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少年家变，初心不改
“喂，寡妇的儿子——”
王城首屈一指的学堂墨堂轩确实与众不同，门第奇高更是辉煌，数级青阶上，五六个趾高气昂的富家子弟正怀抱双手准备奚落一下匆匆从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窜出来的青衫少年。
青衫少年来到阶梯脚再不上前，抹去脸上的汗水，扬起一张不想多生事端的笑脸望着高高在上的同窗。虽是同窗，可其中的差距正如此刻，虽然都是笑，却是狂放与鄙微的差别。
眼下已是辰时，若再不进去堂上先生要责罚的自然不是别人，只是上面的锦衣华服同窗们怎会放弃这一次绝好的机会，如果得逞这恐怕是他们这一天中最有趣的事了吧！
青衫少年虽是眉宇清秀，神情坚韧，可一身普通服饰衬托不出他与街面众人有何不同，而与阶梯上的同窗相比较他却相形见绌。青衫少年不敢再耽搁，这一路跑来就是为了不迟到，可要避开前面的拦路虎并不容易，他轻轻抬起脚，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踏上青阶。
但他终究要经过同窗把守的门槛，故而临到门槛时他刻意低下了头，这一路并无意外，可当他刚要抬脚跨过门口时，身旁同窗却猛然呵斥道：“站住！”
青衫少年没敢收回定在空中的脚，却被身后同窗一把拉了回来，重重摔在地上，众人顿时一阵开怀大笑。青衫少年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攀山越岭什么事没做过，这一摔已是家常便饭，翻身就要起来，其中一个同窗却按住他的肩膀道：“你别动！你这脸色儿不对，是不是要去先生那儿告状啊？”
“我不会去。”
青衫少年两眼中并无半点恨意与委屈，这让同窗十分不快：“不行！我得让你心服口服！——大家审审他！”
富家子弟们简直高兴坏了，一人上来道：“你满脚的污秽怎配进入大名鼎鼎的墨唐轩啊，莫不是想让我们在课堂上吃你脚上的灰？来啊——扒了！”
岂料周身之人全都捂住口鼻，没人敢动，发话的少年扫了一圈发现他们之中家世最低的两位同窗正低着头，便有了决定：“伊向伯、贺兰驿——哎，我说贺兰驿你这名字怎么听起来像马圈啊？”被叫了名的两个少年没敢搭话，这少年才继续命令道，“你们俩去扒！”
贺兰驿小声拒绝道：“他脚臭，我今儿吃得少，要是吐了，定要挨饿！”
哪知少年大步过来一把揪住他耳朵便朝青衫少年扔了过去：“哪有你马圈臭！别跟小爷我斗嘴！”说着就朝贺兰驿屁股腚子踢了几脚，“叫你扒就扒！顶嘴！叫你顶嘴！”
“公孙骏，可以了吧！事要闹大了可不好！”
众人见自己人也挨打，实在看不过去就上来劝，公孙骏才停了下来，可此时青衫少年的鞋已被扒走。
只是公孙骏还不想罢手，上前一把抓住青衫少年一只胳膊撩开袖腕便见上面缠着一条黑布，见状公孙骏猛地甩开，起身道：“看见没！真是扫把星！终于是克死了爹，谁知什么时候克死娘，这种晦气的人怎么能让他进入学堂？”
“你们住手！”
突然，门内传来一声略带怒气的磁性女声。
众人抬头才见一位一身浅绿色浣纱紧身长裙的温润如兰少女一双纤纤玉手稍稍提起裙褶正快步走过来。见到这少女众人已是目瞪口呆，纵是这少女三千青丝由一簇珍珠流苏发簪固住发梢却自然飘在脑后，作饰的也不过是一朵雪白丝织莲花，与她娇美如温玉的玲珑芳容相配却将她显得婉约灵动，纵是一眼，她那眉眼之中澄澈凝波便可将一切邪恶化为爱怜，更不必说柳眉杏仁小嘴相搭的楚楚可人。
这门前一堆俊俏小公子全都盯着她，可她那灼灼目光却是门口斜角的青衫少年，只见她径直出门便将青衫少年扶了起来，随后竟然将一边少年那脏兮兮的鞋子捡了过来。
众人见那双纤纤玉手婉约灵动，竟然提了臭鞋，个个心痛如绞。
