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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世人都叫他——相公,为什么不叫他的名字?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和字。认识他的人都如何称呼他呢?因为他的妻子姓柳,而他又官居宰相,所以认得他的人都称他——柳相。传言柳相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叔叔伯伯就更不会有了,他的出现仿佛是上天特意安排的,因为没有人知道他的出生和来历。

  世人虽不清楚他的出生和来历,但谁都知道他是个勤勉博学的人,他二十入仕为官,三十岁时就已拜相封侯,短短数年间,他内正朝纲,外平动乱,让朝堂巍峨,使山河壮丽,仿佛世间的光芒都让他一个人占尽了,以至天下人只知道有相公,却不知道还有一个真命天子——当朝皇帝。

  “勇略震主者危,功盖天下者死。”谁也不能夺取天子的光芒,谁能谁就得死,不死也少不了危难。就在他三十一岁的那年,屡次遭人弹劾,最后被迫免去宰相一职,皇帝给的理由是:“相公多年劳累,现已精匮神乏,今天下安矣,实有归田养身之必要!”

  柳相才华横溢,文武皆备,皇帝虽能让他归田,但并不能将他埋没人间。短短两年的光景,在浩瀚的江湖上就出现了一位响彻云霄的大人物,因为他以“指法”名扬天下,所以世人就给他起了一个尊号:第一名指。

  大内密探立刻查访,实情呈报皇上:"第一名指即相公柳相。"

  自古以来,凡被废的臣子,为人必须谦卑,行事必须谨慎,度日必须惶恐,必须要让皇帝觉得你很安分,也很可怜,因为皇帝喜欢的是温顺的臣子,厌恨的是可以夺取他光华的能人。如若让世人都知道“第一名指”就是曾经被皇帝废了的相公柳相,那皇帝的威信必定遭到质疑,喜欢柳相的百姓也会讨厌且质责他这个平庸妒贤的君主,所以柳相必须消失。

  若要某人消失,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结束生命。

  人若太有名,岂非也是种不幸!

  江湖上,一些稍有一点点名气的人物都会请几个保镖护航,虽然他们请保镖大多都在显摆身份,但不能否定他们也在防止危险的事。

  但柳相没有保镖,因为他没有必要,因为没有人能伤得了他,若说一定有,也只有一个而已——他的妻子柳轻韵。

  但她的妻子很看重他,绝不会伤他的。可曾经的他的确身负重伤,甚至到了绝境。

  他负伤是因为他有牵挂,有牵挂就有顾虑,有顾虑他就不能独善己身。

  他的牵挂就是他的妻子和孩子。

  三十四岁那年,朝野动荡,江山不稳,皇上心知无力整治混乱的局面,便下旨再拜柳相为相,令他执掌文坛,并要他带着他的《名指笔录》立刻回京上任,因为皇帝也很好奇“第一名指”是如何的了不起?他又是如何练成的?

  他奉旨去了,携着妻子和儿子一起去,可他预料不到的是,在归京的路上竟埋伏着一众高手,所有人都用黑布蒙着脸。

  他奉旨入京,谁敢与天子作对?他名扬江湖武冠天下,问谁能与他敌手?他立刻就明白了皇上的真实心意,拜相为假,除他是真。他当时的内心很愤怒,不由得暗自苦恨,苦恨自己愚蠢,苦恨自己大意,更苦恨不能保护家人。

  记得那晚的天色很低,很暗,层出不穷的敌人从四面八方杀将出来,他虽奋力挡驾,但也阻不住敌人雷厉般的攻势,战至后来,他救了孩子,失了妻子。他很伤、很痛,伤痛并不是因为身上的刀伤剑伤,而是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但为了孩子,无论如何他都得坚持,不能倒下。他立刻抢了快马,带着孩子一路快马疾驰,可敌人的马更多,也更快,一波又一波的敌人就如附骨之疽般令他无法摆脱。

  无论人有多大的能耐,也总有他无可奈何的时候。

  见敌人愈来愈近,重伤下的柳相也已无法可施,思前想后,唯有闯入山林,借助地利才有希望脱离敌人的追踪。他纵马疾驰,刚跨入丛林,哪知晓竟传来一声狼嚎。顷刻间,那幽深的、暴戾的嗥叫声频频传了来。

  很快,敌人的骏马也纷纷驰入林中。

  很快,狼嚎声、马蹄声和人的厮杀声就占满了整个黑夜,幽幽的森林,仅有一点月光洒下,上千匹狼和敌人厮杀在深林乱石中。

  柳相的坐骑也受到了惊吓,在林中踩尖石,撞树干,盲目的狂奔乱碰,很快它也成了群狼的晚餐。柳相力斗敌手,又彻夜狂奔,此时早已脱力,能坚持到此时,已属侥幸,何况没有了马匹,在四面黑暗、八方汹涌的深林,唯有藏身于树梢,才有幸免的机会。

