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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秋日的中午,阳光颇有些暖意,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丰收气息。村办公室里,王才,懒散地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放着几个小菜,腊肉炒蒜苔,麻婆豆腐,清炒小油菜,花生米和一瓶当地人最爱喝的“盈樽大曲”。已经喝了有大半瓶。他的脸上泛着油光,不时地打个嗝。一口酒,一口烟,吃得心满意足。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汽车的刹车声,接着响起关车门的声音。一会功夫,从门外走进一个又瘦又矮的男人,衣服像是挂在竹竿上,脸上好像只剩一层皮包着,一张嘴,满口的大黄牙。

  “书记,车准备好了,就停在门口。”他说。他叫蔡九,因嗜酒如命,人送他一个外号“馋酒”。但做事挺利索,也比较机灵,所以王才就让他在村办打打杂。

  “好。其它的事情呢?”王才言语简洁。

  “都已安排妥了,书记您尽管放心。”蔡九说。

  王才点点头,抬头看见他站在桌子的另一边,眼睛盯着桌上的酒瓶,一动不动。

  “这个酒鬼!”王才笑了笑,拿起一个杯子,“自己倒。”

  蔡九喜滋滋地拿起酒瓶倒了整整一杯,一饮而尽,抹抹嘴,又顺手拿起一块肉,塞入口中。“谢谢书记,我走了。”说完像鬼魅一样,向门外飘去。

  “今天不准再喝一滴酒,误了事,我剥了你的皮!”背后传来王才的声音。

  “放心吧,不会的。”

  王才自己也倒满一杯酒,点上一根烟,吐出一个烟圈,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会,然后看看表,拿起桌上的手机,开始拨号码。不一会,电话里传来秦宛若疲惫的声音,“喂?”

  “我是王才。”

  “哦,书记。”

  “你没事吧?”

  “我还好。”

  “有什么事你就说,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对方沉默了一会,接着说:“今天凌晨,绑匪打电话来了。”

  “哦,说了什么?”

  “说我爸欠他们很多钱。”

  “怎么欠的呢?”

  “我不知道。”

  “欠多少?”

  “十万。”

  “十万?老天!”

  “今晚八点之前必须给他们,否则—”

  王才顿了顿,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家哪有那么多钱。”王才听得出秦宛若快要哭了,他吐了口烟,说:“你别着急。”

  秦宛若没吭声。王才很清楚这种沉默的潜台词是什么。

  “这么短时间里弄到十万块钱的确不容易,但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再难也得想办法。你爸爸要有个好歹,你们这个家肯定就完了。”

  电话里传来轻轻的啜泣声。

  “我是村支书,出现这种事我当然不能袖手旁观。现在一点多,还有时间,我想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一有眉目,我就给你打电话。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有问题就要想办法,哭有什么用呢?”他说。

  “好的。谢谢书记。”秦宛若挂断电话,茫然地看看四周,弟弟仍在酣睡。西边房间的母亲还处在糊里糊涂的状态。她抬头向房顶看去,有一块地方眼看就要破了,需要赶紧修一修,否则,这个冬天有罪受了。此刻的她觉得全身软弱无力。这个家她无力独自支撑,她需要父亲,虽然他酗酒,但他的存在就是一种精神支撑,就不会彻底绝望。无论如何,父亲一定要平安回来。她的思绪又转向书记一边,他说想办法,是什么动机暂且不说,但就算他能筹到那笔钱,我们一辈子也还不清啊。她颓然地再次躺下,眼泪又滴滴落下。她觉得自己好像正从悬崖上急剧往下坠落,双手想抓住些什么,但徒劳无功,反而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没过多久,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王才的酒喝完了,他擦擦油嘴,打了个心满意足的饱嗝,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大约有两三块砖头厚的东西,外面裹着报纸。他打开报纸,里面排放着两沓崭新的百元面值人民币。他重新裹上报纸,一只手平放在上面,悄悄地拍打着,眼神有点恍惚。过了一会,他自言自语道:“我要小睡一会,养精蓄锐。”他把钱重新放回抽屉里,走向里屋。

  这是一间大约十平米左右的房子,房中间横放着一张单人床,和西边的窗户垂直。这是他专门用来午睡的地方,属于禁区,任何人都不允许擅自入内。有时候也在这过夜,当然肯定不会独睡。他的那个黄脸婆老婆对此心知肚明,但从不加干涉。一来不敢,二来乐得清静。与其睡在一个酒气冲天的男人身旁,真不如宁愿像寡妇一般地独守空房。

  王才把手机的闹钟定在四点,然后往床上一倒,瞬间鼾声如雷。

  手机的铃声将秦宛若从半睡半醒中拉回到现实中来,她擦去脸上残留的泪水,将手机贴在耳边。

  “秦宛若吗?”是绑匪。

  “是我。”

  “钱准备好了吗?”