青衫少年也是一惊：“灵儿，别——”
“灵儿也是你叫的？”
公孙骏早已朝着青衫少年屁股腚子一脚踢了出去，岂料这一脚带着怒气气势自然不容小觑，竟然将青衫少年整个踢出径直钻入灵儿怀抱之中……更为惊诧众人的是，青衫少年那张嘴不偏不歪正贴上灵儿的嘤嘤杏唇，而这二人竟也担心彼此摔倒情急之中已是相互抱住对方，如此即便惊鸿一吻却也迟迟没有分开。
霎时，两人突然觉醒过来，彼此松开，再难面对对方，只好赶紧背对而站。
公孙骏等人见状气得五雷轰顶，众人竟然不约而同一拥而上将青衫少年扑倒在地，顿时墨堂轩大门口醋坛子碎裂，纵然有人要伤痕累累。谁叫他吻了王城众世家子弟中最为美丽的烈山灵儿，此事即便公孙骏不动手，就是被灵儿爷爷九州医仙烈山云魁知晓恐怕也要死无葬身之地！
“都住手！”
“你们都住手！”
灵儿虽是羞愧，但眼下情势非常，非得劝住这群人不可，只是这几声呵斥全无效用。众人扭打在一起目标本是青衫少年，可人数众多现场混乱又难以下手，反正这一通气必定要出，于是凡是不伤着自己的地方都是可以打的，如此便打成了一片。
灵儿见难以控制局面，又担心如此下去青衫少年恐怕小命不保，急切中伸出右手张开纤长五指猛地左旋，一团晶莹剔透的气团便瞬时出现，而气团中竟然是一朵绝美的蓝色莲花。灵儿运转之间全力一掌朝着这一堆人击打而去，只见一道蓝光抵达，人堆顿时绽放刺眼的蓝白二光，一声爆炸响过，灵儿才看清众人已经东倒西歪个个嗷嗷大叫，想必是被强大冲击波所致。
这局势算是压制下来，可青衫少年看起来确实不妙，脸上已有擦伤，嘴角还出了血，灵儿赶紧上前毫不犹豫掏出自己的方巾擦去青衫少年身上的血渍。公孙骏顿时气急巅峰：“早知如此，我就该弄死他！”
“你敢——”灵儿起身猛地运力，那蓝色莲花便瞬时出现在胸前，若是奋力一击公孙骏恐怕要呜呼哀哉！
公孙骏无奈地摇摇头，道：“烈山灵儿，你为什么总是维护这个扫把星！别忘了三天前他才克死了自己的父亲！他娘为什么叫瑞娘？还不是担心被他克！”
“你胡说！他爹爹是被坏人害死的！”
“坏人？那夏淳一自己杀了人逃到巫灵谷躲了十几年好好的，全因为这小子得罪人才跑到这王城被仇家抓住！还不是他害死的？”
“你——”
“灵儿！”灵儿气得正要劈出一掌，青衫少年见要出大事，赶紧呵止，“放过他吧！”
“可……”
“他们只不过是拿我取乐，从没想过要害我。你就放了他们吧！”
“哼！”见青衫少年求情，而且看样子他痛得厉害，灵儿这才收回自己的灵力回来将青衫少年扶了起来，朝着门内走去。
公孙骏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五味杂陈，扬着高调道：“烈山灵儿你当真是心盲眼瞎，我和你才是天生一对！论家世，我爹也是大元朝臣……他——玄引！你知道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是黑色的蚯蚓啊！你家人是想让你像虫一样卷缩在土里，永远别出来害人！你会害了灵儿的！”
“别理他！”
灵儿扶了玄引穿过桃花满园的小院，再过青竹掩映的回廊，最后来到了假山池水边。对着一汪池水中的自己，玄引伸手摸了摸脸上的伤口，顿时疼得发抖，灵力将自己的方巾洗干净，为他洗去血渍，一张清秀的脸颊总算重现。
平日里玄引淘气至极，早些时候父母还会因为受伤为他包扎，可是这伤屡次不断便再也不管他了，如今假山池边婷婷少女为自己包扎，玄引竟然有些忘神。
“灵儿，你真美！”
灵儿却丝毫没有感觉不适，相反倒是有些亲近感：“真的么？我爷爷也这么说，他说我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姑娘，你说爷爷有没有骗我？”
玄引低下头，竟然有些落寞：“大人是不会骗孩子的。”
