑,高声叫道。

  马贼那些粗鄙的话,兮曦是浑不在意,她只是瞥了眼陆云,发现他正冷冷地瞧着那人,仿佛在瞧一个死人。

  这时,西面的古道上又响起了阵阵马蹄声。

  而昨日傍晚,有一辆马车刚到沧州城的南门,便又立马掉头,再度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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