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这一日到了京城，安顿好了住处之后，袁崇焕直接前往兵部联系事宜。刘桐好几年未到京城了，自然想到各处看看。于是便又央求胡岳与白云二人上街。

　　京城几年来没有什么变化，基本上还是老样子。倒是乞丐好似增加了不少。三人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地来到了长安街上，这才看出有了新的气象。皇城倒是没有什么，但在皇城的西边不远，长安街的两侧，新起了两座富丽堂皇的府第。打眼看去，比皇宫毫不逊色，且比皇宫更要新奇得多了。这使得胡岳与白云有些吃惊。如果是在别的地方，二人倒不会觉得什么。因胡岳与白云走的地方多，见过的府第也不在少数，如此堂皇的府第也就是让他们赞叹一番而已。但这是在天子脚下，建这么堂皇的庄院可是犯了大忌，是要杀头灭九族的。却偏偏有人敢在这里起这么大的府第，此人必是大有来头。

　　胡岳拦住一个过路的老者，指着府第问道：“老伯，这都是什么人的宅院哪？”

　　那位老者看看三人，诚惶诚恐地说道：“年轻人还不知道吧，那，这挨着皇宫的是九千岁的，对过那所是奉圣夫人的。”

　　白云说道：“九千岁?你说的是魏忠贤吧，什么时候成了九千岁了呢。”

　　老者马上变了脸色，慌忙双手合什：“罪过罪过。九千岁爷爷，年轻人不懂事，冒犯了您，千万恕罪，千万恕罪。”老者看看周无人，轻轻地对三人说道：“你们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以后千万不可乱讲。九千岁的名字可不能随便乱叫，你们可得记住了。”抬头见到前边来了两人，赶紧掉过头来走了。

　　刘桐可就不明白了，他问胡岳：“大哥，这魏忠贤是什么东西呀，怎么还不能随便叫呢？说句不好听的，他不也是一颗头俩耳朵，两条哀杖(人死了之后送葬时孝子提在手里的短棍)腿挑一个屎肚子么。起个名就是让人叫的，摆那么大个架子做什么。”说得两个人都笑了起来。胡岳说道：“这个魏忠贤是个太监，因为把皇帝伺候舒服了，他也就成了九千岁了，也说句不好听的，狗仗人势呗。”

　　刘桐点了点头：“噢，原来如此。那，那个奉圣夫人又是什么东西？”

　　胡岳又给解释说道：“她么，原来是皇帝的奶娘，也是伺候皇帝伺候好了，皇帝拿着她比自己的亲娘还亲，不但赏赐了好多的金银珠宝，还给盖起了这么大的宅子，并封了个奉圣夫人的名号。”

　　刘桐这下明白了：“噢，原来一个是奶娘，一个是太监呀。”突然，刘桐又有些不明白了：“奶娘不就是个保姆么？太监就更不是个东西。要我说，自己把自己的宝贝都割掉了，还能算是个人么？他皇帝怎么就拿着他比自己的亲娘老子还要亲呢？”

　　胡岳与白云都被他说笑了。胡岳说道：“要不怎么说他是个昏君呢。这个皇帝，军国大事一窍不通，不辩忠奸，只会做木匠活儿。大明朝交到他的手里，可真是倒大霉了。”

　　三个人谈谈说说，来到了一条胡同口上，忽然间被个彪形大汉拦住了去路。为首一个头目模样的大声喝道：“哪来的王八羔子，竟敢对九千岁爷爷大不敬，我看你是活到头了！”

　　胡岳看看人，不动声色地说道：“看样子，你们是锦衣卫的人了？”

　　内中一个大胡子朝天一仰脸，有些不屑地说道：“锦衣卫算个屁呀，你仔细看看，爷爷是西厂。知道什么是西厂吗？听好了小子，那大名鼎鼎的御史杨涟、左光斗，就是在我们西厂大狱里死的。土囊压身、铁钉贯耳、铁耙子刷肉，滋味那是好极了。看看，这里面就有我们老大的功劳。”说着向着那头目一指，脸上一付不无得意的表情。

　　另一个不耐烦地说道：“跟他们废话什么，一看就是些穷小子，没什么油水，抓回去弄死算了，说不定还能审出同党呢。”

　　胡岳看看周，向着人说道：“我们是没钱，可也不想被弄死，咱们走吧。”拉着二人就向胡同里走去。大胡子呵呵地笑了起来：“小子哎，这可是条死胡同，犯在爷爷手里你逃得了么。乖乖地跟我们回去，兴许给你们留具全尸，不然的话，别怪爷爷心狠手辣了。”

　　白云剑眉一挑，看看大胡子，鄙夷地说道：“就凭你，有那本事么？”刘桐也“哼”了一声说道：“就是，想要我们命的还没生出来呢。”

　　那头目一听三人出言不逊，阴鸷鸷地说道：“是么，那今天就算是生出来了。”他回头向另外三人将头一甩：“带回去何用，让他们曝尸街头。”说着便一步步地向前逼来。看看已到了胡同的尽头，胡岳向着二人一使眼色，猛然大喝一声：“动手！”“嗖”地从人头顶一跃而过，回转身“啪啪”两掌将其逼到二人面前。白云与刘桐同时出手，掌拍拳击，登时将前面两个打倒在地。大胡子一看不好，虎吼一声，挥拳向着二人打出。那头目知是着了道儿，转过身来想夺路而出。胡岳哪能让他逃走？踏上一步，双拳直击，向着对方面门打来。那头目赶紧出拳挡格，却哪里挡格得住，胸膛上“扑”地挨了一拳，打得他登时五脏翻滚，两眼发黑。他知道今日无法善了，当下扎下马步，一套伏虎拳施展开来，拳风虎虎，威猛无筹。胡岳亦不讨巧，也扎下马步，以伏虎拳对伏虎拳，直进横击，硬碰硬地对打起来。那头目每接一拳，都如同铁锤下击，非但气血翻涌，痛彻心肺，全身骨骼亦格格作响。斗不多时，已是浑身大汗淋漓，马步也渐渐地矮了下去，终于一口鲜血喷出，向后一仰昏死过去。

