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篇 烟易逝
生命中真正重要的那些东西,肉眼是看不到的。——————题记
女杀手见到剑妖公子这副模样,不免露出清澈的笑容,似细雨中一朵出尘的白莲,完全不像人们印象中的地府杀手。
“百花楼的花魁,是富户官权们追逐的尤物,理应风光无限,又怎会落到投湖自尽的下场?”女杀手此刻竟不顾赌约帮衬剑妖公子询问着缘由,意味不明。
魏书依双眼噙泪,无心攀谈与诉说,烟雨朦胧,她将目光投向西湖中,仿佛自己的身躯就沉浸在湖底,正在慢慢死亡、渐渐腐朽。
女杀手见她如此则继续讲道:“近几日,京城沸沸扬扬,都在说惊艳全城的花魁魏书依被一个毫无名气的穷酸秀才给拐跑了,让无数人遗憾又愤慨。”
“而我师兄跟我讲,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个魏书依为了赎身跟秀才厮守,竟以死相逼自己的干娘,用簪子划破自己的倾城容颜,血溅珠帘,最终通过极端方式毁掉自己,褪去所有财物及一身贵重首饰,才得以成功赎身。”
魏书依无神的双眸忽然露出惊疑,的确,在面对甜言蜜语,面对憧憬的感情,面对这个碧玉年华对爱情的幻想,面对那个秀才山盟海誓般的承诺,魏书依当时一改以往的柔弱,毅然决然、奋不顾身!
她冲动,为乱了节奏的心跳失了理智,亲手毁了自己曾最在乎的一切,只为能脱离百花楼的桎梏与情郎长厢厮守!
原是一段名传千古的爱情故事,花魁为秀才奋不顾身,坚定决绝!
但女杀手接连摇头,为其惋惜不已,她继续说着接下来的故事:“成功赎身的花魁离开了百花楼,却并没有等来想象中梦幻般的生活,她等来的,只有情郎厌恶嫌弃的嘴脸,再也不像之前那般彬彬有礼、风度翩翩。”
“不!董郎他没有变,他依然爱我对我好,只怪我自己出身青楼,身份卑微低贱,我只恨我自己,不关董郎的事。”
一谈及魏书依的那位情郎,她毫无生气的眸子终于动容。
“是的,他确实没有变,因为从始至终,这个秀才就是一个满嘴胡言、虚伪至极的伪君子!”女杀手毫不客气的指责。
“我不许你这么说董郎!”
魏书依生性柔弱没错,但在男女感情这个方面,她冲动远大于理智,这甚至让她忽略了剑妖公子凌厉的气势,直接冲着女杀手咆哮。
女杀手很平静,也不动怒,她只是一针见血道:“你喜欢他的书生气,你还喜欢他对你说的承诺,这都没错,但你为他完全失了理智,你就大错特错!你身处青楼,怎会知晓饱读诗书的秀才去曼歌妙舞是多么滑稽可笑?你不知道他娼瘾成性,那些所谓的承诺早就对无数像你这样的人脱口而出!你更不会知道,至始至终,他根本不姓董!”
魏书依呆若木鸡,如遭电击般一动不动,仿佛灵魂被邪鬼抽离,加之她脸上恐怖的伤痕,整个人看起来空洞可怕。
她其实已经得知了情郎的为人,在毁掉自己之后,她去找了他,而他无情的将她拒之门外,并对她说他只喜欢她以前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只是她一直自我欺骗,始终不愿接受现实,直至此刻,她内心幻想的爱情世界终被摧毁得面目全非,一片狼藉。
剑妖公子生性无情,他冷漠的旁观,对这些曲折离奇的故事不发表任何言语。
良久,魏书依凄凉到极致后哑然失笑,她撩人的青丝不自觉地散落,不知凌乱了谁人。
“他不姓董......哈哈哈,他不姓董,好可笑啊,真的好可笑,原来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真实存在的,都只是黄粱一梦,各为其命而已……”
女杀手悲怜的看着命运凄惨的魏书依,同是女人,她心中有所共鸣,为这个不可一世的花魁低头叹息。
魏书依的精神本就受创严重,不然又怎会绝望到跑来投湖自尽?如今再添刺激,她已经濒临疯癫的状态。
“你既然说他不姓董,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刻,魏书依仿若变了个人似的,她质问女杀手,连死都不怕的她,活在世上,还有什么好怕的?
