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时间在与世隔绝的山村亘古不变地流淌,使溪流变丘陵,让红颜变老朽。
这一年,秦宛若年方十九,活力和娇艳似乎要冲破她那袅娜身躯的束缚。然而,日子依然过得单调和艰难。离开的想法无时无刻不在她脑中萦绕。但是缺钱和养家的责任使她的梦想一拖再拖。她很急,却无可奈何。
这是一个秋日的黄昏。劳作了一天,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家走,走到离家门大约十米左右,她看到有一个人在家门口晃来晃去,嘴里叼着一根烟,不时地从嘴里喷出一个又一个烟团,手上捧着一个硕大的茶杯,里面的茶叶占了杯子将近三分之二的容量。
“这不是王才吗。他来干什么?”她很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从村民的闲聊中,从自己的亲身经历中,对他的好色耳闻目睹。有一次,为了救济金的事,她曾在村委会和他单独相处过。事不复杂,五分钟就能谈完,但整个过程硬是拉长到近半个小时,而且大部分谈的内容和救济金无关。她至今仍然记得他曾有意无意地拍了她的肩和背,眼光多次停留在她的胸前。她感到恶心,愤怒,但强忍着没有发作。直到事谈完,她飞速地离开了村委会。出门的那一刹那,她依然能感觉到他火辣的目光。
厌恶归厌恶,但他毕竟是一村之长,官小权大,得罪了他肯定不会有好日子过。得罪小人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这个道理她懂。再说,他极少到她家来,莫非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她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朝他走去。
“书记,有什么事吗?”她问。
“你可回来了。”他的额头上冒出油亮的汗珠,双眉紧锁,似乎心事重重。
“有什么事吗?”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这个......”他欲言又止。
“快说嘛,急死人了。”她有点厌烦起来。
“行,我说,但你听了后不要着急。”他那双略显浑浊的双眼盯着她,使她很不自在。
“你爸爸被绑架了。”
“什么?什么时候?你怎么知道的?”她大声喊道。
“我跟你说不要着急嘛!”
“我能不急吗?那是我爸,又不是你爸。”她真有点急了。
“你看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他的眼神中有点责备的意思,“是这样,今天下午大约四点左右,我正坐在村委会办公,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人很凶。他说‘你是王才吗?’我说‘是啊,有什么事吗?’那个男人说‘你们村是不是有个叫秦川上的人?’我说‘有啊,怎么了?’‘他现在在我们手上。’他说.‘在你手上?什么意思?’我问。‘我们把他绑架了,笨蛋!’他说。‘绑架?为什么?’我问。‘他欠我们钱不还。很多钱,欠了很长时间。’‘欠钱你可以告他,绑架可是重罪。要是警察知道你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我说。‘告他?你快他妈闭嘴吧!我警告你不准报警,否则—’,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他没说我爸现在在哪,究竟欠他们多少钱?”秦宛若问。
“没有。”书记又掏出一根烟,大大地喝了一口浓茶,然后蹲在地上,闷头抽烟。
“这样吧,书记,”秦宛若说,“请您先回村委会去,看看他们会不会再打电话过来。我要回家一趟,我弟和我妈还没吃晚饭。等我安排好,我马上去村委会。奇怪,他们为什么往村委会打电话?为什么不打我的手机?”
