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众人到了辽阳,奴尔哈赤的府邸就在原来明朝的经略府衙门。胡岳与白云自然也都住了进去。这经略府衙门在金兵攻进城时,已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虽是经过了数年来的整修,也是显得有些荒凉与萧条,难以再现旧日的景观。二人安好住处顿,便走到大街上来。战乱过后,辽阳城已是面目全非,金兵所到之处,历来是只剩残垣断壁,虽说辽阳民众未作大的反抗,但在金兵入城巷战时也给弄了个一塌胡涂。如今虽经重新修整了一番,那也只是一个大概,哪能把街店闾巷都弄齐整?胡白二人漫无目标地走着,转了一圈,胡岳提议:先去看看铁铺安排得怎么样了。于是二人就朝着原来柳湘亭的铺子走了过去。
铁铺还是在原来柳湘亭的铺子旧址上。只是自打柳湘亭被奴尔哈赤破例任命后,规模已是大了好多。先期到达的众铁匠们已把一应器械安排得十有八九,柳湘亭一到不敢怠慢,稍事休息后便指挥开工事宜。二人来到这里时,诸事已是有了一个大概,只等起火开炉了。见到二人到来,三位师弟连忙过来见礼叙话。柳湘亭小声地和大家说道:“往后不可太过亲近。”又向李家旺三人说道:“家旺、月新,你们忙去吧。杨凡在这把着点风。胡岳、白云,你二人跟我来。”
三人进到里屋,柳湘亭将门闭上,回转身来道:“这里众铁匠中间,安插的眼线肯定不少,你们往后可要小心了。”胡岳点头称是,又开口说道:“我们打算回一趟山海,向大帅汇报这里的情况。”柳湘亭说道:“是啊,是该回去了。你们来到这里已是两年有余了吧?”胡岳又是点点头,问:“可我俩怎个回法啊。眼下刚刚搬来,一切乱糟糟的。这个时候向汗王提出要走,合适么?”
柳湘亭沉吟了一阵:“那就等等再说。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莽撞行事,以免汗王起疑。”白云有点发急,这时开口说道:“可这里的情况,该尽快让咱们的人知道呀。”胡岳也说道:“就是,这一搬家,摆明了是要向大明进攻,可孙大帅他们并不知情,得尽快通知他们。”
柳湘亭摇摇手道:“那倒未必。我想建州这次搬迁,主要的是想稳定占领地区,并不是要急于进攻。须知建州地面不小,可人口却并不多,能上阵的兵员至今也不过十万左右,这已是他的全部家当了。打仗就难免互有死伤,只要明军认真地跟他较劲,他经不起消耗,只可惜明军中并没几人懂得这个道理。”
胡岳不解地问道:“难道孙大帅也不知道么?”柳湘亭点点头说道:“不错,孙承宗大帅当然知道,你看他经营宁锦防线,就是准备作长期坚守的打算。我们明军的战斗素质不如金兵,眼目前的唯一可行之策,便是凭借坚固的城池,阻挡住金兵的攻势,我即加紧训练士马,积草囤粮,等到八年、十年,有了一支勇猛善战的部队,那时再行收复失地,平复建州,实在是轻而易举之事。但朝中的那些文人学士们,平日里都习惯了吟花弄月,结党营私,又有谁去管这辽东的事?就只怕大帅的那些对头们不给他时间哪。”
三人一时无话。待了一会,还是白云憋闷不住,突然地就冒出一句:“娘的,等回到京城,我去把那些东西杀了!”说得柳湘亭禁不住笑了起来:“真是孩子话。如今朝廷上下,已是形成了风气,人人结党,你能杀得干净么?你们回去,把今天咱们说的这些意思说给大帅,叫他心中有数,做些你们力所能及的事情也就是了。”
胡岳说道:“可我俩现在回不去啊?这可怎生是好。”柳湘亭说道:“这样,等过些日子,你们就说想家了,要回家看看,先探探口风再说。思念家人,眷恋故土,本是人之常情,何况你们又已到了约定的日期,谅来汗王不会不近人情吧。”胡岳思想一阵,点点头说道:“也行。等过了这一阵,安定下来后,我就找汗王说去。”
正说话间,忽听得门外杨凡说道:“公主留步,待我进去通报一声。”就听得玉儿很不耐烦的声音说道:“你哪来的些臭规矩。这又不是王宫大殿,皇帝老子,用得着你通报。”一边说着,一路地就走了进来,见了白云便嚷嚷着道:“我就说么,你们一准地就在这儿。小猴儿,快走,我还找你有事呢。”不容分说,上前拉住白云往外就走。白云莫名其妙,扎挣着道:“干什么干什么,看你急的,到底什么事嘛。”胡岳与柳湘亭也笑了起来。柳湘亭笑说道:“说的也是,公主也太急了点儿,好象真发生了军国大事似地。”
玉儿也不禁笑了起来,稍停,便又一本正经地说道:“不骗你们,还就是军国大事。”说着侧身向着白云说道:“告诉你,这儿不要你了,叫你回老家去。”
众人不觉一楞,白云问道:“怎么回事?”玉儿看看白云,说道:“这是军事秘密,不告诉你。”说着叹了一口气:“唉,走吧,先办正事去。”拉住白云就要往外走。白云一时竟拗了起来:“不行,不说明白,我就不去。说吧,到底什么事儿?”玉儿认真地看看白云,莞尔一笑说道:“小猴儿,我要给你画一张像,不行么?”
“画像?”白云更加不解:“好好的,画什么像啊,不去。”玉儿瞪大了眼睛叫道:“哎,这次可非去不行,要不,我可就见不到你了啊。”
柳湘亭眉头一皱,看着玉儿问道:“这么严重?敢问公主,可是为了什么?”
