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崔大祝被杀产生了两方面的影响。一方面，秦宛若离开家乡的欲望变得愈发强烈。家乡给她的感觉是闭塞落后和极大的羞辱感，今天出了个崔大祝，明天会不会出现王大祝，李大祝？她不能遇一个杀一个。而且，杀了崔大祝，她心里蒙上了浓重的阴影。多次在梦里，她梦到不是她杀了他，而是他的罪恶得逞，从此她成了村里人指指点点的对象。各种污秽不堪的言论迫使她整日低头夹着尾巴做人，青春的红晕从脸上渐渐褪去，皱纹也爬满曾经神采飞扬的脸庞。甚至有一天她梦见自己成了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婆，每天都在人们厌恶的眼光和唾液中苟延残喘。“我要走，我要走。”这句话始终在她脑中出现。但现实却又使得她的愿望遥不可及。一来家中一贫如洗，连路费都难以凑齐。二来，无处可去。日子在极其压抑和挣扎的情绪中流逝。每日眼中充满不甘和愤懑之火。但却无可奈何。

　　杀人产生的第二个影响是，村中人，尤其是和崔大祝有着同样狼子野心的人，在极度垂涎她的美貌，恨不得扒光她的衣服时，不由自主地会摸摸自己的脖颈。在保命和作恶的选项前，对这些宁愿蝼蚁般卑微地活着的人来说，保命毫无疑问成为他们的首选。所以，从此以后，他们只能从意淫中占有她，从双手中获得想象中在她身上获得的快感。

　　然而，对美色的追求从来就是绵绵不绝，前赴后继。而且，方法各不相同。村中就有这么一对奇葩父子，都对秦宛若痴迷得神魂颠倒，甚至茶饭不思。但这两人的身份却与一般的小流氓不尽相同。

　　先说这位父亲吧。他叫王才，五十多岁，眼小，肥胖，手中永远端着泡着浓浓茶水的大玻璃杯，积满了茶垢，嘴中的香烟似乎从未熄灭过。像所有人到中年的男人一样，对女人的兴趣丝毫不亚于二十啷当岁的小伙子。但不同的是，他们品味女人的眼光与年轻人存在很大的不同。中年人似乎对外貌形体更加看重，也就是在“性”上更加痴迷，也许是他们觉得自己的性能力维持不了几年，或者是年轻时错过了太多“性福时光”，所以要抓紧时间，只争朝夕，在“档次”上多下功夫。而年轻人对“情”更看重些，外貌只要不是太难看，他们多半都能接受。

　　这个王才虽然名字有点俗气，但却不是等闲之人。他是这个偏僻小村的父母官—村支书。这个官衔可能是官阶中排位最低的，但权力之大堪比一方诸侯。村民的吃喝拉撒，生老病死，或者说村民整个的的身家性命，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在村中呼风唤雨，说一不二，极其威风。

　　他的住房是一般村民住宅的2-3倍大，但更奇异之处是，房子全部由木头构成。那是因为有一年，一个瞎眼算命先生说他命中缺“木”，不仅会缩短寿命，而且会阻碍仕途。他一听之下如醍醐灌顶，觉得此前病体缠身，官运滞涩，都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于是重金酬谢了那位眼瞎心不瞎的算命师。在极短的时间内，拆掉了原来的砖瓦房，换成了全木结构的房子。说来也奇怪，自从住进了像“棺材般”的木房（村民私下对他的住宅的称呼），他欣喜地感到以前的很多疾病似乎消失无踪了，身轻体健。他尤其感到欢快无比的是，以前疲软不堪的男人之气又焕发了勃勃生机。最重要的是，他的官运开始亨通，诸事顺遂，很快爬上了村支书的宝座，成了这小块土地的主宰。他甚至想将名字改为“枉材”，这么一来，木头岂不是更多？但经过一番咨询，得知改名之事十分繁杂才作罢。另外，他也认为，凡事不能太过。木头太多免不了有引火烧身之虞。

　　他家有老妻，人老珠黄，低眉顺目，除了每日端茶送水，做饭洗衣外，根本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床笫之欢更是遥远的回忆。然而，生而为人，食色二字缺一不可。饱暖已不成问题，床第之欢的欲望就显得愈发强烈，难以抑制。凭着显赫的官位，欲望之满足就易如反掌了。或威逼恐吓，或诱惑哄骗，许多良家女子都成了他的发泄对象。当然也不排除一些自愿投怀送抱者。这个世道，用女色换取利益的现象好像不存在城乡差别。御女无数，他觉得有点索然寡味，因为有时候喝得朦朦胧胧后，在缭绕的烟雾中梳理猎艳成果时，眼中闪过的大都是一些歪瓜裂枣般的面孔，粗壮僵硬的身体。“我该在品味上有更高的追求。”他暗暗地激励自己。而追求的第一目标就是多次在脑中出现的秦宛若。

