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尸身无影,夜发诡事
“这刚来就要走?”曲灵焦躁地瞅了一眼方刚走出门去的月娘,“——这还没吃上一口呢!”
“这孩子哭闹也有些时候——夜已渐深,今日又出了这等事,实在不宜多耽搁。”
“也罢!”
这寒夜漫漫,此前又历生死之险,如今方刚与爷爷重聚却不想又要分别,岚儿自然不舍,两眼泪水莹莹就要滚落,亏是那小袄中的婴儿啼哭才让她无奈地憋住了娇气的哭声。
见无知转身出门,一袭白衣隐没在院门口,岚儿追出堂门小手扶住门框间终于是带着哭腔憋出一句:“爷爷,您快些回来!”
“哎——”曲灵长长叹出一声,却也只能过来牵起她的小手回屋,“你爷爷的脚是停不下来的!”
一抹淡薄的月纱笼罩而下,原本该安静入睡的渔村却又都灯火通明,今年初冬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灯火掩映的村道已经布上夜露寒霜,微微呼出一口气仿佛揭锅的白气升腾,无知此时才真觉得有些饿了。
穿过两边低矮屋舍相夹的小道蜿蜒向东,终于来到一户人家门前,这户人家规模尚小,门口却有一颗全村最大的梨树,若是白日便见满树黄叶色彩斑斓,轻风跃过落叶宛如蝴蝶翩翩起舞,真是美极了,自然这里也是村中孩童的乐园。
此时,树下三间并排小屋里仅有一间孤灯摇曳,两个把头压得低低坐在炕上的人影映在窗框之上,这便是瑞娘家了。
这瑞娘也是个苦命人,早年随夫夏淳一浪迹江湖,一日在客栈遭遇官家浪荡登徒子调戏,不料年轻气盛的夏淳一怒气难消拔刀而上,此后二人便开始亡命天涯。经年累月,这夫妻二人才逃到这九州边境的巫灵谷渔村安顿下来,只是多年奔波辛劳已是积攒一身病患,至今瑞娘怀胎已有三次,诞下婴儿却每每不足三日便夭折。
无知虽懂些医术,然而患体却也要时日调养,可终究心病难除,无奈只好为她取名“瑞娘”,意是祥瑞,望她早得后人。只是数日前这瑞娘诞下婴儿还是夭折了,眼下这夫妻二人在外饱受村邻非议,家中更是愁眉难展。不过这村中也只有她有母乳供养这饥肠辘辘的孩子。
无知叩响房门,屋中二人突地惊恐,终究是年近四十的夏淳一带着几分怨气冰冷地问了一声“谁”,便解开盘膝下炕去开门。
今日不太平,夏淳一早早上了门栓,此刻小心翼翼拉开留出一条门缝,却只容得下一只眼的余地。夏淳一留心朝外一探,一股逼人的冷气瞬时袭来,颤抖间才发现门口的无知先生怀里竟然抱着一个婴儿,此时这婴儿已然止住哭声咯咯直笑。
夏淳一喜出望外,猛地拉开两扇门,惊道:“先生——这是……”
不料无知却一言不发,错过夏淳一大步迈上前直奔屋内而去。这此刻面容娇好却是一脸愁容的瑞娘也迎了出来,见无知先生并非负手而来,双目早已被那怀中婴儿吸引,竟然望了行礼,仿佛突然间见到自己不日前夭折的孩子复活一般,激动得就要伸手过来。
无知进退不得,只见瑞娘早已失魂落魄形同幽魂,哪里还有半点理性,亏是夏淳一谨慎,一步跨上前拦住瑞娘,轻声提醒道:“瑞娘!”
瑞娘双目泛红,泪水莹莹,在她眼中这便是她那死去的孩子,重聚的激动自然难以抵挡,夏淳一只好努力抓住她的双手,却拦不住瑞娘想念孩子的心。最后夏淳一也只好将瑞娘松开,瑞娘便冲将过来竟一把从无知怀中夺走婴儿朝内屋而去。
“哎——这……”望着瑞娘这番失态的举动,夏淳一心如刀割抬起的手又无奈地放下,随即摇摇头道,“不知先生前来是有什么事?”
