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明天启四年三月,辽东经略孙承宗上书皇帝,请银二十四万两,要对金军发动进攻。
此时宁远经过年多的修建,已成座坚城。久经战乱的辽东百姓,终于有了个可以落脚的地方,远近百姓扶老携幼纷纷到此安居。时间商旅辐辏,车马云集,远近视为乐土。但宁远地处前线,山海与宁远之间无多少土地可供耕种,宁远以东又与锦州相邻,明军在此没有坚城作为依托,金兵便经常渡过大小凌河过来骚扰,因而耕种宁远以外的土地又极不安全。这么多的百姓靠朝廷供给显然是不现实的。因此,只有给金兵个教训,让其轻易不敢渡过河来,给百姓个安全的生活与生产环境,得以耕种锦州周边的土地,才是可靠的办法。
奏折送到皇宫,老师的折子,哪有不批准之理?天启皇帝立刻批准。圣旨下到兵、工二部,兵部尚书赵彦不敢怠慢,马上去工部尚书王舜鼎的家中拜访。穿庭过院,来到后堂,见王舜鼎正在逗弄支八哥。赵彦笑着说道:“怎么着王大人,你还有这等雅兴啊。”王舜鼎见赵彦来了,忙转过脸来说道:“哎哟,赵老兄啊,来来来,看看我这个八哥够不够品味。”赵彦连忙说道:“哎哟,你老兄说哪里去了,赵某对此可是窍不通啊。”王舜鼎将赵彦拽到跟前:“什么通不通的,我叫这畜生问你声好,你不就通了?”说着将手里拿的小棍儿将八哥捅:“快,向客人问好。”那八哥真就张嘴叫了声:“大人好。”喜得赵彦脸上笑成了团花儿,扭头对王舜鼎说道:“好你个老王头,真有你的。赶明儿个也给我弄个玩玩儿,啊。”王舜鼎脸正色地说道:“这可不行,就你老兄那火爆脾气,你能伺侯得了这个畜牲?算了算了,里屋坐,里屋坐。”
两人走进书房,仆人给献过茶后,王舜鼎开言说道:“赵大人,你还让不让我喘口气了?我今年已是六十有五的年纪,你就点也不让我清闲?”
赵彦脸吃惊的样子问道:“王年兄说的什么话呀,咱俩相交也不是两天了,你还不摸我的脾气咋的?咱们俩是彼此彼此。你说是不是啊?”说着两人便都大笑起来。笑过之后,王舜鼎开言说道:“赵大人,不瞒你说,我真不知道这个孙承宗是怎么想的。你说他也是老大不小的了,跟你我该是同年吧。去了那么个兔子不拉屎的熊地方,他还真抖起来了。想着把金人赶出锦州,想得美了点吧。”
赵彦连忙点头:“点不假。那金兵就是那么好惹的?李永芳、张承胤、杜松、刘铤、熊廷弼、王化贞,哪个不是栽在金兵的手里。噢,就他孙承宗能耐,不待出马,奴酋就能望风授首?趴被窝里美去吧。”
不待赵彦说完,王舜鼎紧忙接上话头:“谁说不是。他想出出风头,可你得替别人想想啊,这银子它能下雨从天上掉么?他妈的,这年头也真就多事,你说这黄河它开了口子就开了,这是谁也没有办法的事。可那淮河它来凑什么热闹啊。这来几十万难民流离失所,这大笔赈灾款从何而来呀。”
王舜鼎急得直搓巴掌。赵彦也是深有感触:“你还在这里叫苦连天,我才是有苦难言哪。刚刚平定了徐鸿儒的造反,云贵生苗又起来反叛,海上毛贼勾结倭寇又想伺机而动。调兵、要钱、催粮,按下葫芦起来瓢,忙得我是焦头烂额,苦不堪言哪。他孙承宗又来跟我为难,我哪来的银钱给他哟。”
两个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大发牢骚,中心议题不外是正当多事之秋,用钱的地方太多,辽东的银子不能给。直说得口干舌躁,都累得没了力气,大眼对着小眼地瞪了半天,才缓过口气来。赵彦就先开口问道:“王大人,刚才说到哪儿了?”王舜鼎也问:“是啊,说到哪儿了?”两人不约而同地大笑阵。赵彦先就开口说道:“王大人,咱俩讲说了这么半天,到底说了些啥?”王舜鼎也道:“是啊,到底说了些啥?”两人又对着眼看了半天,然后又不约而同地挝掌说道:“不能给他银子!”赵彦说道:“此老好动,成天不愿闲着。要是给足了他粮饷,他就要多事了。”
王舜鼎点头称是,但不多时便又愁眉苦脸起来:“话是不假,可这是皇上交下来的差使,你不办成么,抗旨不遵,谁担得了这大的干系呀。”
赵彦也是立刻愁眉苦脸起来:“那么、这,可该怎么办呀。”
两个人就站了起来,在室内转了半天,突然间忽地凑到了起:“有了。”王舜鼎刚要开口,赵彦摇手止住他道:“慢着,你我各自写个字,看是什么结果。”
于是两人各自提笔在手心里写了个字,凑到起两拳张开,又是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原来两人手心里都写了个大大的“拖”字。王舜鼎开口说道:“赵大人,老孙头不是要饷么,咱就来它个公文旅行,各个衙门转上它圈,等到行文都批复了,也就快要过年了,叫他孙承宗来家舒舒服服过完年后再说。”赵彦点头说道:“就是如此。”
