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篇 梦醒时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题记
凌晨时分。
白衣客再不舍也终从江南的醉梦中苏醒，枯黄的烛光慵懒懒的将房间点亮，而忽闪忽灭的的蜡烛就如同白衣客这具油尽灯枯的身子即将燃烧到尽头。
他顿醒后有稍许疑惑天剑山庄与魏三娘那伙人居然没有杀自己？
他又皱眉看向趴睡在火炉旁的毛丫头，显然是自己被照顾了一夜，顿时苦笑。
倒不曾想自己为何又活了过来，因为他昔日与薛神医很熟，清楚的明白其弟子的救人之术定然不差。
只是，医者难道都是如此固执的么？这丫头，与当年的薛神医还真是一模一样......
看着沉浸在睡梦中都还在瑟瑟发抖的毛丫头，想起了一些故人的往事，白衣客不禁多了丝怜惜。
“你救人也这般固执，不要走上她的老路便好。”白衣客自言自语。
“谁、谁老了？”毛丫头迷迷糊糊的抬了抬头，眼睛还未睁开尔后又一头闷下进入梦乡，显然是困倦的不得了。
无奈摇摇头，白衣客吃力的蹲坐在床角，心道估计以前还是剑阁三公子那会儿，坏事做的太多，所以祸害遗千年，居然还没死掉。
这个江湖恐怕也只有好人总是活不长吧？
老天真是太滑稽了。
夜幕之下，徒然，烛尽灯灭，屋内陷入黑暗。
窗外，亦不是凄迷朦胧的江南雨，有道是连绵不绝的北国雪。
与此同时...
杀气！
几道人影在窗纸上晃过，白衣客眼眸骤冷，神色肃杀，总有人贼心不死，妄图杀他以此来满足自身虚荣。
就连这天色未亮的凌晨也不作歇息，昼夜潜伏，莫不又是天剑山庄的人？
如今身处杜娘屋里头，稍不留神就会连累到杜娘和毛丫头，这不是白衣客所希望的，于是，他埋藏多年的杀心，此刻终于掩饰不住了。
奈何，白衣客虽然还活着，可这有心无力的身子已经垮了，他未必是来者之人的对手！
咻咻！
冷箭披上黑夜的面纱疾射进来，窗户瞬间千疮百孔，黑夜中破空声刺耳，毛丫头慌忙惊醒！
白衣客拖着自身不堪的身体从床榻上扑向尚未回过神来的毛丫头，两人翻滚在地，顺势躲过了这波冷箭的攻击。
毛丫头惊呆呆的望着钉死在夜色中的箭矢，慌乱问道：“大叔，这是怎么回事？”
闻言白衣客放开毛丫头，手捂胸口忍着骨毒的痛，急忙道：“你赶快带杜娘先离开，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说罢，杜娘从另一屋内赶过来，脸上写满了惊疑和慌张。
“先生，发生什么了？”
毛丫头迅速跑到杜娘身边，刚拉着杜娘的手，外头有两人却率先破窗而入。
他们黑衣蒙面，手持长剑来势汹汹，环顾一周锁定目标后动作迅速利落。
显然就是为了杀白衣客而来！
毛丫头见白衣客身处剑光之中，极其勉强的与来敌周旋作战，便知白衣客撑不了多久，她不忍将其抛下独自带姨娘逃走，可却又心急如焚无所适从。
直到她的目光忽然扫视到那个修长古朴的匣子，那是白衣客随身携带的剑匣子！
她娇小的身躯迅速抱起剑匣，揭开匣盒时对着白衣客大呼：“大叔，快接剑！”
在将手中东西丢出去的那一刻，毛丫头先是诧异，后又欲哭无泪。
那居然是一支簪子！
一支在昏暗中都能看出来普普通通，陈旧得有些古朴的簪子！
天，你个怪大叔用那么长一个匣子就为了装一支簪子？
你是个剑客，剑客无剑岂能称做剑客？
“你的宝剑呢！？”生死悠关，毛丫头不禁对白衣客有些恼怒。
她白日里从那些要杀他的人口中得知怪大叔是昔日无比辉煌的天下第一剑，剑妖公子！
误以为这剑匣内装的乃是曾名动江湖黑骨妖剑！
而两名黑衣人则误认为毛丫头丢过来的是暗器，其中一人一剑将簪子横劈开来，四处碎裂！
“不！”
此时白衣客徒然爆发出一声嘶吼。
那支簪子对他而言是极其重要的东西，是沐云留给他的除了念想以外唯一的东西了！
可此时，碎了...
