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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快走!再快点!”

  “那边的,快跟上!别磨磨蹭蹭的!”

  “看好脚下!还不快给我爬起来继续走?!”

  队伍在滂沱的大雨中艰难行进着,百夫长们几乎将鞭子挥在了军士们身上,他们隐约的吼声夹在嘈杂的雨里传开,然后又被云层里的滚雷掩盖过去。

  从阜邑到延谷的路上,雨下得越来越频繁,气势也愈发惊人。

  此时虽是正午,但乌云遮天蔽日,四周仿佛夜晚般昏暗,瓢泼的雨打在脸上,简直让人连眼睛都睁不开,只有间或的闪电在天地间带来一瞬的彻亮,这时才勉强可以看一眼脚下。

  脚下的道路被连日的暴雨冲刷得坑洼泥泞,踏上去便陷在湿软的烂泥里,实在叫人步履维艰。

  幸而景嵩麾下的巡祤府左军都是极坚忍的精锐,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兵卒们也都沉默着一步不停。

  但行军的速度依旧令人不甚满意,从阜邑出发这已经是第四日,笼罩在雨幕中的晋军似乎依旧走在荒野里,延谷城还不知在遥遥何处。

  “将军!将军!前面有人!”走在最前面的哨探回马到景嵩身边大吼起来,他的声音既兴奋又忐忑:“看上去是平民!”

  景嵩一夹马腹,驱马到了军前。这时南面又劈下了几道骇人的闪电,借着那些闪电的光亮,果然看到有三三两两的人影从雨雾中冲了出来,那些身影跌跌撞撞,行色十分慌张。

  那些人冲近了,看到行进中的大军,纷纷惊恐地尖叫起来,又慌不择路地四散逃窜开去。

  其中有个跑了没几步,一头栽倒在满地的泥泞里。

  景嵩策马上前,在那栽倒的人面前停住,那人手忙脚乱从泥坑中滚起来,是个身上背着不大的包裹,怀中还抱着孩子的妇女。

  这妇女的发髻已经完全散乱了,头发乱糟糟地覆在她的脸上,雨水混着泥浆几乎将她糊成了一个泥人,她怀中的孩子也成了个小泥人。那孩子看上去已经有五六岁了,并不哭喊,只是将头埋在这妇女怀中,瑟瑟发抖。

  女人在泥地中跪下来:“求求你们,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她边喊着边将自己身上的包裹拽下来,那包裹在拉拽中被扯散了,白色的块状物滚了一地,她慌乱地将那些已经沾满了污泥的白块从地上捞起来,一面用也已经浸透了泥水的衣袖徒劳地擦拭着,一面大喊:“我只剩这些砖糕了,都给你们!都给你们!”

  跟上来的前哨翻身下马,伸手扶那妇女:“别怕!我们是晋军,是君上派来驱逐葛章人的!我们正去往延谷,你们从哪里来?”

  女人停下了喊声,她怔了怔,抹开脸上的发丝与泥水,看了看那个扶她的前哨,又看了看景嵩,再看了看不远处的大军。

  她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将军快救救延谷!延谷城破了!”她又扑通一声跪下去:“延谷城破了!!”

  景嵩问:“延谷城距此还有多远?”

  “不到一个时辰的脚程!”女人几乎要跪行过去抱住景嵩的马腿,她用尽所有的力气,沙哑破音的哭喊声在雨声中显得那样凄厉:“男人们还在城里!我男人和儿子还在城里!求将军快去救他们!!”

  破城而入的葛章人势不可挡,在接连数日的箭矢与投石后,仅存下来的守军与城民哪怕豁出了性命也难以抵抗,葛章军士已开始在城内大肆抢掠。

  男人靠在门后,他大口地喘息着,湿透的布衣贴在他的胸膛上,他把手中的刀在袖管上擦了两下,将刀上的血抹在衣袖上,然后用拇指的指腹在刀锋上抹了抹。

  刀锋的触感有些毛糙,这柄刀本已久未磨砺,不甚锋利了,他的手上的力气也几乎已经用尽。

  四周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此时门外除了那嘈杂的雨声,就只剩下死亡带来的寂静。

  男人拿着酒坛灌了一口,这酒酿造粗劣,只有毫无遮掩的呛辣,像烈火般咽喉从咽喉灼烧而过,直燃进腹中,将人全身的血液都烧得简直要沸腾起来。

  几口酒下肚,男人的手上又提起了几分力气,他咬牙:“一会儿你跟着我出去,见了葛章人,什么也别想,只管砍过去就行了!哪怕只砍中一刀你都不亏,听到了没!”

  身后人没有答话,男人回过头去,身后半大的少年手里举着一柄柴刀,默不作声,鼻涕眼泪却已经糊了满脸。

  男人一巴掌招呼过去:“哭什么哭,别给你老子丢人!”