奏折上了好几个月,直不见音信,于是孙承宗找来袁崇焕,要他把手头的任务交代给副手鹿善继,到京城去催要饷银。
袁崇焕交代了手头的工作,带上小旗兵士和几名随从上了路。不多日来到京城,草草安顿下住处,便来到兵部找赵彦。汇报了辽东情况以后,便问及上书请饷事。赵彦回说奏折皇上已经批复,兵、工二部正在着手操办,要他耐心等候。袁崇焕听事情有了着落,便也就住了下来等候消息。闲着无事,找个空闲时间前去拜访过去的同僚钱龙锡。多日不见,自是亲热无比,两人泡上壶清茶谈了起来。谈论的事情,主要的便是京城的些大新闻,比如皇上近来更加热衷于做木匠活儿,朝中应大小事务,尽都委了魏忠贤。皇上的奶娘客氏与魏忠贤已经成了“对食,”原先客氏的对食魏朝被魏忠贤暗害,死状极惨。魏忠贤现在已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成了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要人物。客氏已被封为“奉圣夫人,”两人互相勾结,势焰熏天。朝中些大臣如魏广微、顾秉谦等人,现已投到魏忠贤门下,专以陷害东林党人为事。朝中党争愈演愈烈等等。
袁崇焕注意地听着,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有顷,他呷了口茶水,问道:“那么,这朝中的清流派,就不能有所作为了么?”
钱龙锡说道:“哪能呢。只是现如今皇上热衷于做木匠,朝廷上的事是既不懂也不管,完全交给了魏忠贤去办,受了魏忠贤等人的盅惑,根本听不进去呀。”
袁崇焕又说道:“那也不中,听不进去也得进谏。咱们做臣子的,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群小人胡作非为吧。”
钱龙锡说道:“那是当然。现如今虽说阉党得势,我们清流派也还有相当的势力,许多的大事还是要力争的。”
袁崇焕点了点头:“这就好。我们这些在边关效力之人,对朝中的事是有劲使不上,就靠你们了。眼下我来京催饷,这都好多天了,原先还给了个话说是尽快筹措,可这几天不但不见音信,连人也找不着了,不知里边可有什么原因?”
钱龙锡注意地看了看袁崇焕,然后就摇了摇头,指点着他说道:“你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这钱是那么好要的么?现如今哪个地方不缺钱呀。再说了,你辽东的事满朝都觉得头疼,谁也不想在这上面多事,你来要钱,那是没门的事。今天你要了二十四万,谁又知道明天不再来要四十八万呢。”见袁崇焕要开口说话,钱龙锡摆摆手道:“何况你跟金人开战,准能打得赢么?据我所知,从萨尔浒至今,咱们可是仗也没胜过的呀。万败了,追究起来,不单你和孙阁老要吃官司,兵工二部那也脱不了干系。谁叫他们这么痛快地就把钱给撒出去了呢?所以,发饷的行文只怕还在不知哪个衙门里压着没动呢。”
这下袁崇焕坐不住了:“那不行,就是不办他也得给个回话呀,大帅还在等这笔银钱起事呢,我却在这里坐着干等,这算什么事呀。我找他们去。”说着就站了起来要走。钱龙锡忙拉住他说道:“你先别急,我跟你说,你去问问可以,可千万别把事情给弄僵了。毕竟他们的官职比你要大,兵部又是你的顶头上司,惹火了他们可没有好处。”
袁崇焕这本就窝了肚子的火,听钱龙锡这么说,更加气得眉发倒竖:“你这么说,我还真就要去捅捅这个老虎屁股。赶走金兵,收复失地,还有什么能比这事更大?孙阁老去了辽东这些时日,加固山海,营筑宁远,收抚难民,练兵囤粮,那真是雷厉风行,大见成效。如今我军的战斗力已经不是从前了,要不,大帅能叫我来要饷吗?他尚书又怎么样,要是不给,我跟他到皇上面前理论去。”
钱龙锡当下皱起了眉头:“你看你,脾气点没改。这里是京城,不是关外,你的那套不好使,惹火了他们,往后就更不好办了。还是听我句话,慢慢来吧。”
袁崇焕甩袖子,气呼呼地说道:“我不和你磨牙,咱们走着瞧。我还真就不信了,白跑趟京城,要不来两银子,告辞!”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时近晌午,兵部的官员正在整理文书,清理现场准备吃饭。袁崇焕向前站,亮开嗓子大吼了声:“都给我住手!”
