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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王无俦一路狂奔,冲进家门,然后冲进自己的房间,全然无视他母亲错愕的表情。他从床底抽出一个略显破旧的皮箱,打开它,从衣柜里胡乱地抓起一些内外衣塞入箱内。接着从墙角找到一个大麻袋,一次十本八本地把书架上的书扔进袋内,直到书架上空空如也。他稍作环顾,掀开被褥,从下面抽出一把军刺。这是有一次他在野外玩耍是捡到的,估计是当年日本鬼子的遗物。虽然锈迹斑斑,但刀口还完好。他凝神看了一会,扔入袋内。床头柜上还有两包烟,和一只打火机,他把它们放入口袋。平时他几乎不抽烟,不过有时候心烦意乱,难以入睡时也会点上一支。另外还有一个刻了一点的木雕,他这个爱好是小学养成的,他想把心中美好的东西都栩栩如生地刻出来,不时观赏。再一次扫视了房间一眼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扔在床上。然后,大步迈出房门向外走去。她母亲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反常,吃惊之余,直觉告诉她必须阻止他,问个究竟。

  “无俦,你怎么了?”她问。

  “你别管。”

  “你到哪去,这么晚了?”

  “我说过,不用你管!”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这句话。

  他母亲想伸手抓住他,他用力一甩,把她推得踉踉跄跄。然后,快速冲出家门。他母亲看着他的身影没入黑暗之中,愣了数秒之后,才想起来,应该给他爸爸打电话。但拨了几次没人接,她急得团团转。

  王无俦漫无目的地走到村东的那条小河边。他和秦宛若曾经在这里待过一小段时光,迄今为止,他都认为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妙的一段时光。此刻,夜已渐深,清澈的月光洒在波澜不惊的水面上,星星在空中若隐若现。时值深秋,夜风颇寒,但他却感到浑身燥热,好像站在灼热的阳光之下烘烤。他不耐烦地脱掉身上的衣服,直到只剩一条短裤,然后缓缓地走入河中。当水浸到胸部时,他平躺在水面上,望着深秋的夜空,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河水。

  河水冷却了他燥热的身体,也使他的大脑渐渐冷静下来,但依然杂乱无序。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得真真切切,这一切绝不是梦,这是一个美好世界的轰然倒塌。他好像被扔入一个无底洞,茫然不知所措。他很想去一个遥远的地方,比如海边,筑一间草屋,让海浪的拍岸声冲刷掉一切记忆。他也想这时最好有人用一把枪结束自己的生命,一了百了。然而他清楚这些都不现实,而是当美好幻灭时,无法直面现实,企图逃避的幻想。他从水中走上岸,换上一整套干净的衣服,把换下的衣服扔入河中。

  村西头有一座海拔约500米的山脉,村民称之为“烟山”,因为,一年中总有那么几天,山顶上会冒出缕缕青烟状的雾。起初,人们以为是山火,但几天以后,烟雾却悄然消失。每年,出现和消失的时间相差不了几天,村民对这种现象很困惑。曾经有专家考察过,像模像样地转了几天,结论是不知所以然。因而,越来越多的村民开始坚定地认为,这是天意,是山神的呼吸,告知村民,它无时无刻不在保佑着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因此,每年烟雾升腾时,就有众多的村民携带各种祭品,去向他们的神进贡,祈求风调雨顺,合家欢乐,早生贵子或者升官发财。

  此时此刻,山顶并无青烟冒出,黑黢黢的充满神秘之感。在山的半腰处,王无俦正在双袖撸起,奋力地挥舞军刺前行。他的脚下根本谈不上是条路,完全是在矮树枝和荆棘中艰难行走。有的树枝布满尖刺,划得他的手臂和脸上道道血丝,但他丝毫不觉得疼痛,只是有种烧灼之感。他对自己没有痛感有点恼火,因为他觉得此刻身体上的痛苦应该能够带给他解脱甚至欢愉。

  借助皎洁的月光,他认为自己行走的方向是对的。大约两年前,他和同学春游时在这附近的峭壁边发现了一个山洞,是一位同学在峭壁边上拉扯藤蔓玩耍时偶然发现的。他们好奇地钻进洞内。洞不大,只能容下三至四人,里面除了一些杂草和一些动物粪便之外别无他物。当时他不以为意,而此刻,第一个跳入脑海的最佳藏身之处就是这个山洞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这个山洞方向走去。

  秋夜,山上的风发出呼呼的声响。大约一小时后,他终于在月光的映照下看到了那块峭壁和前面的一小片坡地。洞口隐藏在藤蔓之后。似乎一切都没变。他走到峭壁边,把手上的麻袋放在地上,拨开藤蔓,进入洞内。里面基本是老样子,只是动物的粪便多了些。他拾起地上的一根较粗的树枝,把洞内的脏物扫出洞外。然后,他环顾四周,思考了几秒,接着走向东边的一片茂密的树林。过了一会儿,他抱回一大捆干燥的野草和几根粗大的树枝。他点燃一把草,然后放上一些较细的树枝,等到火势变大,他将几根粗大的树枝放在火上,不一会,一堆熊熊的篝火在凄冷的秋夜中发出了灼灼的热和光。