  那少年抽噎着,低头将满脸的涕泪抹在胳膊上,男人叹了一口气,在少年头上方才被巴掌扇过的地方揉了揉:“算了,你还是躲到后院的柴堆里去吧。”

  少年抬起头,用力摇了摇头:“我……我要和爹一起去打那些葛章人!我才不是被那些葛章人吓哭的!”他方才擦干了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就是想到再也见不到娘和小弟了……”

  “咱们在这儿多撑半盏茶,他们娘俩就能多跑出去一里路!他们跑远了,在咱们看不到的地方还能活!”男人说着把酒坛塞到少年的怀里:“好小子,喝两口!”

  少年红着眼睛抱着酒坛点了下头,猛灌了几口,那酸辣冲鼻的酒味呛得他连连咳嗽起来。

  男人一脚踹开了门:“走!”

  “放手!放手!!!”一个身着皮甲的葛章武士正狂乱地踹着一个紧紧抱住了他右腿的老人,那老人已经躺在血泊里,他的背上已经是刀口纵横,但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还没有撒手。

  葛章武士的刀又一次抬了起来,要向地上那奄奄一息的老人背上落下最后一击。

  但是他的手忽然无力地一偏,他全身的力气都仿佛在一瞬间被胸前的剧痛抽离了,低下头,有刀尖从他的胸膛刺了出来,那刀锋并不雪亮,甚至还带着锈斑。

  “哈哈哈哈哈哈!”那躺在地上的老人疯了似的一阵大笑,血沫从他嘴里喷出来,然后他的手颓然一松,再也没有了声息。

  男人在葛章武士的身后拔出了刀,那葛章武士轰然倒地,溅起一片血色的水花。

  男人正要转身,忽然听到身后的儿子惊恐地大叫一声:“爹!”

  但是已经太迟了,他一转过身,迎面黑色的铁刃已经劈了过来,那是他最后看到的场景,他的眼睛虽然睁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大,却什么也再看不见了。

  “阿爹!”少年看着几乎被劈成了两半的父亲仰面倒了下去,他颤抖着举着柴刀:“你杀了我爹,我要杀了你!”

  少年这么大喊着,朝杀了自己父亲的葛章武士冲了过去,但他手中的柴刀轻易就被打落了,在那魁梧的葛章人面前,还未长成的少年瘦小得像一只羸弱的羔羊。

  “什么都没有找到!”“这边也什么都没有!”

  又有几个葛章军士从旁边的民宅中跑了出来,这些葛章武士的腰间都挂着好几柄刀,除了他们自己的那一柄,其他显然都是从战败的对手手中夺过的。

  但除了那些武器之外,他们再也没有什么别的收获。

  葛章人扼住了少年的咽喉,几乎将少年整个人提得离地而起,他的眼中闪着饿狼一般的光,他的问题也满是饥饿的气息:“你们的粮食呢?!”

  “你们休想从我们这里搜刮到一粒米!”少年的脸已经憋得通红,他说这句话已经将自己最后的气都从肺里挤压了出去,但他还是竭力又吐出四个字:“你们休想!”

  “那是我们的粮食!”葛章武士的手上骤然用力,他竟然生生扼断了少年的脖颈,他的声音暴怒了:“那是我们的!!!”

  随着这一声,一阵箭矢忽然如雨般落了下来。

  景嵩策马迈过地上横陈的尸首,走到几乎被扎成了刺猬的葛章人身边,少年也静静地躺在那里。他在葛章武士身形的笼罩下,逃过了那如雨的箭矢,却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他双眼仍旧空洞地望着天空,雨水落在他的眼中,又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好像奔流的眼泪。

  景嵩和他的巡祤府左军终于赶到了延谷城,但延谷城已经近乎一座死城,街巷上到处都卧着奋战过的男人们的尸首,冲刷而过的雨水在路面上汇成血色的溪流,那溪流里晋人的血和葛章人的血融在一起,难舍难分。

  “将军快听!”端木豫忽然大喊。

  脚下的地面震颤了起来,远远似响起了雷霆。

  “不好!让开!都让开!”景嵩大吼着,调转马头就朝军阵中冲过去。

  景嵩的坐骑如一柄利刃般劈开了军阵,晋军迅速地散作了两边,将中间的大道留了出来。

  那雷霆之声近了,竟然是数不尽的铁蹄,葛章的骏马在延谷城的长华道上疾驰而来,那些骑兵将拦阻在他们面前的一切都踏在了脚下,如汹涌的江潮一般势不可挡。

  那些骑兵并未在晋军身畔顿下脚步,他们只是从分开的军阵中疾驰而过,从那瞬间的一瞥中可以看出,每一个人的马背上,都驮着粗麻的粮袋。

  有人大喊起来:“将军!快拦住他们!他们劫了延谷城的粮库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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