洗去伤口血渍，灵儿又从袖腕中掏出一个翠色小葫芦瓶，倒出其中棕色粉末便往玄引伤口涂抹而去。玄引顿时疼得龇牙咧嘴，无意中竟然抓紧了灵儿的另一只手：“这是什么？”
“别动！这药对跌打损伤有奇效！”
“你还会医术？”
“我们烈山氏是药石世家，我爷爷又是九州医仙，我作为未来传人自然也会了！”
“啊？你要做医仙啊，医者不是只有男的吗？”
灵儿突然停了下来，微微有些生气道：“你若抱恙在身，却没有医术高明的男医者帮忙，你是叫我救还是不救？”
“救！当然要救！”
灵儿又开始涂药，神情却有些不对，自顾说道：“其实我有很多哥哥，只是我爷爷说那些哥哥资质一般，而姐姐们又对这些毫无兴趣，而我小时候总爱粘着爷爷，自然就被爷爷盯上了！”
“你不喜欢吗？”
“也倒不是，只是我总觉得和别人不大一样。不过可以救人也是件很开心的事！”
“你呢？”灵儿望着三日前刚失去父亲的少年，竟然有些不忍去看那双眼睛，毕竟她也体味过失去至亲的痛苦，可眼前的少年神情与往日并无二致，这种深藏悲伤的无奈，恐怕也是无人能够体会的，“好啦！不日便可痊愈！”
“谢谢你。”玄引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似乎有心事。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啊——什么问题？”
“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玄引噗嗤一笑，“我嘛，当然是尽量少害人了！”
“你胡说什么呢！——走吧，先生等着我们呢！”
堂上先生姑苏泉已近五十，在外倒也和蔼，只是平日在学堂却极为严苛，这也继承了他尊师的严谨师风。灵儿与玄引进入学堂大门，便被姑苏泉呵止了。
此时之前那门口捣乱的学生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坐席，看来已是恶人先告状，满堂学子都盯着他们，窃窃私语。
姑苏泉见玄引一身伤痕，谁是谁非已写在脸上，也不好训斥，但终归是有人告了状，总该有个交代，便气愤地拍下惊堂木道：“烈山灵儿，你身为女子本不该入学堂，可你爷爷说你将继承他的衣钵拯救苍生，需得识文断字，我才允你进门！可你做了什么，光天白日，竟在学堂大门口与男子打斗，这——这成何体统！还有玄引，你护他作甚？堂堂七尺男儿，总归要顶天立地，如今他父亲已逝，他便是家中唯一男丁，堂上抱恙母亲尚且还需他养活，日后不知有多少磨难，你这一味帮衬只会害了他！”
这最后几句听起来是在训人，实质倒像是告诫众子弟要有怜悯之心。灵儿冰雪聪明，挨了骂心中却在感激先生姑苏泉：“灵儿知错——在此灵儿向众师兄弟赔不是！只是众位师兄弟以子虚乌有的传言恶意动手，实在与墨堂轩学子的身份，灵儿区区女子尚且能向诸位道歉，还望堂上众位七尺男儿向满身是伤的玄引陪个不是！”
这一席话全都从姑苏泉话中引出，并无半点曲解，顿时让之前门口捣乱几个世家子弟无地自容，原本告一通状还望先生帮忙出气，没想到竟然闷头一棍。而姑苏泉也为此惊诧万分，他自然明白玄引委屈，但若要给这世家子第一个交代不如转嫁到灵儿身上，训斥之后众世家弟子自然不会为难于她，不想这灵儿聪慧过人，自己也只能顺势而下。
“之前门口捣乱之人，你们服还是不服？”
姑苏泉这一问，众人哑口无言面面相觑，最后无奈中公孙骏才领头向玄引致了歉。
此时也就至此而终。
只是少年们心中的结并非情理便能化解得了的，在世家子弟看来身份的差距便是与生俱来的尊崇，一切挑战它的都是罪恶，千夫所指的罪恶即便不是也会成为罪恶。
时至未时，这一日的学习算是结束了，同窗们抓起自己的书袋匆匆逃离墨堂轩，唯独剩下缓缓收拾好书袋的玄引和堂上批阅文章的姑苏泉。
玄引沉默良久，终于鼓足勇气上前，朝着姑苏泉拱手一拜。姑苏泉颇有些惊讶，却微微一笑道：“不用谢我，是他们有错在先！”