“我也不知道,可能他们不知道你的手机号码。”书记又喝了一口浓茶,吐出一团浓烟。接着将烟头扔到地上,又狠狠地踩上一脚。“好吧,就这样。你看,这事闹的。”说完往村委会方向匆匆走去。
秦宛若快速跑回家,她先到西边母亲住的房间,和往常的情景一样,这个妇人仍在探索房顶的奥秘,入神,专注。没有发现弟弟的踪影,平时这个时候他都是活蹦乱跳的。找了半天,才在厨房的柴禾堆上发现了他。但情况却有点不对劲。他正躺在上面呼呼大睡,呼吸粗浊,脸色通红。秦宛若心头一紧,快步走到他身边,用手摸他额头,滚烫。“哎呀,怎么会烧得这么厉害!这得赶紧送卫生所。”她想。但母亲还没吃晚饭。她决定先服侍母亲吃晚饭,然后再带弟弟去卫生所。但首先,要给弟弟喂点水,发烧的人需要喝水。她快速地从水缸中舀了一瓢水,先用毛巾沾湿了放在弟弟的额头,帮他降温,剩下的水倒入一个小碗中,轻轻的捏开他的嘴巴,将水一点一点地倒入他口中。喂完水,她又从竹制的餐桌上拿起一只干净的碗,盛了一些中午吃剩的菜,还有一个馒头,很硬。她思考片刻,从热水瓶中倒了一点热水在碗中,接着将馒头掰成小块,和菜拌在一起,这样母亲吃起来比较容易下咽。她快步来到西房,将母亲的上身略微抬高,身后用俩个枕头垫着。她一勺一勺地,耐心却快速地喂她。她感到双手在微微地颤抖。
喂完饭,她吃力地背起弟弟,快步朝医务所走去。虽然才五岁,但分量已然不轻。到了医务所门前时,她竟累得气喘吁吁,满头是汗。
医务所由两间平房组成,一间是诊室,极其简陋,仅仅一张桌子几把椅而已。诊室里还辟有一间很小的空间当作厨房。另一间是检查室,里面有一张木制的检查床,外面包着一层塑料壳,皱巴巴的,肮脏不堪。此刻天色已暗,屋里的灯已点亮。秦宛若朝屋里望去,见村里唯一的陈医生正在吃饭,桌上竖着个酒瓶。“真是个酒肉郎中。”她想。村里人有时候来看病,由于手头不宽裕,会以酒充当诊费,他也乐得如此。虽然酒后诊断让人不放心,但大部分情况下,他都能手到病除。村民除了称奇,就剩敬佩了。并坚信“酒会误事”这句话很没道理。
她背着弟弟走进屋里,一股强烈的酒味扑鼻而来,令她恶心欲吐。但此时此刻顾不上这些。她将弟弟扶躺在两张靠墙放的椅子上。他还在沉睡。
“怎么了?”陈医生夹起一块肉片放入嘴中,边嚼边含糊不清地问。
“他发烧了,烧得很厉害。”她说。
陈医生咽下肉片,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微微点头,说:“看得出来。先量下体温吧。”说完从一个杯子中拿出一个体温计,用酒精棉花插了插,接着,甩了甩。“喏,你给他量。你会量吧?”
“我会。”她接过体温计,犹豫起来,不知应该放嘴里还是腋下量。
“放在腋下吧。他现在昏睡不醒,放在嘴里不安全。”陈医生说。
她于是将体温计放在弟弟的腋窝,自己站在一边等待。
“不要紧张,”陈医生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焦虑,说,“孩子发烧是很正常的事。他们抵抗力强,扛得住。”
“是,但是—”
“哪来的那么多但是。但是多了反而坏事。”他打断她的话。
她觉得这话说得还挺有哲理。她知道人酒喝多了会有不同的反应,有的痛哭,有的喋喋不休,反复重复说过无数遍的话;有的沉默不语;还有的呼呼大睡。当然还有些人会说一些语惊四座,充满玄机哲理的话。这位陈医生就是这么一位酒后哲学家。她觉得有点怪异,但感觉心定了一些。
“孩子生生病,抵抗力,生命力会增强。就像人生,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这是那首歌里的歌词的?”他有点疑惑。
“郑智化的‘水手’。台湾人。”她告诉他。不过她认为他压根不知道郑智化是谁。
“对对,我喜欢这句话。唉,年轻真好。”他又抿了一口,接着说,“可以了,看看体温多少。”
她从弟弟的腋下抽出体温计。“三十九度一。怎么办,陈医生?”