女杀手摊手耸肩道:“我师兄告诉我的,在这个江湖上,只要我师兄想知道,就不会有他不知道的事!”
“无所不知……这世上,真有这种人吗?”魏书依神情恍惚。
“江湖之大,无奇不有,比如就在你身边的这位剑妖公子,他可是当今天下第一剑,从小到大,杀人如麻,可称妖邪!”
魏书依身躯微颤,鼓起勇气看了一眼剑妖公子那冰冷似妖的眸子,随后,她竟慢慢施了一礼。
“我懂了......”魏书依细语呢喃。
她拨了拨散落的青丝,将其撩过耳际,紧接着,她带着那骇人的伤痕,目光坚定的从剑妖公子与女杀手之间走过,直至远去。
“她懂了?”女杀手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神情疑惑,不明白她懂什么,沉思片刻,女杀手向剑妖公子问道:“她懂什么了?”
剑妖公子一头雾水,不仅仅是对魏书依,对这个女杀手同样也是,她不是赌她死吗?怎么会反过来帮衬着自己?
难道她不怕输吗?
这个女人,真是奇怪!
见到剑妖公子这幅惊疑不定的模样,女杀手似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忍俊不禁,笑着道:“别想了,我怕堂堂天下第一剑输在我这个小女子手中会觉得很丢脸,会被人嘲笑,所以就让你赢好了。”
就让你赢好了?
剑妖公子冷笑,笑她无知。
“我要赢,岂需人让?”
“是是是,剑妖公子多厉害啊!”女杀手白眼道。
“你输了。”
“输了就输了。”女杀手毫不在乎的说:“你想怎样?”
“杀。”
简单的一个字,似贯穿了剑妖公子的这一生。
听闻,女杀手怔了一瞬,尔后笑笑道:“传闻背负天下第一剑之名的剑妖公子杀名远扬,眼里只有生死杀伐,可这样一位剑妖公子,刚才竟破例救了人,而他因救了人又要杀我,听起来是否很可笑?是因为我撞见只会杀人的剑妖公子救人了吗?”
“......”
沉默不语,剑妖公子后知后觉,他被这个女人给戏耍了,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场以救人为局的赌约,其实他根本没法赢。
他若救人,便是着了女杀手的道,顺了她的意,他若不救,那便是畏缩退让,直接输,何况,他剑妖公子空有一身杀人术,根本没有救人的能力!
只是剑妖公子不明白,他与这个女杀手素未平生,对方此举意在何处?
戏弄吗?
“中原江湖剑妖,一剑神御九霄,江南雨幕地府,杀字从未作古。”女杀手娓娓道:“地府作为杀手组织,杀亦有道,从不枉杀、滥杀,反倒是公子你,近年来名声大震,全是依靠一身杀人之技,你就不怕杀戮太深,罪孽难赎?”
“沧海横流,江湖试剑,若不想被人杀,唯有杀人!”
冷冽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视生命如草芥,这便是如今的剑妖公子!
女杀手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继续道:“天下第一,声名远扬,可你在外人心中终究只是杀人的机器,剑阁用来称霸武林的工具,仅此而已。”
“我本就是一只不该出现在世间的妖孽,机器和工具于我而言有何区别?”
“那救人总比杀人要愉悦吧?刚你救了人,就没一点触动?”
“与我何干?”
“你......”女杀手语塞,这人简直无情,她气道:“真不知道剑阁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剑妖公子缓缓抽出黑骨妖剑,冷漠道:“我也不知道你偷袭完我之后,为何还敢站在我的面前?”
通体黑光,剑身泛出凛然的杀意。
“你还想杀我?”女杀手认真问道。
“没有谁对我出手以后还能活着!”
“真够自大,我虽打不过你,可我若要走,没有人拦得住,你也不例外!”
语落,寒芒一瞬间,妖剑已然划开一道细雨切口,逼向亭内的女杀手。
仓皇躲避,女杀手恼怒道:“你还真要杀我?”
剑妖公子不言语,他再出一式,一剑之威,方能撼动苍穹!
避雨的亭子在纵横交错的剑气下显得摇摇欲坠,女杀手挥出几根千叶银针干扰视线,接着腰间甩出软剑便与剑妖公子对上几招。
剑光错位间,女杀手说道:“我们再来打个赌如何?我若是在你手中跑掉了,那从今往后,你就不要再轻易杀人!”
“想跑?不可能!”
“那便试试!”