“不，先生。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辞行？”姑苏泉笑意顿收，猛地将笔拍到桌案上，顿时墨点横飞，“懦弱！区区小事，你竟然要因此退学！不允！”
“先生误会，只是正如先生所说，我尚有病母，外有年迈的爷爷需陪护，我已是家中唯一男丁，自该担起这份责任！”
“可是——可是你的学业呢？就此半途而废？”
“先生放心，学途奥妙，玄引必然不弃。传说我爷爷也是学富五车，定能教我。”
“传说？”姑苏泉苦苦一笑，竟颓然低下了头去，良久才幽幽道，“也罢。”
玄引拱手一拜道：“先生，承蒙教诲，学生今生必不敢忘！学生此去，恐无归期，再见先生……只是先生眼疾日益加重，还请您多加保重！烈山云魁贵为医仙，您虽不近权贵，却也不该讳疾忌医！”
姑苏泉听到此处，泪水悄然滑落，速速擦去便道：“臭小子！你倒还教训起老夫了！你却不知老夫师承太傅上官阙，若我这眼疾还有望治好，他必不会袖手以观！”
“难道……”玄引竟有些激动难耐，想来这先生也万分可怜，若是双眼失明，一身以书本为业的他何以为生，“驻景方也无用？”
姑苏泉摇摇头，从袖腕中掏出两卷书递到玄引手中，道：“这不是什么高谈阔论，多是做人的道理，你若急躁你若痛苦你若仇恨你若绝望，读了它至少可以睡个好觉！去吧——”
走出学堂，玄引已是泪如雨下，至到穿过小院来到门口瞥见街面的马车他才迅速擦去了泪水。
同窗都已离开，唯独烈山灵儿还等在车前朝这边焦躁望来，旁边的妇人已催她数次，可她依旧不从。终于，看到玄引出来她也顾不得其他，迎上来道：“你是被先生责骂了么？”
玄引摇摇头，却道：“灵儿，我想求你件事！”
“什么事？”
“你能把你之前那块方巾送给我吗？”
“不是脏了吗，再说你伤口也没流血了，你要他干什么？”
“当是你送我的礼物吧。”
“礼物？”灵儿觉得今日的玄引实在太过奇怪，可是她终究无法揣测，但她却想起来一件事，“你今日吃了什么？”
“什么？”
“我是说，早晨你来上学时吃过什么？”灵儿一阵尴尬，因为门前那一吻，她却闻到了别样的味道，故而好奇，“我们……那会儿，你嘴甜甜的，还有股淡淡的清香！”
“哦，娘说那是昨日我姐姐来留下的糕点。”
此时灵儿马车旁的老妇又催了一次，玄引见状无以解释，便道：“我要走了！”
“你是该走了，大家都走了。”
“我是说我要离开王城。”
“什么？！”
“我姐姐要做太子妃了，她出嫁后便只剩下爷爷一个人，我和母亲要去陪他！”
“太子妃？”
这时灵儿马车旁的老妇终于是上前来要将灵儿拖走，灵儿自是身轻如燕，轻轻便被带出了几步。
“玄引——”灵儿赶紧掏出袖腕中早已弄脏的方巾，只是难以递到玄引手中，玄引大步上前夺过，却只能生生看着灵儿被拖走，推上马车。
马车启动，灵儿再无下车可能，掀开车帘高声道：“那你要搬去哪里？”
“巫灵谷渔村！”
“太好了！我知道那个地方！”
遥望马车穿过人流，远远消失，玄引半天没回过神。
突地，一声铁器落地之声在他耳边响起，惊得他一阵颤抖。等回神一望才见，一人一骑金光闪耀而在，不光那人满身金甲就连马背也是全副武装，看起来十分威严。
那人居高临下，声音雄浑道：“可是墨堂轩子弟玄引？”
玄引哪见过这阵势，痴痴点了点头，却又想到要是坏人怎么办，随即想要摇头，岂料那人一声“那好”便将手中金枪朝玄引推倒下来：“拿上它！如果想见你姐姐！”
言罢这人调转马头，猛呵数声便飞马向前。
金甲护卫所到之处，全民退怯，岂料今日在后的竟然不是元靖太子的马车，而是一个抱着一杆金枪沿街狂奔的青衫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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