  “我没有这么多钱。”

  “我不管你有没有。八点之前把钱放到镇上“途安旅馆”门前一辆牌照为xxxxxx的桑塔纳轿车的后备箱里。我们拿到钱后会告诉你到哪找你爸。”

  “他怎么样了,现在。”

  “好着呢,酒还没醒呢。不过,我警告你,八点过后我们拿不到钱,这可能就是他这辈子最后一顿酒了。”说完,电话挂了。不一会手机铃声又响起了,秦宛若觉得一股压抑了很久的怒火瞬间爆发,她拿起手机,对着话筒狂喊:“你们这帮畜生还想干什么?”

  “是我,王才。”

  “不好意思,我以为又是—”

  “绑匪来过电话了?”

  “嗯,告诉我怎么把钱给他们。”

  “他们怎么说?”

  秦宛若将绑匪的话告诉了王才。

  “我知道那个旅馆。你到村办来,钱我准备好了。我开车送你去。”

  “你哪弄到这些钱?我,我—”

  “不要我我的了,怎么弄到钱的你别管,你就快过来吧,我们看看还有什么其它事情要做。”说完就挂了电话。

  对王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弄到这么多钱她不觉得太奇怪,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关心村民的人,只知道贪财好色。但为什么他会愿意帮他,这使她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不过,此时此刻还能有啥别的招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到隔壁房间看看母亲,她仍然躺在床上发呆。回到弟弟睡觉的房间,想到不能将他就这样放在家里。但又放在谁家呢?最近处住着的是一位年过八十的老太太,平日独居,脾气怪异,子女偶尔来看看。自己都难以自理,放在她家肯定不行。思来想去,只有暂时送到陈医生那比较合适。于是她又背起弟弟,“姐姐有点事,要过一会才能回家,你先在陈医生那待一会,好吗?”弟弟刚刚醒来,两眼朦胧,但听明白了姐姐的话,乖巧地点点头。村医务室是弟弟经常去玩的地方,因为他似乎对一些医疗器械很感兴趣,并且喜欢看人打针。陈医生也喜欢孩子,所以,一来二去,两人就玩熟了。

  安顿好弟弟后,她慢慢地向村部走去。村部的大门敞开着,她走进大门,一股恶心的烟酒味冲入鼻腔,屋内烟雾很浓,加上时近黄昏,天光有点黯淡,她感到双眼有点模糊。过了一会,终于看见王才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了一根烟,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重大的国家大事。右手边有一个砖块样用报纸包着的东西。左手边倒伏着一个空酒瓶,从它的图案来看,她知道,这种酒叫“盈樽大曲”。她家有太多这样的酒瓶。她记得父亲曾经给她讲解过“盈樽”二字的来历。她没记住。但依稀记得似乎很古典很优雅。

  “来了,”王才掐灭烟头,指着桌上的砖块样东西,说:“钱弄到了,十万,应该没问题了。”

  “谢谢书记,”她说,“不过我不能要你的钱。”

  “为什么?”王才似乎有点觉得意外,“有钱你爸爸才有救,你不想救你爸爸了?”

  “想。但借了你的钱,我们一辈子也还不起。最后不还是个死。”

  王才盯着秦宛若看了好一会,说:“如果我说不用还呢?”