女杀手不知哪来的自信,嗔怒的脸颊上带着一丝自信。
“剑妖九式:妖锁!”
神色一凝,剑妖公子绝技轰出,剑妖九式之妖锁,以困兽之势,锁定目标,避无可避!
强悍的黑色剑气势如破竹,呈十字交叉,犹如一匹激发洪荒之力而奔腾的马儿,汹涌的斩去!
一式妖锁,四分五裂!
女杀手怎会是天下第一剑的对手?面对剑妖九式之妖锁,她避之不及,徒然被十字剑气将身体分割成四瓣!
触目惊心!
然就在骇然之中,女杀手不但没有溅出鲜血,反而在倒地的瞬间,身体蓦然化作纸张四处散落,有的则被风吹远。
替身术,诡异的招式!
“从今往后,剑妖公子要记住这个名字,小女子沐云,有缘再会......”
西湖之上,不知何处飘荡着的声音渐渐消散。
“这个女人!”
干燥的枯黄纸张被雨水打湿,剑妖公子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在像往常那般冷漠如冰。
烟雨朦胧,朦胧了谁人脸庞的冰冷?
烟雨易逝,逝去了谁人久违的愁绪?
未作久留,剑妖公子离开西湖畔边,回到酒楼。
“三公子,你终于回来了。”
刚到,剑妖公子的贴身剑童便迎了上来。
“三公子,我们是时候起程回剑阁了。”
“明日再回。”剑妖公子走向自己的房间,头也不回的说道。
“可是三公子,薛神医已经等很久了。”剑童提醒道。
“那便让她再等一天!”
语气凌厉,不容置疑。
“这......好吧!”
剑童年纪虽小,但对这位公子可谓了解透彻,公子决定的事,就算是老阁主都改变不了!
而三公子往常除了杀人和对决,从不关心任何事物,如今怎么突然要久留一日?莫不是对江南这个地方感兴趣了?又或者刚出去那会儿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疑惑不解,但剑童不敢开口询问。
“三公子,我这就过去和薛神医说。”
“慢着!”
略微沉吟,剑妖公子又觉不妥,便道:“你们今日先护送薛神医启程,无需等我...”
......
昏黄,临安水迎台,亭榭林立。
“师兄,我今日会了会你口中的那位剑妖公子。”湖边的女杀手此时已然换上一身窈窕装束,亦是如画般动人。
而离女杀手不远的亭榭中,一袭青衣,剑眉星目的青年正在棋盘上自己与自己博弈。
青年头也不回,执着手中的棋子,道:“如何?”
“他与师兄说的一点都不一样,太笨了,就只知道杀杀杀,脑瓜子一根筋!”虽已过去半响,但少女依旧气鼓鼓的一幅模样。
少女此番模样让青年不禁失笑道:“你这丫头,江湖偌大,可少有人能惹的了你!”
“哼!”少女闷声不乐,小声道:“不过他确实挺强的,那黑骨妖剑,也邪异的很。”
说罢,少女又扑闪着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嬉笑道:“嘻嘻,师兄,我想看你的君子剑大战妖剑,要不你明儿去找那位剑妖公子单挑一下?比比看谁的剑更甚一筹?”
“他与你师兄是同一路人,比起与其为敌,我不二臣,倒是更想交这个朋友。”
君子剑,不二臣起身,一袭青衣望向西湖方向,眸中神色流转,不知在细细思量着什么。
“师兄你一点都不好玩。”
没有了期待的大战,少女觉得无趣,她与不二臣是师兄妹,两人同属于“地府”这个杀手组织。
“对了,你身体最近好些没有?”不二臣忽然问道。
沐云眸光黯淡下来,轻轻摇了摇头以示否定。
“阎主派了许多人四处寻药,你无需太过担心,总会找到治疗之法的。”不二臣走下亭台,安慰道,而阎主,则是地府的统领者。
“师兄你不必安慰我,噬心骨毒无药可治,这点江湖上人尽皆知,我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宿命,能来世上走上这一遭,我已经很满足了,生时潦潦草草,去之怎还可慌慌张张......”
沐云忽然露出化人心神的微笑,她眺望向远方,尽管细雨迷蒙起来,尽管灰暗正在这吞没这最后的光线,她依旧能够开朗乐观,盛开出灿烂的态度面对自己最后的时间。
这,或许就是她最迷人的地方吧。
(https://www.dingdlannn.cc/ddk194472/9875270.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