什么都碎了！
过去碎了，回忆碎了，那张模糊不清却还让人觉得唯美的脸庞，紧跟着也碎了开来。
气氛突然变得阴沉，不知是北国原本就天寒地冻，还是白衣客身上散发的气息太过凛人，黑衣人此时居然冷的有些止不住颤抖。
肃杀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两道光芒，仔细瞧去，那是白衣客霎时间变得诡谲起来的眼眸。
诡异的亮光使得黑衣人居然一时僵住身子不敢动弹，仿若看到黑暗中的怪物，心生畏惧。
这双妖眸，已经十几年未曾在江湖上出现过了！
而门外陆陆续续又闯进来几名黑衣人，但都在一时间怔住了！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是时间过得太久，江湖人开始飘了！
换作以往，谁人敢在剑妖面前放肆一分？
“妖、妖眸再现！”
有人惊呼，若非亲眼见到，想必这双眸子早已被江湖遗忘。
毕竟，除了它的传说，被它注视过的人都已经死了！
铮...铮铮......
黑衣人手中的长剑不听使唤的发出嗡鸣和震颤，传闻剑妖公子剑道出神入化，一双诡谲妖眸更可号令天下之剑，使人闻风丧胆，莫敢琢磨！
“一心想要脱离江湖恩怨，你们为何还要处处相逼！？”
白衣客恢复以往的冷漠与无情。
然，江湖就是这样，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安生世外早已是奢侈之愿。
“一朝江湖饮恨酒，十年刀剑不离身，你当初灭我满门之时，可曾想过今日？”
黑衣人其中之一愤恨道，他做梦都想着要报灭门之仇！
的确，白衣客昔年生性暴戾，杀起人来更是斩草除根，不留后患，乃是与整个江湖为敌的一人，犯下的罪孽深重，不可能用时间洗刷的清！
“那我还真是可恨啊！”
白衣客咬牙切齿，他不仅招人恨，连自己也痛恨自己。
恨自己出生便害死娘亲，恨老阁主将他训练成杀人机器，更恨自己没有保护好沐云......
此时若不是不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连累杜娘和毛丫头，他情愿成为对方的剑下亡魂。
人颤抖，剑嗡鸣...
飞剑出鞘，一剑封喉！
论杀人术的极致，无人比得过剑妖公子！
宛若艺术一般，黑衣人尽数倒下，惊得毛丫头目瞪口呆，气都不敢大口喘，毕竟那支簪子是她扔出去的，心里头难免有丝慌神。
杜娘也是面露惧意，仿佛眼前之人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独来独往却为人和善的白衣先生了。
“对...对不起...大...大哥，我真不是故意的。”毛丫头真是被白衣客骇人的气息吓坏了，赶忙道歉，连大叔都改称为大哥了。
在毛丫头眼中，这一切实在太诡异了，敌人手中那冷冰冰的剑，居然自己飞起来将他们都给杀了！
医者救人乃是职责所在，师傅也曾叮嘱过医人者不可妄自杀生、不可见死不救，这霎时间死了这么多人，毛丫头一时心绪复杂。
剑光熄灭，白衣客的眼眸暗淡下去，随即，几口鲜血从喉咙涌出，骇人可怖，他如此运功杀敌，骨毒反噬，必定活不过今日黄昏。
然就在几人放松警惕之时，门外又响起一阵风吹草动，白衣客一惊，他已无力再次对敌，此番恐怕是要彻底栽了！
好在紧跟着进来之人与黑衣人并非同一伙，那人穿着锦绣，眉目清奇，进门便惊喜的呼道：“三公子，您果然在这！”
好在这一声惊呼及时，不然毛丫头刚揣起的板凳就要从身后狠狠的砸在来人的脑瓜子上。
虽说此刻天色微亮，来人也似乎是故人，可白衣客此时骨毒入骨，妖眸黯淡后视线已是漆黑一片，他听不出来者是谁。
然而他也没有在意，自顾着在地上摸索那簪子残缺的碎片，对他而言，簪子才是重要之物，不然也不可能代替黑骨妖剑的位置。
毛丫头心头愧疚，便只好帮忙拾捡。
来人则被冷落，只好尴尬的自语道：“三公子，你还认识我么？我是陪伴了你多年的剑童啊！”
话音刚落，剑童这才惊觉，白衣客躺在地上没了动静，他受伤太重，中毒太深，已昏死过去了。
......