“我来听听。”他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插了插嘴,抄起一个听诊器,走到孩子身边,戴好听诊器,将另一头放在孩子的胸口,这里听听,那里听听。嘴巴里还发出轻微的“叭唧叭唧”的咀嚼声。过了一会,他收起听诊器,又坐回桌前。
“怎么样,陈医生?”她问‘
“肺还好,没发现什么问题。这样吧,先挂瓶水,观察一段时间再看。让他躺在检查室的床上,我马上就来。”他说。
秦宛若背起弟弟,走进检查室,轻轻地将他放在检查床上。等陈医生将挂水的所有步骤都完成后,她找到一张方凳,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弟弟的一只手。陈医生回到他的办公桌前,继续吃吃喝喝,思考人生。
秦宛若静静地坐在那里,一种无助的感觉使她全身发软,疲惫不堪。父亲被绑架,死活不知。虽然他嗜酒如命,但他终究是家的支柱啊,他若出什么意外,这个家怕就垮了。“欠钱?”她想起了书记告诉自己绑匪的话,“他怎么会欠钱呢?欠了多少呢?家里一贫如洗,如果真欠了很多钱,拿什么还呢?”母亲就是一个植物人,不,沉默的哲学家,老在思考世界的终极难题。父亲如果有任何不测,照顾母亲和弟弟的责任毫无疑问就落在自己的肩上,这也就意味着自己将老死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所有的希望和期待就将化为乌有。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她下意识地朝那位酒后哲学家的屋子瞟了一眼。突然之间,她产生了喝酒的冲动。她站起身,走到陈医生的房间,说:“我可以喝点吗?”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但很快被一种喜悦所替代。有个人陪自己喝酒可能是酒鬼最开心的事了。
“可以,太可以了。把那边的凳子拿过来,坐我对面,我给你拿筷子和酒杯。”他说。
她拿起弟弟刚才坐过的椅子,放在陈医生办公桌的对面,坐下。陈医生将酒杯和筷子放在她的面前,倒满,说:“没什么好菜,将就一下。你随意,能喝多少喝多少。”
“谢谢你。来,干一杯,”她举起酒杯,他也举起酒杯,碰了一下,然后两人一饮而尽。随后,陈医生又将两人的酒杯斟满。
“你好像心事很重。”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说。
“没什么。”她说,喝了一小口。
“没什么就好。要是有,不妨说说看,也许我可以给你提些建议。”他说。
“真的没有,就是担心我弟弟。”她说。
“要是只是担心你弟弟,这就大可不必。”他说,吃了口菜,接着说,“在现代医学面前,很多以前不能治好的病现在都不叫个事,比如早期的癌症和很多心脑血管病都能治愈,何况小小的发烧。”
她突然觉得坐在对面的这个男人根本不像乡村郎中,说话除了像哲学家外,似乎还具备山村医生所没有的专业素养。沧桑颓废的外表下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睿智。这激起了她的好奇心。毕竟在村里看到的大多是眼神空洞,麻木不仁的行尸走肉。
“听陈医生的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她说。
“不是,我是北方人。”他抹抹油嘴,说。
“那你怎么到我们这里来了呢?”她问。
他放下筷子,点上一根烟,吐了个烟圈,说:“还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说实话,我也不想提。但姑娘你能陪我喝酒,我很开心。好吧,就和你聊聊吧。”
秦宛若也放下筷子,静静地听着。
“从哪说起呢?”他想了想,继续说:“我是在北方一个偏僻的小城市长大,很穷,和他妈这里一样穷。那儿的人不仅懒,总寻思着天上掉馅饼,而且凶悍好斗,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尤其是喝酒之后。经常能看到被打残甚至打死的人,酒鬼居多。”
“我父母是农民,勤劳本分,可是种地只能勉强糊口。所以,饥饿总是如影随形。我有一个姐姐,长得那叫一个漂亮,但是初中毕业就辍学了,因为家里需要人干活,而且也供养不起两个孩子上学。全家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也还算争气,从小学到中学,我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后来,我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北方医科大学,学中药学。”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对她说:“你也喝,吃菜。”
秦宛若喝了一口,又夹起一块腊肉,慢慢咀嚼。“状元。名牌大学。”她轻轻地道。
“算是吧。”医生的语气里半是自嘲半是骄傲。“从进大学的第一天起,我就下定决心全身心地投入学习中,绝不考虑其它事情。因为家里穷,我吃得是我们班上最差的,我现在仍然记得整天肚子都在咕咕叫,饿得胃老泛酸水。但我绝对是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那一个。一天大部分时间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教室,和舍友几乎没太多面对面的交流。我当时立志不仅要光宗耀祖,而且要成为人上人。彻底摆脱饥饿和贫困的生活。”说到这,秦宛若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不甘。她心中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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