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 25 章
文季伏在树林中的草丛里,草叶间湿漉漉的,温暖潮湿的气候使得地面生着一层湿滑柔软的苔藓,也滋生了不少虫蚁,有几个小东西甚至肆意地爬到了文季脸上来,颇为扰人。
但是文季一动也没有动,他正藏在一片山林边缘窥探葛章军营。军营那边,几个葛章军士正站在新搭建起来的瞭望台上观望四周,他们身上都背着长弓羽箭,夏耕冬狩的葛章并不缺目力极佳的射手。
葛章昨夜撤退之后,便在城外一座山的南面缓坡上扎了营,大约是建得匆忙的缘故,军营只就地取材用山上的杂树捆成栅栏围住,还没来得及挖沟筑坝。
文季身边有人小声感慨道:“嗬,好大的一片营盘。”
文季轻声问:“依你们看,兵力大约多少?”
他身侧的两人都是巡祤府的精锐哨探,其中脸颊上有道疤的就是方才出声的那个,他略略估算了一下,道:“这看起来约莫有四万人,葛章主力大约全数在此了吧,看营中军马棚的情形,恐怕至少有六千是骑兵。”他说着又不无遗憾地补了一句:“原本这些马都是今秋要入贡的吧。”
文季道:“若是葛章主力都到了,那岂不是说延谷城已经破了?未免有些太快了。”
另一个哨探年轻些,他说:“或许延谷也受了奇袭?”
那疤脸的军士语气中透出不可思议:“奇袭完延谷又奇袭阜邑,日以继夜地急行军,葛章是有铁矿不错,但难不成他们的人也是铁打的?”
文季又朝营中望了望,道:“原本以为他们昨夜因为只是佯攻,所以才没有动用攻城车与攻城云梯,但现在看来,他们似乎真的没有攻城车与攻城云梯。”
年轻些的那个军士点头道:“看他们营中除了几架小投石车以外,的确没有什么大块头的攻城器械了。”但他又道:“这不应该啊,没有那些,他们一路来是怎么破城的?”
疤脸的军士说:“或许是为了加快行军,在路上丢弃了?到了之后就地新建,虽然麻烦些倒也并无不可。”
年轻的道:“倒是也有道理,若是他们昨夜真杀了主帅,重造攻城车与云梯的麻烦倒也值得。”
文季道:“按这么说,他们现在首要的就是把这些器械搭建起来,但是营中却好像并没有动静。”
疤脸道:“我看营中巡防的人也不算多,大约又是连日行军又是夜袭,这两日要好好休整吧。”
年轻的那个道:“那是不是说这两日葛章应当不会来攻城了?”
文季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
城下的火早已经熄灭,地面一片焦黑,羽箭的箭羽都被火燎了,但许多箭杆还带着烧焦的痕迹刺在燃烧后留下的的木炭和灰烬里。
景嵩站在城楼上,手里掂着一只从城墙上起出来的鹰爪钩,这铁钩有三根钩爪,每一根钩爪都比成人手指要粗,入手沉甸甸的很有分量,用的是远岚山中开采的精铁。
端木豫站在一旁,他的左肩受了重创,虽然肩甲足够坚实,挡住了那重刀的锋刃,却没能抵消刀上的那股蛮力。他的锁骨断得彻底,肩胛骨也受了创,虽然已经正了骨,用绷带固定了,但整个肩部依旧青紫肿胀着,甲胄穿不上,只能着了一身宽松的便袍。
因为持续的疼痛,端木豫的眉一直紧锁着,他看着景嵩手里的鹰爪钩:“射进来的箭也都收集起来了,箭簇用的都是上好的铁,从前还以为他们每年开采的铁矿只够入贡,但现在看来似乎还有许多富余。”
景嵩看着手里的鹰爪钩:“自从上一次和葛章大战之后,葛章在远岚山里的那两座矿晋国每年都会派人去巡查,能产多少铁大概也有个数。每年春贡之后,应该的确不剩下多少了。”
端木豫道:“可开春之后他们都在山外平原种粮牧马,按理只有秋后退回山中才会重新开矿,今年又哪里来的铁来铸这些呢?而且还好像用得毫不吝惜。”
景嵩又掂了掂手里的铁钩,他想起昨日那些葛章武士的眼神来,何止是这些武备,他们似乎连自己的生命也并不吝惜。景嵩说:“不知为何,我有一种不大好的感觉。”
端木豫问:“将军何出此言?难道将军担忧我们不能胜?”
景嵩说:“攻克葛章,一统南疆,我既然答应了君上,就势必会为君上达成此愿,三月之内,我军必大获全胜。”他说着用铁钩敲了敲城墙的砖石,锵锵作响:“你可别觉得我在说大话,我从来也不觉得自己是个爱说大话的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人说我说大话。”
端木豫有些摸不着头脑:“那将军到底有什么隐忧?”