玉儿脸上重又挂了愁云:“唉,我父汗要叫他俩回察哈尔去。”
白云听得此消息,不由得惊喜非常,脱口说道:“太好了!”接着又问玉儿:“什么时候动身?”玉儿瞪他一眼:“你这人,没心没肺的。人家把这么大的事儿告诉了你,也不知道谢谢人家。”说着赌气地转过身去。柳湘亭点点头:“公主说得也是,是得好好谢谢。侯青,还不谢谢公主。”白云听得要回关内,心里十分高兴,但他存心要气玉儿,虎下了脸不理。胡岳看出了端倪,上前捅了白云一拳:“摆什么架子,还不过去谢谢人家。快去呀。”白云这才转过脸来,向着玉儿一揖:“多谢公主。”
玉儿立时喜笑颜开,方才的不快一消而散,拉住白云道:“好了,别闹了,走,画像去。”不容分说,拽起白云走出门去。
两人来到玉儿的住处,早有画师等在了那儿。纸笔颜料早已放在了桌上,柳萦正在里里外外地忙活。玉儿把白云按坐在椅子上,给他整整衣襟,命令式地说道:“就这样坐好了啊。”回头吩咐画师:“李茂,开始吧。”
名叫李茂的画师是个汉人,见白云皱着眉头,提醒他道:“哎,小伙子,笑一笑。”白云瞪他一眼说道:“怎么,还要摆样子吗?”李茂说道:“笑起来好看。你这样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的愁事?笑一笑。”玉儿笑着止住他道:“不用了,就叫他这样,比他笑起来还好看呢。”于是李茂便不再说什么,瞅住白云画了起来。玉儿也拿把椅子坐在李茂身后,眼瞅着画布,不时地指指点点地给李茂提着意见。其实李茂是位宫廷画师,回开原探家时被掳,在金人这边依旧担当画师之职。他在绘画上造诣很深,根本用不着别人指点,更不用说玉儿了。但玉儿对白云关心至切,仍觉放心不下,免不了在一边说三道四。到后来玉儿说得累了,就坐在椅子上对着白云痴痴地看了起来。直到柳萦端过一杯茶水递到手上,她才回过神来,这时才觉得有些渴了,将一杯茶水几口喝个干净,重又坐下审视着白云,突然间灵机一动,脱口而出说道:“哎,小猴儿,我去跟父汗说说,你干脆入了我们旗籍算了。还有柳萦,别看她是佣人,其实我们跟姐妹差不多,也一块入旗。小萦儿,好不好啊。”
柳萦这时正在为画师拿递颜料,听得玉儿问话,抬头看看玉儿,又看看白云,未置可否。白云觉得好笑:“你说什么?我入旗籍干什么。”玉儿说道:“入了旗籍,我就可以把你要在身边,两人就可天天在一起了啊。”
玉儿说得轻描淡写,白云可就有些抵受不住,脸腾地一下红了。他抬眼看看柳萦,见她恍如未觉,仍旧忙着给画师配料,方才放下心来。又看看玉儿,见她正认真地看着自己,似乎等着回答,虎下脸来没好气地道:“跟着你干什么,去杀人啊。”
玉儿这下不愿意了:“哎,小猴儿,别不识好歹,怎么说话啊你?要你加入旗籍,这是本公主看得起你。你说我杀人,都杀谁了?啊。”白云也不相让地说道:“你没杀人,你父亲不天天杀人?自从萨尔浒往这,你们杀了多少汉人,数得清么?”
玉儿心里来了气,瞪起眼睛盯着白云,吵架似地大声说道:“那些汉人就是该杀!我爷爷、祖爷爷就是他们汉人杀的,我父汗给我爷爷报仇也错了么?”
白云也一时抬高了嗓子:“要报仇,你找李成梁去啊,杀那么多的百姓干什么,杀人好玩么?”
玉儿这时觉得有了理,不相让地争辩道:“李成梁是带兵的头儿,杀得了么?再说,李成梁的手下不动手,我爷爷跟祖爷爷能死么?”说到这里,玉儿心里酸酸的,眼泪掉了下来,恨恨地骂道:“那些汉人就是该杀!”
白云听得玉儿话说得凶狠,看看玉儿,对她的隔阂就又多了一层。他心里明白,两人本不是一族,汉人与女真经过这些年的相互仇杀,彼此结怨已是不可调和,想说服玉儿已是没有可能。但看着玉儿珠泪盈眶的样儿,不觉也有些心软,放低了声调说道:“这么些年,成千上万的汉人人头落地,还没杀够么?”
玉儿仍旧有气,朝着白云叫道:“就是没有,杀进北京城,把皇帝老儿杀了才算!小萦儿,你说是不是?”
小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道:“唉,这打打杀杀的,哪年才是个头啊。象这样你杀过来我杀过去的,老百姓可遭了罪了。”说完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白云也深受感动,向着玉儿瞪了一眼道:“说得不错,老百姓有什么罪,难道所有的汉人都该死么?”
玉儿眼瞪大了:“哎,小猴儿,你又不是汉人,怎么老替汉人说话哪,有毛病啊。打不打仗,那是我阿玛跟明朝的事,我才懒得管呢。”说着又坐回椅子上,继续看李茂作画。白云也不再跟她争吵,只是越想越气,看看玉儿,见她早已消了气,没事人似地对着画师指指点点,气得刷地立起:“不画了,走!”几步便跨出门去。
这下玉儿急了,转过身叫着:“小猴儿,你给我回来,你给我回来!”也跟着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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