无知匆匆将这孩子忍饥挨饿一日要借奶之事道来,夏淳一才全然明白过来,虽然他怀疑今日事发蹊跷,不定这孩子与这事撇不清关系,如今找上门自是祸福难料。但碍于无知先生的威望也不好多问,回头道:“瑞娘,给孩子——”
夏淳一语音停顿,自然是借着帘子瞥见瑞娘早已在隔屋给孩子喂奶,不由面色一紧,倒是尴尬:看来福祸都躲不过了!
无知见状旋即拱手道:“孩子今夜就交由二位照料,明日老朽再来——”
言罢,无知已退出门去。夏淳一望着那一果决的身影远去,嘴里的话迟迟没有完结:“哎?这……”
今日之事两人丧命,这婴儿还被来历不明的人挟持,其中缘由无人知晓,眼下将这孩子留下恐怕要招惹是非,行走江湖的夏淳一半世飘摇历劫无数,此刻依旧保持这份谨慎,只是瑞娘恐怕已绝不想放开这婴儿。
这边村长曲灵正叮嘱岚儿多吃一枚地瓜,院门却被突然撞响,这响声极为暴力,待曲灵起身望出门,便见一人形同一枚刺猬勾腰驼背撞进了院中,倒也看不清来人面目,只听见他仓惶大呼:“不好了!不好了!”
曲灵疾步出屋,这人才来到门下,已是气喘吁吁,想来是跑了些路程:“村长,出事了!”
曲灵生气地将蛇头杖往地上一掷,厉声道:“何事惊慌?”
“己巫家那房子着火了!”
“什么?”曲灵徒然一惊,自是没想到今夜还会发生这种事,可转念一想这己巫早已逃走此时人去楼空,也只能算个贼窝,烧了便烧了,不足为虑,“烧吧!”
曲灵走下门前台阶来到院中,抬头一望才发现火光已经映红夜空,看来火势不小,不由担心道:“要是祸连别处,我巫灵谷渔村怎能瓦全!快!快去救火!”
这渔村坐落峡谷岸,屋舍密集,每日河风阵阵,最惧天火风雨,如今大火已起,若是河风到来,恐怕这近千年历史的渔村恐怕顷刻化为灰烬,到时这近千人又当何去何从。
众人早知大火厉害,早已经着手扑火,曲灵蹒跚赶到之时那二层小楼已经烧去一半,火势却丝毫不减,急得曲灵焦头烂额。正在此时,一声惊道:“无知先生来了!”
曲灵眉头顿时一展,回头迎上去就道:“先生可有良策?”
无知此刻竟然负手而立久久不语,只是痴痴凝望大火无情吞噬这屋子,像是由他它肆虐一般。众人见救火无效都停下围了过来,无知却沉吟良久才回望焦躁的众人道:“你们怎么不去救火?”
眼前众人却谁也没答话,那神情倒是以为无知这一次当真无知一般。无知才道:“己巫的屋子是救不了了!但你们可以救周围的屋子——快把周围的屋子都淋湿!柴草能搬走就搬走,搬不走就用浸水的被褥盖上!里面的人全都带走!”
众人分头而动,没一阵功夫水流竟然流到了己巫门前,仿佛已是一片水泊,而无知竟依旧呆呆站立在水泊之中,仿佛扎了根——说也奇怪,那从己巫家燃起的大火像是被人监督一般不敢随意作祟,火苗未曾左右摇摆只是直冲夜空数丈之高,否则周围屋舍自然难逃此劫。
一个时辰许己巫屋舍已化为焦炭,此刻众人才去叫无知,怎料他竟是满目汗珠滚动,双目血红,动弹不得数人出动才将他扶了过来。这时曲灵才想起己同尸体,便问道:“尸体现在何处?”
旁边看守的两个年轻人才过来垂头怕怕道:“打了个盹,谁知起火了!那尸体也没抢回来,都给烧了!”
“烧了!”曲灵急得直跺脚,这人命案悬而未决,尸体却付之一炬,皇庭若是追查下来,他自是有口难言,“——先生,这……这可怎么办?”
无知正要搭话,却又见一年轻人忙不迭跑了过来,嚷嚷道:“不好了!不好了!荀召尸体不见了!”
“什么?”曲灵顿时站立不住,亏是身后两个年轻人扶住了他。
己同尸体化于大火倒是不难解释,可荀召尸体为何会无缘无故消失?如今命案才发一日,两具尸体竟然同时失踪!不得不叫人恐慌!