众人被他这声大叫弄愣了,时还真就都停了下来。恰好兵部侍郎王佑三也在,办完公务准备走人,被袁崇焕这声吓得个哆嗦,等到回过神来,见是袁崇焕,心里马上便来了气,当即训斥道:“袁崇焕,干什么呀你。堂堂个兵部衙门,容得你这样胡闹的么?还不给我出去!”
袁崇焕走上步,施礼问道:“王大人,崇焕数日前来讨饷银,不知什么原因久拖不办,不知能否给个答复,在下也好向孙大帅有个交待。”
王佑三觉得好笑,回答说道:“那自是有不办的理由,你着的什么急呀。据我所知,这个文件现在还在各个衙门转着哪,你就耐心等着吧。”说着转身招呼众人:“哎,走了走了,都先吃中饭去,下午早点到啊。”
“慢着。”袁崇焕退后两步把在门口,不容分说地叫道:“不把话说清楚了,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众人见状均是愣,真还没人敢向前迈动步子。王佑三急了,小声地在袁崇焕耳边说道:“你是怎么了,这么多人守着,好看咋的,有事咱里边说去。”
袁崇焕两手向着身后背,拉下脸来说道:“这又没什么怕人的,为什么还得里边说去,在这里说是样。尚书大人不在,我就找你了。崇焕就是想问下,这饷银到底给还是不给,我今儿要等个准话。”
王佑三脸上就又堆上了笑的模样:“看你说的,既然皇上都批了,哪有不给之理。只就是个早晚的事,你就回去等着吧,啊。”
袁崇焕说道:“那不行,今天我是非等个准信儿,是半年还是年。要不这样吧,如果部里实在有什么难处,我直接写个奏折上报皇上,请示圣裁,如何?”
见袁崇焕动了真格,王佑三也不便再行敷衍,马上换了付郑重其事的脸面说道:“我说崇焕,快别这样,有事好商量嘛,你先坐下。”说着硬把袁崇焕按坐在椅子上,转身对众人说道:“哎,你们怎么还不走啊,有什么好看的,快走快走。”待得众人走后,他向袁崇焕说道:“这样吧,咱们先去吃顿便饭,席上再谈好吧。今儿个我请客,走走。”拉着袁崇焕便要出门。袁崇焕依旧坐在椅子上不动,问道:“王大人,咱们这叫吃的什么饭呀。你又做不了主,吃过饭后切照旧,这顿饭还不如不吃呢。和你明说,如果没有兵工二部主管在场,我是不去的。你就在家等着孙阁老上本参你吧。”
王佑三闻听站住不动了,顿了顿,他说道:“好吧,咱俩这就找他们去。今天两位大人就在顺和楼商量此事,到时候你跟他们说去。”袁崇焕将信将疑地问道:“该不会是又耍我吧?”王佑三笑说道:“你这个南蛮子,真拿你没办法。老朽这么把年纪了,还能言而无信?走吧走吧。”
两人出得府衙走上大街。沿途所见与上次来时没有大的差别,只是铺面略见萧条,叫花子却是多了不少。皇宫那里,不时地传来震耳的枪炮声响。袁崇焕不知那是什么,问王佑三道:“王大人,那是什么动静?”
王佑三有点诧异地回说道:“怎么,你不知道?”袁崇焕摇摇头说不知。王佑三叹了口气道:“这是皇上在举行内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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