  突然,他隐约听到刚才去过的密林中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仔细辨别了一下,他立刻知道了那是野猪的叫声,应该是一只小野猪,可能和妈妈走失了。他拿起军刺,因为砍劈树木的原因,刀刃上的锈迹已经掉落不少,但仍有不少残留。他在附近找到一块粗糙但比较平整的石块,把军刺在石块上反复摩擦,磨刀声在深夜的山谷中异常的刺耳。不一会,锈迹基本被磨光,刀刃在如水的月光下泛出青幽幽的光。他用手指面摸摸刀刃,接着挥刀砍向身旁的一棵小树,小树应声断落,切口处平整,光滑。“好刀。”他暗赞一声,然后,提起军刺朝野猪的藏身处走去。

  刚进入树林,他就发现一只通体黑透的小野猪,一双小小的眼睛警戒而又恐惧地盯着他。一人一猪对视了几秒钟,小野猪掉头往树林中狂奔,可能它看到了他手中的军刺,发觉来者不善。王无俦随后急追。跑了大约二十米,小野猪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露出一口獠牙并且发出尖利的叫声,意在摆出一副搏命的姿态,吓退追捕者。王无俦丝毫不以为意,仍然提刀往前冲。小野猪一看此计难以得逞,再瞟了一眼阴森森的刀刃,吓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急速掉头向前冲。谁知身后是一棵半米左右粗的大树,它一头撞在树干上,顿时,眼冒金星,头晕眼花,趴倒在地,半天起不来。王无俦飞扑上去,压在小野猪的身上。他此刻并不想杀它,于是右手紧紧抓住它的槽头肉,拎了起来。虽然这头小野猪只有大约一尺多长,但挣扎时的力道却不小,叫声也更加的声嘶力竭。王无俦不为所动,提着它走回篝火处。他砍了一些藤蔓,把小猪的手脚分别捆起来,扔在地上。它依然在挣扎,喊叫,但力度慢慢减弱。最后,它索性不动也不叫,只是用一种乞求的眼光看着他。

  王无俦坐在地上喘了会气,等到气息稍匀之后,他开始思考怎么处理这个猎物。当他再一次和它双目对视时,他的心突然撕裂般的疼痛起来。不知是幻觉还是夜光黯淡的原因,他觉得他盯着的是他父亲的那双浑浊的小眼睛,白天目睹的一切刹那之间涌上心头。他开始呕吐,但很长时间没进食,无物可吐,只是干呕,这种感觉使他倍觉难受。过了一会,他觉得好点了,便靠在山壁上,试图理理混乱的思绪。今天发生的事情对他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就好像夏天的有些日子,刚刚还是骄阳似火,转眼间乌云密布,天昏地暗,路人气息可闻而面目难辨。他用双手狠狠地压着两边的太阳穴,试图减缓剧烈的头痛,但没有任何效果。父亲的所作所为令他作呕,尤其是他糟蹋的是他心目中至真至纯的女神。“可我能怎么办呢?杀了他?”他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即使杀了他,也无法改变既成的事实。他使劲地甩甩头,好像这么做就可以甩掉满脑乱麻般的思绪。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小野猪迷蒙的双眼,顿觉恶向胆边生,杀心忽起。小猪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浓浓的的杀气,槽头肉一阵发凉。“此生休矣!”它悲凉地想。身体又开始剧烈地抖动,发出的声音像是在哀嚎,全然失去了野猪惯有的豪迈中气。它看到那个人提着刀缓缓朝自己走来,身上的阳气开始渐渐发散。当它感到刀尖触碰到喉部时,索性闭上双眼,哀叹在这个世界上待的时间实在太短,美好的生活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接着,喉部传来一阵刺痛,两眼一黑,失去意识之前想的是“死亡好像也不是那么痛苦嘛。”

  王无俦将军刺慢慢地插入小猪的喉部,血快速地从它的身体内喷涌而出,有不少溅到了他的手背上,温热的。他死死地盯着小猪的那双小眼睛,先是惊恐地大睁着,接着渐渐平静下来,最后安详地闭上。他拔出军刺,将刀刃在它身上擦拭了几下,看看几乎没有残存的血迹了,他将军刺往地上一插。在周边找了几根粗树枝,做成一付简易的烤架,放在一边。然后,拿起军刺,割掉猪头,剥掉猪皮,挖出内脏,把剩下的猪身体穿在烤架上,放在篝火上烘烤。火势稍弱,他从麻袋中把所有的书倒在地上,随手翻看了几本,然后,一本一本慢慢地投入火中。

  猪肉在火的熏烤下发出微小的“噼啪”声。不久,滴下的猪油不时地在篝火中造成闪耀的小火苗,照着王无俦的脸一阵一阵的发光。肉香四溢。他用军刺切下最外层的肉,放在嘴中细细咀嚼。可能是太饿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餐。他有点迫不及待了,有的肉还没有完全烤熟,他就连肉带血一起吞下。肉很快就吃完了,书也全部烧光了。他深深地嘘了口气,站起身,抱起一把干草,回到洞内铺开。接着,走出洞外,将几根粗大的木棍放在火堆上。在走回洞穴的那一刻,他心念一动,搜索了一番麻袋,将那个木雕掏了出来。那是他准备根据自己脑中的想象刻出秦宛若的全身像,刚刻出她的身体轮廓。他盯着那块木雕看了一会,想了想,从麻袋里找出装有各种雕刻工具的皮制包,走回洞内,躺在厚厚的稻草上,头倚着洞壁,借助篝火的光亮,继续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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