事已至此,村长曲灵也毫无主意。
这巫灵谷渔村虽远在九州边缘绝地,最初的形成也不过十数渔人临时歇脚的草棚而已,亏是大元朝祖皇帝偏爱游历山河,巡游至此听闻渔人沉浮江海生死无常的辛酸,故特免徭役赋税,但人口落地便要登记造册送往辖属州府,如今在册三人均消失得无影无踪,倘若真是皇庭凶犯,一旦皇庭问责,大军压境,恐怕再无宁日。
“先生,您看——该当如何?”
曲灵在众人不安的神色中终究选择了逃避,他所选择的正是此时如痴呆一般的无知。
无知此刻神色冰冷,变得果决万分:“各自回家,熄灯而息!”
言罢,他突然拔身而走。稍许,一头雾水的众人才看清他正朝着曲灵村长家的方向而去,却早已经远远扔下曲灵。
曲灵回到自家门口,却迎头撞见无知正怀抱早已熟睡的幽岚出门,曲灵正要问其一二,无知却只道一句“多谢”便擦肩而过,大步消失在了村巷中。
这一夜,巫灵谷渔村村民皆怀揣异梦睡下,却唯有夏淳一辗转难眠,而她的妻子怀抱婴儿睡得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安稳,窗外的血色月纱轻轻飘过,只见瑞娘脸上一抹幸福的笑意如碧波荡漾在往日愁怨的荒漠重新生根发芽。
巫灵山下的半坡桃林无涯居,依旧孤灯摇曳。月华下的木门口,一枚执手的影子,仿佛定在空中,却又艰难地收了回去。
“谁?”
一声厉斥中夹杂木窗的开合之声。
待那枚影子清醒,他才发现此刻竟有另一枚影子与之并联,惊惧地回头去望,竟惊得说不出一句。
“夏淳一?”无知万分不解,此处距渔村直视不过数百步之遥,可走起来脚程也在二里之上,此刻已是三更,若非要事,何至于此?
想来早前一面,仅求瑞娘舍一夜母爱于玄引,瑞娘虽未应承,却已视如己出。其中最大的变数无非是惶惶不安的夏淳一,他若不愿,此刻该带婴归还,可眼下他却两手空空,不知何故!
夏淳一神情笃定,竟朝怀中一掏,月华之下他将一双手捧起缓缓伸向无知,随即慢慢打开,岂料那竟是一捧金叶子,此刻那金叶金光跳跃好不诱人。夏淳一道:“淳一求先生一事!”
“何事?”
“求您将那婴孩留与我夫妻二人。”
“什么?”
“瑞娘多年病根恐药石难除,近年若非先生出手恐怕早已百病缠身。眼下年事已高,我二人皆已身心俱疲。如今天赐机缘,也该当享受这天伦之乐!”
“可……”一切的转机竟然超过无知想象,此刻他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可这孩子……”
“淳一知道这孩子来历不凡,也深知先生不愿让任何人知晓它的身世,今日所的发生一切淳一已猜到十之八九。”淳一神情坚定,想来这一番话早经过深思熟虑。
只是无知依旧不动声色。淳一夫妻亡命天涯多年,其中的辛酸无人能体味,如今算是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可这孩子身世非同一般,若他日事发,带给他们的恐怕不是天伦之乐,而是灭顶之灾。
“先生,我知您心善,养了幽岚不算,如今又养这个孩子——可您带回幽岚之时,她已经不需要依靠母乳,而眼下的婴孩却是日不能断,这恐怕并非我们男人能做到的事!”
无知微微思良,皱起眉头忧虑道:“并非老朽不通情理,实在是这孩子……今日之事,已让渔村惶恐不安,然而这仅仅是个开端,日后恐怕连老朽也……”
夏淳一当即跪倒在地,拱手一拜道:“先生,我夫妻二人必当视如己出。还请先生能圆此梦!”
无知万般无奈,可这孩子的来龙去脉却万不能与任何人说,眼下夏淳一诸般表示,实在难以让他知难而退。
末了,无知一甩袖袍,怒斥一声:“固执!”便推门而入,再不理会,
直到渔村鸡鸣之声传来,夏淳一才悻悻离开,回到村里。
十五的月亮虽不圆满,但月华之下,村陌小道上沮丧的夏淳一轮廓分明,他在想一日之后瑞娘美梦破碎,那时谁又能去劝解诸如今夜自己凝望孤影的她呢?