  她的表情明显是“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的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拿了我的钱不还过意不去?”他问。

  秦宛若没说话。王才顿了顿,说:“我说过不用还就不用还。但是,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还有其它办法回报我。”他盯着秦宛若的眼神变得饥渴起来。

  秦宛若感到脸微微发烫,心跳加快。来之前,她就隐约地猜到王才的目的,但也试图排除过这种想法。因为她认为一个人再坏,也不会做出这种趁火打劫的事。现在她知道了,人坏起来真的是没有边际的。但救父亲就是救这个家,没有这十万块,绑匪就会撕票,父亲没了,家就垮了。即使不垮,所有的担子就全都落在自己的肩上,自己就会老死在这个鬼地方,就像王才的黄脸老婆一样,生死都无人关心。想到这,她的内心一阵战栗。为什么会这样?无非就是没钱。这个世界难道不是这样吗?所有人都靠出卖一些东西赚钱:农民靠出卖力气活命;老师靠出卖知识谋生;女人呢靠出卖......,长相出众的卖的价高,长得丑的只能低价甩卖。王才用钱满足欲望,我用肉体换不一样的人生。但可不可以这样做?这样做对不对?她的内心极度混乱。

  “你自己看着办。”王才用手轻轻地拍着那包钱,继续说:“什么东西都有代价,想要得到就要付出。这是很简单的道理。我知道你是个有想法的女孩子,人长得又这么漂亮,以后你会得到太多你想要的东西。当然你也要舍得付出,付出的代价越大,你能到手的东西就越多。不过,如果你爸爸没了,照顾你那个疯子妈妈和小弟的责任就全落在你身上。你这辈子就会穷死在这个穷山沟里。女孩子嘛,青春短暂,最好的时光就那么几年,眨眼就会错过。想想吧,这个世界,时光不会倒流,也没有后悔药出售。”王才突然觉得自己原来这么有学问,竟能说出如此有水平的话,不仅深信不疑而且自己也感动不已。

  秦宛若仍然闭口不言。王才又说:“我知道你一直想离开这里,但是放心不下你的家人。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你出去外面打拼,我可以照顾你的家人,我说到做到。”

  看到秦宛若像枯木一般没有反应,王才叹了一口气,说:“既然这样,就到此为止吧,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一边作势把钱包放回抽屉。

  “我答应。”秦宛若两眼盯着墙角,说。

  “这就对了嘛。”王才感觉丹田部“腾”地冒起一股热气,立马站了起来。

  “但我有一个条件。”她说。

  “你说你说。”王才竭力抑制内心的狂喜。

  “就一次,此后人钱两清。”

  “合情合理。”王才点点头。

  她在村办里屋的肮脏的小床上躺下,王才撕扯着她的衣服,嘴里喷着恶臭的酒气。她左右扭动头部,拼命躲避那张索吻她的嘴唇的臭嘴。当他赤裸的肥躯压在她光滑的身体上时,她看到窗外的晚霞,血红血红的。此刻,她已无泪可流。

  突然,她似乎听到有人拧动门锁的声音,王才正在亢奋的顶端,根本没注意。秦宛若看到门慢慢被推开,接着,一张脸探进门来,那是张年轻清秀,纯洁无邪的脸,那是王无俦。他的眼神由探究变成极度的难以置信,接着就听到门被重重的关上。王才听到了关门声,吓了一跳。他转过脸,看到门依然关着,于是又转过头来继续疯狂地作恶。秦宛若慢慢闭上了双眼。

  那天七点左右,王才开车,秦宛若坐在后座,一路都在看着黑乎乎的窗外,偶尔会闪过一两盏昏黄路灯。很快,他们就倒了“途安旅馆”,门廊的灯开着。门前果然停着一辆桑塔纳。王才将钱包递给秦宛若,示意她去把钱放到那辆车的后备箱。她接过钱,下车,走到桑塔纳后面,看了看车牌,打开后备箱,将钱放入。当她正准备返回王才的车时,手机响了。绑匪让她到往西500米左右的一个废弃停车场,她爸爸就在那里。王才将车开到停车场,果然看到她爸爸坐靠在一辆废弃的轿车旁。他似乎深度醉酒,人事不省。王才和秦宛若把他拖入车内,往来路开去。

  夜色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走出“途安旅馆”,他打开那辆桑塔纳的后备箱,取出钱包,打开,抽出上面的几张百元大钞,把剩下厚厚的白纸随手抛掉。旅馆门前的灯光映照在他干枯的脸上,“四百块,嘿嘿,喝酒去喽。”“馋酒”的满嘴黄牙在灯光的映照下竟然泛出了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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