响午，白衣客再次从昏睡中醒过来，这将会是他生命的最后时光。
他不禁自嘲自己成了“老不死”，又对剑童的出现略微有点惊讶，毕竟这是十年来第一次遇见故人，想当年，剑童还只是个服侍着他的小少年，而如今剑童已然成了武林盟的副盟主，可谓万人之上一人之下！
白衣客不喜欢寒暄，但出于对家乡的一丝念想，还是打听了一下剑阁的事，从剑童这里得知，老阁主几年前便过逝，如今由三公子大哥掌权管事，剑阁的昔日辉煌已被武林盟取代。
当然，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没了剑妖公子这尊杀神，剑阁没落只分迟早。
剑童的话很多，他对三公子可谓言之不尽，他说如今的江湖被君子剑不二臣占了天下第一剑的地位，而据剑童所言，君子剑延续了剑妖公子的杀戮，在江湖上挑起腥风血雨，凌晨那波来杀人的黑衣人也是君子剑暗中派来的势力！
目的是为了杀掉白衣客彻底取代天下第一！
而白衣客念及故情，半信半疑，君子剑不二臣是沐云的师兄，更是当年为数不多的与自己有过交情的人，他就算要杀自己，也应该会亲自动手！
白衣客后又得知，中原江湖谣言四起，传闻北国有人发现了天子剑的踪影，故而使得一大堆江湖人士涌入孤城。
对此白衣客无奈的摇摇头，天子剑这等重要之物，朝廷不可能让其流落到北国境内，何况，来往北国寻剑之人皆是一众江湖人，至今未见半点朝廷的踪影。
想必这其中另有隐情，天子剑只是个幌子！
可惜江湖人大都贪心很重，不会去细细琢磨。
初步了解之后，白衣客见杜娘在添着柴火，而毛丫头却一直没有出现，便疑问道：“杜娘，那小丫头呢？”
“丫头去了祭雪台后面的孤峰崖，说是要摘什么色莲，为先生治病。”杜娘说道。
“是五色雪莲。”剑童补充。
五色雪莲是毛丫头在李大浪一行人那里听到的，她知道五色雪莲救不了噬心骨毒，但以五色雪莲的惊人药性可以压制骨毒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她要研究出连师傅都未曾破解出来的骨毒解药！
白衣客闻言，封尘已久的内心有丝波澜，这个丫头，为何非要救他不可呢？
噬心骨毒无药可解，连她师傅都救不了，她又怎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以一己之力逆天？
何况，白衣客位于濒死边缘，未必能撑到她摘回五色雪莲。
“我去孤峰崖看看，杜娘便托你照顾一下。”
白衣客此刻竟有些担心，孤峰崖陡峭险峻，周遭雪狼成群，那小丫头又不会武功，稍有不测便会发生意外。
“放心吧，三公子。”剑童点点头。
随后，白衣客的身影隐没在北国的飘雪中。
城外孤峰崖春秋一色，冰冷冷的狂风常年怒号在崖峰之上，其崖底，则是三尺寒冰冻结了大河。
河面，李大浪、魏三娘一行人带着静幽谷、天剑山庄等数队人马正在寻找着奇物五色雪莲。
而李大浪与魏三娘之间，有一被绑着双手、小脸上写满气冲冲模样的小女子，她正是药师谷的传人毛丫头。
抱着侥幸之心来寻药救人的毛丫头很不幸的撞上了这一伙匪人，结果被李大浪绑起来想借机用来威胁对付剑妖公子，毕竟剑妖公子的人头对他们来说能发一笔巨额横财！
这个江湖，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土匪！强盗！”毛丫头有些气急败坏。
“小丫头，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怪不得我们，谁叫你和剑妖公子关系不一般呢？”李大浪左手拉扯绑着毛丫头的绳，右手握着不称手的大锤，心里头有些怨气，毕竟陪了他多年的钩子被剑妖公子给击碎了，难免不太愉快。
“我药师谷不会放过你们的！”毛丫头故作气势道。
李大浪哈哈一笑，道：“老子这辈子又不和药师谷打交道，凭你们谷里的女娃子怕是奈何不了我！”
“锤子李，先别贫嘴了！”魏三娘忽然一脸严肃的打断道。
“我们遇上麻烦了！”
在离众人不远处的崖壁冰层之间，徒然，一双血红色眼睛的雪狼露出了凶恶尖利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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