　　那边大胡子武功也颇不弱，一套形意拳也打得虎虎生风。先前被打倒的两个也爬起相帮，一时间斗得难解难分。白云不想多耗时间，抽冷子三粒菩提子甩出，三个人的左眼登时乌青。其中两个立时捂着眼睛暴跳号叫，唯有大胡子还在坚持。但他左眼受伤，视力不清，被白云与刘桐两边擒住一顿猛打，已无丝毫还手之力，如面团般抱住肚子坐在了地下。其余两人见事不好，不敢反抗，跪在地下捣蒜般地叩头求饶。白云问道：“大哥，这些人咋办？”

　　胡岳说道：“这些都是西厂鹰犬，不能留！”

　　那两人一听吓得连声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下一次再也不敢了。”

　　胡岳沉着脸道：“是么，那御史杨涟、左光斗他们，你们怎么没给下一次啊。百姓们说几句牢骚话，你们怎么也不给下一次啊。我们三个要是让你们押了回去，你说说看，能不能给下一次啊？那么多的仁人志士都被你们残害，还想给你们下一次，你说可能么？”

　　两人赶紧叩头说道：“不敢不敢，我们回去一定不敢了，您就饶了我们吧。”

　　白云“哼”了一声说道：“狗改不了吃屎，放了你们回去，还不是照样残害百姓。”

　　刘桐也说道：“杀了那么多的人还想活命，做梦！”

　　此时那个头目已经醒了过来，见此场面，情知已难逃性命，于是恶狠狠地说道：“好小子，老子到了阴曹地府也不放过你们！”大胡子也跟着嘶声大叫：“识相的赶快放了我们，要不的话，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胡岳微微一笑：“好啊，那就快到阴曹地府去，再返回头来找我们算帐吧。”说罢“哧哧哧哧”中指连戳，个人立时毙命。

　　三个人处理完尸体之后，走出胡同向前赶了一段路程，来到了那两座宅院面前。正在浏览欣赏之际，后面传来喝道之声。三人转过身来，看见一乘十六人抬的大轿迎面而来。轿面黄绸包裹，上绣八爪金龙，夕阳照耀之下，黄澄澄地刺人眼目。大轿的前后左右，簇拥着无数的旗罗伞盖。一应执事鸣锣开道，路边行人纷纷闪避。将到府第门前，众多的执事突然停了下来，大轿遂被拥住了前行不得。轿中一个女声问道：“前边怎么回事啊？”

　　执事马上跑了过来跪倒禀告：“门口一个小姑娘要见奉圣夫人。”

　　轿中之人懒懒地声音说道：“有这等事，好吧，落轿，给我看看何人如此大胆。”

　　大轿缓缓落地，轿帘掀开，一个女人从里面款款地摇了出来，脂粉抹脸，珠翠满头，窄小的绫罗紧紧地包裹住肉球似的身子，这便是天启皇帝的奶娘奉圣夫人客氏。这客氏相貌娇好，半老徐娘，犹自风韵迷人。只是因了这身穿戴和那前凸后撅的身段，显得有着几分妖气。客氏抬头一看，见前面不远处俏生生地立着一个小姑娘，细溜欣长的身子，微微左歪的脑袋，在西射阳光的剪影下面，说不出的妩媚俏丽，怪不得前边的执事人等立住不走了呢。客氏不由得心里一喜，向着小姑娘叫道：“乖孩子，过来，让我好好地看看。”

　　小姑娘缓缓走向前来，一众执事纷纷闪向两边。来到客氏身边，小姑娘缓缓跪倒，脆生生地叫了声：“奶奶。”客氏扶起她来，笑呵呵地说道：“哎哟，奶奶太老了些，你就叫我干娘吧。”

　　小姑娘扬脸看看客氏说道：“我娘没你好看，嗯，我就叫你姑姑吧。”说着一下跪倒在地，抱着客氏两腿撒起娇来：“亲姑姑，好姑姑，我可找到您了。”

　　客氏不由得笑了起来，一把抱住了小姑娘亲了又亲：“我的小乖乖，你可喜欢死你姑姑了。你是哪里人呀，怎么到了这里？听你口音怎么象是东北人哪。”

　　小姑娘歪一歪头，声调细细地说道：“我家是锦州城的，大军撤退时找我表叔来了。就住城南，十里铺的。听说姑姑就喜欢女孩子，就找到这里来了。”

　　客氏又呵呵笑了起来：“小乖乖，你可真逗。姑姑我就是喜欢女孩子，特别是你这样的，我更喜欢，想不想跟姑姑住在一起啊。”

　　小姑娘高兴得跳了起来：“想啊想啊，跟姑姑住在一起，吃好的，穿好的，什么都不用愁了。不象我们家，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噢，我有姑姑了，我有姑姑了。”

　　客氏高兴得心花怒放，喜滋滋地说道：“哎哟，有这么个小可人儿伴在我身边，往后的日子可就不寂寞了。今晚上你就别回去了，跟我住一起吧。”

　　小姑娘又一歪脑袋雀跃着叫道：“好啊好啊。”突然又一歪脑袋，思想了一阵说道：“可是，我得回家跟我娘说一声啊，要不她会睡不着觉的。”不等客氏说话，小姑娘转身向她告别说道：“姑姑再见，明天我来找你，您这地方好大，我找得到的。”未等客氏回过神来，她已经钻出人丛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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