景嵩停下了手,他叹息道:“我只是觉得,这一次,或许会死很多人的。”
端木豫说:“两国交战,哪有不死人的?头颅就是军功,自然是杀敌越多越好。”
景嵩没有立刻作答,他望着远处,似乎陷入了什么回忆之中,许久才说:“不是每一颗敌人的头颅都能为你添彩的,有那么一些敌人,就算砍下他们的头颅,你心里也会明白那不算什么功勋。”
端木豫似乎有些明白了,他问:“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还要举起刀呢?”
景嵩说:“刀起刀落,都不是由刀来决定的,你与我,都只不过是刀而已。”
有几缕阳光从乌云中刺出来,沐光的少年虽然负着伤紧锁着眉,但眼中依旧透出了坚定无畏,他说:“那就不该犹豫了,不该去想砍下这头颅来光不光彩,刀是不该想太多的,刀只要十足锋利就够了。”
景嵩微微笑起来,他那两抹嫌太浓的眉都柔和了起来,他看着端木豫:“如果是你一柄刀,该是一柄足够锋利的刀,可是,人毕竟不该只做一柄刀的。”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端木豫转身看去,原来是文季。他的衣甲上染着青翠的草汁,脸上还挂着几个泛红的小包,看上去是被什么叮咬了,加上昨夜守城时沾上的血迹和被火燎出的灰黑,显得十分狼狈。
文季走过来朝两人行礼道:“将军。”
端木豫虽原本就皱着眉,但看到文季,脸就板得更冷了:“探得什么了?”
文季道:“葛章在一座本地人叫小荆山的山头南面扎了营,看样子四万主力大约都在此,但营中没有攻城器械,他们昨夜偷袭失败,这几日或许未必会攻城了。”
景嵩说:“他们若是不来,我们何妨去会一会他们?”
端木豫道:“将军的意思是要去劫营?城中守城物资并不充足,当务之急岂不该是趁葛章这几日准备之际加紧城防?”
“城防自然不可懈怠。”景嵩望着城外小荆山的方向,抛了抛手里的铁钩:“但葛章大军如此之快就到了阜邑,未免太过蹊跷,即便是潜入延谷城中偷袭城守,里应外合破了城,以我晋人的血性,也要有两日巷战。不去探一探他们的虚实,实在让人不能安心。”
文季道:“葛章骑兵大约有六千,此地多丘陵,骑兵施展不开,再加上他们此时正疲惫,营中防守并不严密,倒也是个好时机。”
端木豫似乎要说什么,但他看了看自己的左肩,犹豫了一下,然后问:“那将军准备派谁前去?”
景嵩伸手拍了拍端木豫的右肩:“你这几日就好好休养吧,恶战还在后头呢。”他说着朝文季望去:“此事重大,还是带上巡祤府的兵力我才放心,文季,你既然已经去探过一回,就还是由你前去吧。”
文季低头:“是。”
文季领着两千人停驻在小荆山脚,葛章军营的三里外。
“将军!”前去刺探的哨探飞跑向文季:“将军,敌营中有变!”
文季控马小跑着迎上去几步:“怎么?”
这还是先前陪文季在林中窥探军营的那疤脸的哨探:“将军,葛章军营中着起火来了!营中人马也都不见了!”
文季抬头一看,远处果然有滚滚浓烟冲天而起。
雨又下了起来,渐渐打熄了葛章营地中的大火,但营帐已经烧得七零八落,连周围的栅栏与哨楼都已经烧得焦黑,绝不是不慎走水,显然是人为在四处点燃的。
文季问:“周围有什么埋伏没有?”
派去周围查探的兵卒纷纷摇头,其中一个道:“倒是寻到有行迹朝西北方向去了!”
疤脸道:“好好的一座营,建起来也不容易,说烧就烧了。既然连营帐都烧了,那该是撤退了。”他摸了摸脑袋:“这没道理啊,葛章四万之众,难道还怕了我们不成?”
文季皱眉道:“既然烧了营地,必然是在掩盖什么。”
先前说寻到行迹的那个兵卒忽然出声说:“将军,有一点古怪,那片行迹里,似乎只有马蹄印,却没有人足印。”
“只有马蹄?”疤脸道:“那岂不是说只有骑兵?”
如果是这样,那倒可以解释为何葛章人去营空了,若是只有六千骑兵在此,一旦被发现,阜邑城中大军攻来,这六千骑兵绝不是对手。
但是如果此次前来的只有骑兵,那葛章的主力大军到底在哪里?
文季忽然一勒马:“不好,快去禀报主帅,我们被拖住了,延谷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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