  他立在树丫,俯视而去,满林的残肢断臂在昏暗的黑夜里早已分不清是马、是狼还是人的?但黑夜终会离去,曙色也将到来,亘古不变的只有林中的血味儿。

  天已亮了,敌人早已不存在了,但他依旧站在树上一动不动,他不动只因手已僵,身子也僵住了。他怀中的孩子早已昏睡,枯死的树下还有一匹凶狠的恶狼望着他,似乎将他视作胜利的果实,最美的早餐——就等他掉下来。

  天无绝人之路,地有好生之德。

  他环顾四视,但见百步外的绝壁上,有一洞口,口径虽小,但可容人。绝壁上的小洞虽非绝佳的藏身之所,但能避一时之险也是好的。面对狼的虎视眈眈,他没有畏惧,反而活动了下身子,就飞身跳了下来,因为他知道时间拖得越长,对自己越不利,因为他的伤势越来越重,体内的真气也在慢慢的散去。

  他下来时,树下的狼似已呆了。

  他下来时,又有十多匹狼奔了来,将他团团地围住。他瞧着它们,依然没有胆怯,而是直视前方,泰然般向绝壁下走去,似乎就再也没瞧见它们。

  他并非傲慢,而是心知狼行事小心、举止谨慎,即使会攻击也不会立刻行动,因为它们会等更好的时机。它们在等,他就有安全离开的可能,只要够淡定,就一定会有可能,因为狼也怕人,何况“第一名指”的身上所散发的气息已足够让它们再三的谨慎。最后,他当然安全了,就在他飞身入洞口的时候,没有一匹狼不惊讶,不失望,不佩服的。

  他来到洞口就已感觉到洞内有微风拂来,也有光线照入,微弱的光线已可辨明道路,徐徐前行,约莫数十步就到了尽头,便见一深谷,四面环山的深谷,谷中有花草树木,有清水溪流。

  一入谷中,他就再也坚持不住,斜身倒了下去。待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已是第三天的晌午,阳光明媚,和风撩人。他懒洋洋地躺了会儿,便在他预备起身的时候,才发觉全身的力气都已不在,满身的真力都已化作虚无——他的真力已耗尽了。

  他没有垂头丧气,反而在草地上翻了个身,就坚毅地站了起来。然后,他就带着孩子到潭水里,用树干戳了鱼烤了来吃。而后,又仔细的环视四周,查探着各个角落,看看有无其它出路,可整个山谷就像一个很大很深的铁桶,除了来时的洞口,再也没有其它的路了。而重伤难支的他也无法从群狼的眼皮底下溜出去,何况他还带着一个不满两岁的孩子。

  因此,他不得不在此停留。

  停留五六天,很寻常。可他在谷中一留就留了五六年。

  现在,柳相正领着孩子站在绝壁下,默默地数着他曾刻下的三百多个“正”字,不由得叹息时间去的很快,让人看不见,也摸不着。

  六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思念他的妻子。

  他思念妻子的时候,也必是他头痛的时候。他头痛,只因为他已将他的妻子的每一张笑容,每一个姿态都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的妻子已和他的大脑融为一体,只要大脑运转,他的妻子就无处不在。

  记得柳轻韵落入敌寇的时候,蒙面人用她来威逼柳相束手就缚。但柳相并没有依从,反而毅然地带着孩子离开了,离开并非他的本意,只因为他不得不离开。因为他知道自己若留下来,一家三口都活不了,而只要他活着,别人多少会有些畏惧。

  任谁都有家人,有家人就不会不顾一切的去伤害别人。

  他紧握着拳头,用力的敲击着额骨。

  若非受了极重的内伤和外伤,难以治疗,他早就已出谷了。若非有子牵绊,六年前他更不会丢下她一个人。但说那些没有用,说到底,他就是没能保得他该护的人。所以,他实不能不痛,甚至有时他自己都希望头来得痛一点。 

  他俯着头,一面狠狠地敲打着额头,一面在谷中慢慢地行走。时而看看水中的鱼儿,抚摸着无名的花瓣,时而又笑望着蓝天,喜瞧着百草。看他的神色举止,仿佛悠然而自得。但实际上他是在讽刺自己,讽刺自己拥有着常人所不能的能力,却也只能像个无能的妇人一般窝在这闺房似的深沟里,像囚犯一样被关在这牢笼也似的山谷中。

  于是,他便在绝壁上刻下了一个很讽刺的名字,委身谷。

  他“委身”谷中已有六年,如今,他终于可以出去了,因为他的伤已好。四面的峭壁已无法阻挡他,来时的豺狼也无法让他俯首。

  他已做了决定,便告诉了他的孩子——小乐。

  小乐虽然活脱又天真,但却有着别的孩子没有的冷俊和沉着,他不足八岁,从小生活在荒山野地里,性子本就与常人不同,何况在柳相的教育下更有他独特的性格和气质。

  小乐在谷中生活已久,早已有了不舍之情,外面的花样世界对他来说可谓毫无兴致,但他听说要出谷却很欢喜,因为柳相已告诉了他关于他母亲的事。他知道山谷的外面还有一个与父亲一样亲的人在等着他,也许正等着自己去找她。他一想到母亲,就已迫不及待,就算此刻你告诉他:“人间比深谷更险,人心比豺狼更狠。”他也会毫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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