　　他曾想用屡试不爽的霸王硬上弓的方法去达到目的，但崔大祝的被杀使得他不得不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想法和做法抛在一边。“应该智取。”他想。然后，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王才的儿子叫王无俦，十八岁。与他长得稀里糊涂的父亲迥然不同。他是一个眉清目秀，略显清瘦，内敛害羞的小伙。很多村民坚定地认为王才根本生不出这样的一个儿子，当然只是私下议论而已。除了外表，他和他父亲的最大不同之处在于，他是一个酷爱读书，胆小，爱幻想的人。可能是中外伟大的爱情小说读得太多，加上正处在青春期，他对爱情有着强烈，美好和神圣的向往。他渴望能找着一个天仙般美丽的少女，去到一个绝无人间烟火的地方，每日里琴瑟相和，举案齐眉，深情对望，相拥而眠。而秦宛若就是他梦中的那个仙女。他们是初中同班同学。他对她的痴迷已经很久了。在他眼中，她是那么的圣洁，简直就是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象征。他常常从书中摘录一些形容女子美好的词句，厚厚的有一大本。然后，或坐在清清的小溪边，或徜徉在山间的小径上，或轻轻地，或大声地，朗诵那些词句。每次读完之后都有一种异样的幸福感充溢在心间。一种全世界最幸福的人的温暖和自豪感使他有一种漂浮在宇宙之间的感觉。

　　但从幸福的微醉感中清醒过来后，他也颇觉失落，心里空荡荡的。因为他不知道她对他是否也有相类似的感觉。他无数次地想向她表白，但都临阵退缩，因为他害怕如果一旦被拒绝，他的生命可能会随之终结。终日生活在纠结之中，时而欣喜，时而悲伤，使得他愈发显得形销骨立。

　　终于有一天，他下定决心向她表白，因为再憋在心中胸膛很可能就会爆炸了。

　　那是个夏日的黄昏，村东的小河边。夕阳西下，波光粼粼。如果不是雨季，这条河会缩窄很多，可能只是平时的五分之一，而且河水清澈见底。傍晚时可见一些村民在河边散步，有些人甚至在河里洗澡。然而，到了雨季，河水会暴涨，汹涌澎湃，污浊不堪。并且河中时不时可见上游漂浮而来的动物尸体，甚至还见过人的尸体。

　　那个黄昏很奇怪，河边竟然鲜见人迹。他约秦宛若到小河边，两人并排坐在河边的大石上。由于激动，他的脸泛着浓浓的红色，呼吸也觉得极不通畅。是啊，和女神一同沐浴在绝美的夕阳下，享受着微风的轻抚，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怕也难以平静吧。而秦宛若的脸庞，由于夕阳映照之故，显得光彩照人。但她的眼神冷静又悠远，越过了河面，触及到远处的青山，或者更远。

　　“真美。”秦宛若轻叹一声。

　　“是啊，很美。但是—”王无俦声音细细的。

　　“没有我美，是吗？”说完，她禁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

　　他像是一个被揭穿了谎话的孩子一样，脸涨得更红，连双手都不知道放哪。

　　看到他的窘态，她笑得更大声。很快，她止住了笑。她觉得这样对他有点不公平也不尊重。过了会，王无俦道：“宛若，我—”

　　“别说了，无俦，”她打断他，眼神依然飘在远方，“我知道，我完全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我也认为你是一个好人。”

　　“那，那，为什么我们不能—”

　　“不能，至少目前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一辈子就呆在这个地方。”

　　“为什么？”

　　“因为这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那你想要什么呢？”

　　秦宛若沉默了片刻，轻轻地摇摇头，“我现在也不知道。但如果呆在这里，我以后几十年的生活完全可以想得到。我不想这样。不想像我爸我妈那样过一辈子。”

　　“但是我们可以过和我们父母不一样的生活啊。”

　　“别天真了，无俦。哦，对了，你还记得咱班的曲小小吗？”

　　“怎么不记得，就是那个脸圆圆的，喜欢把脸画得红红的女孩。”

　　“对，就是她。去年，她家搬到昌平市。大概一个月前，她给我打过电话，还发了几张照片。”

　　“说了些什么呢？”

　　“她聊了些进城以后的一些情况，拍了些她近期的照片。看完后，我的感觉就是我们这里和他们那里，根本就是两个世界。我们这里只能说是勉强地活着，他们那边才是享受生活，有滋有味，有盼头的生活。”

　　这回轮到王无俦沉默了。他觉得自己的心在渐渐地下沉，希望在一点点地消退。但只要有一丝的希望能和她在一起，他都要争取。因为没有她，自己就只剩一具空壳，行尸走肉罢了。

　　“我们一起走。”他充满渴望地看着她，眼神坚定。

　　秦宛若盯着他看了半晌。说实话，她对他的一片真情心生感激，但内心里还有个声音在大声说：“不能，你不能。这个地方会埋葬你的青春，你的未来。”

　　“别说这些不现实的。”她慢慢转过脸，叹了口气，再次望向远方。

　　“为什么不现实？我们说走就可以走啊。”

　　“你是独生子，你有很大的家业需要继承。你走了，你父母怎么办？这样对他们太残酷了，不公平。不行。你父母也绝对不会让你离开他们。”她的语气坚定，决绝。

　　“但是—”他还想作最后的的努力。但她的眼神明确地告诉他，那是白费劲。

　　此刻，夕阳只剩一小半位于地平线上，不久，美丽的景色就会被暮色遮盖。世界将沉入黑暗。

　　王无俦的世界也已浸入黑暗之中。从此难辨东西，声色全无。想到此，泪水充溢了双眼，他用双手捂住双眼，轻轻啜泣。秦宛若紧紧地搂住他的肩，情不自禁地在他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吻。她感觉到他的身躯激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后，他擦干泪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知道我留不住你了。你走吧，希望你能过上你想过的生活。如果以后有什么不顺，记住世界上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记住我在这里，时刻愿为你付出一切。”秦宛若的眼睛湿润了，这在她的有限的生命中很少出现。她真的被他感动了。

　　暮色四合，两个年轻的背影在黑暗中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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