这一夜恐怕是瑞娘睡得最美的一次,天色微明夏淳一便翻身而起,早早做好饭菜,实则他一夜未眠。日出东山,夏淳一依旧望着一桌饭菜发呆,他不忍扰醒隔屋瑞娘,或难以面对即将还婴之事。
直到门外的村户人家路过发出声响,他知道一切终究还得去面对。
长叹一声起身,艰难来到瑞娘屋子,见床侧婴儿睡得正酣,而瑞娘似乎是蒙头大睡。夏淳一轻轻撩起被角,轻唤瑞娘数声,却毫无回应,原来瑞娘侧身而睡,他只好将瑞娘翻了个身——
只是眼下一幕让他瞬时头皮酥麻“啊……”地叫出一声,旋即转身跌跌撞撞便奔出门,径直朝着无涯居而去。
无知正整装,准备出门,却远远听见院门“哧溜”响过,一阵急促脚步声便由远及近,方刚转过头要去开门来看,却透过门缝见夏淳一神色仓惶扑了上来。无知赶紧栓上门,手还未离开,门板却嗡嗡颤抖起来。
“淳一,你怎么还不死心?”
“不,不!先生,瑞娘,瑞娘,她出大事了!”
无知瞬时开门,险些让气喘吁吁爬在木门上的夏淳一匍匐在地,好在无知一把扶住了他。
“慢慢道来,究竟发生何事?”
“瑞娘!瑞娘变了!”
“变了?!”无知深知眼下夏淳一再道不明所以,再问也是徒劳,回身一把拦腰抱住方刚醒来的幽岚,大步便要出门,“走!”
离开无涯居数十丈便来到悬崖绝壁间的悬空筏道之上,夏淳一突觉身后腰间被人一推,正要回头来看,才发现自己已经凌空而起。再度回身,才发现自己已经跌落筏道,径直飘落而下,而与他一道还有无知爷孙。
夏淳一哪里见过这阵势,惊得神色全无,不敢动弹,原来是无知一手正从后抓住他腰带。夏淳一不知何故,只觉身轻如燕,被无知带动在晨霭中的树梢流云间步履如飞,自己只听到耳边的风声呼呼,河岸的泥沙腥味扑鼻,险些喘不过气。
好在不多一阵,三人便已在崖下的古道上定住了身形,夏淳一正要求解,无知却先抢先一步道:“你速送幽岚到村长曲灵家,我去看瑞娘!”
言罢无知扔下幽岚,自顾大步走上前去,幽岚真要追,却被夏淳一一把拉住。
“记住,万不可透露半个字!”
无知这一声交代完,人竟然下了古道,消失在村道中。
夏淳一仓惶出门,自是大门敞开,无知奔袭而入,只见门厅桌上饭菜齐备,却无动筷迹象,而内屋更是静得出奇,直到走近才发现卧榻之上玄引睡相可爱,而瑞娘却是变了个人。
一夜之前瑞娘还是临产妇女的体态,此刻两眼竟然深陷,肤色青黑,皮包骨头,哪里还像个人。这一幕不正像己同的死相?
无知揽袖速探瑞娘鼻息,结果终于是让他松了口气,瑞娘虽然这般却还有鼻息,呼吸有序,未有紊乱。
正在疑惑,瑞娘却突然翻了个身,正将一侧玄引拥入怀抱。无知惊悚之间,却发现瑞娘神色渐渐好转,片刻功夫瑞娘的身形便恢复如初,面部血色充盈,已然又回到了昨日情景,却要比往日少了几分忧愁。
还未明所以,瑞娘已经醒来,揉揉睡眼见无知竟在床旁,惊出“先生”二字便径直以身护住玄引道:“不要抢走我孩儿!”
无知正要执手劝说,却听见又一阵脚步声传来,原来是夏淳一归来。
进门发现瑞娘怀抱孩子,好端端坐在床沿,竟然小心翼翼瞅了瞅不敢上前,最后竟甩了自己一耳光以确认这一切当真没看错。却惹得瑞娘大骂:“你死哪儿去了?”
夏淳一此时也无法解说,却将无知拉到了一边,轻声道:“三殿下带了一队人马已经进村了!”
然而无知却并未对此感到惊讶,只是回身朝瑞娘怀中玄引望去。夏淳一明白所以,坚定道:“先生去吧,这里有我!您莫非忘了我昨日在无涯居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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