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内操?什么内操。”袁崇焕更是不明所以。王佑三道:“皇上受了魏忠贤一伙阉党的盅惑,将宫内太监宫女组织起来,顶盔挂甲地操练。也不知皇上哪来的兴致,要直到正晌午时才停得下来呢。”
袁崇焕闻听一愣,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妥,到底因了什么,他一时还弄不清楚。又听得王佑三象是自言自语地说道:“这可怎么得了啊,要是有那么一两个阉宦小竖受了歹人的收买,背地里暗下黑手,那可是防不胜防啊。”说着禁不住连连摇头。
袁崇焕不解地问道:“那,这么多的京官,就没有人提醒皇上么?”
王佑三说道:“如何能够没有啊。咱们做臣子的,不就是为皇上分忧么。职责所在,怎可不谏。可皇上正在兴头上,又被魏忠贤一伙蒙蔽,如何能够听得进去?为此遭了廷杖的大臣不知多少。”王佑三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徐徐说道:“张差梃击案为时无多,言犹在耳啊。可那时张差是手持大棒,临危尚可救驾。如今众太监长枪在手,要发难只是一瞬间的事,谁能救得及哟。”
两人一时沉默了下来。袁崇焕有些不服,大了点声音说道:“这我就不明白了。几个太监,能左右得了皇上?只要众大臣群起劝谏,不信皇上一点不动心。想必是一两个人遭了廷杖,其他人便都明哲保身,不敢靠前了。
王佑三摇摇手道:“你不懂,你不懂,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不谈这个,不谈这个。”两人一路谈谈说说,不多时来到顺和酒楼。兵工部尚书已经在此,寒喧几句入座,王佑三便招呼店家上菜。酒菜上得差不多了,王佑三捏着筷子招呼说道:“来来来,开席吧,咱们边吃边谈。”
袁崇焕抬手一挡说道:“别忙,我先说上两句,要是等开了席,事就办不成了。两位大人,不知饷银的事筹措得怎么样了。不瞒诸位,崇焕这次来京催讨是志在必得。要是得不到答复,这顿饭不吃也罢,在下立马走人。”
好象这是在意料之中,赵彦和王舜鼎表现得出奇地冷静。两个人一唱一和,在谈足了他们的难处之后,王舜鼎开口说道:“袁兵部,之所以说了上面那一大些,就是要你体谅我们这些当家的难处,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这样吧,我工部各处勒紧腰带,省吃俭用,给你凑足一万千两,另一万千两由赵大人给付。总共是两万四千两,再多一两我们也拿不出来了。”见袁崇焕要开口说话,忙打个手势止住说道:“你别说我俩是打发叫花子。能做到这么一步,也是勉为其难了。你说是吧,赵大人?”
赵彦点头说道:“一点不假。崇焕,怎么说咱们也是一家人。老朽身在兵部,还能不支持辽东战事,扯你们后腿么?”
王佑三也从旁插话说道:“是啊崇焕,论说咱们还都是清流一党。要是阉党在这两部当政的话,别说是万两,两怕是你也讨唤不到。”
袁崇焕火气又涌了上来:“说什么呀。我不管他清流浊流,在其位就得谋其政。我们辽东将士守土保国,成天价日晒雨淋,爬冰卧雪,那是何等的艰难,那种滋味常人是感受不到的。”他说着下眼看看满桌的酒菜,眼眶有些潮湿:“几位大人,咱们今天能坐在这里谈天说地,不就是有前方将士流血拼命才换得来的么?这一桌酒席少说也得几十两银子吧。咱们这一顿饭,那是一个兵士大半年的饷银哪。”
赵彦似也有些动心,忙立起拉袁崇焕坐下:“看看,蛮劲又上来了吧,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好吧,既是如此,我就再加你六千两,凑足三万之数,这该可以了吧。”
数日之后,袁崇焕一行将催到的饷银分装上三辆马车,上路往山海而行。此行只催到了帑银的十分之一稍强,杯水车薪,原先拟定的收复失地的计划便难以实行。因此上一路风景虽好,袁崇焕却难以提起兴致。十余名兵士似也受了他的影响,都是默默地行路,极少有人说上一半句话。
这日来到一片石,距离山海已只有一日的路程。时当秋末,数日无雨,天气仍是十分炎热。太阳当顶,一行人走得浑身冒汗,十分气闷。来到一处山口,袁崇焕见众人疲累得不行,刚要吩咐到树底下歇息,忽听得一声呼哨,前面一群山贼拦在了当路。为首一名高大威猛的粗豪汉子大叫:“给我围了起来,休叫走了一个!”众山贼呼拉一下围了上来。袁崇焕仔细一看,见这群山贼足有一百多人,个个手拿兵刃,劲装结束,不象一般的乌合之众。众人不免有点着慌。谢尚政看看袁崇焕问道:“大哥,怎么办?”袁崇焕打量一下周围的地势,见此处后面靠山,前边是一片开阔地,但此时他们距背后的山崖尚有一百多步,且又被山贼包围了起来。稍一慌张,引得众山贼蜂拥而上,后果将不堪设想。袁崇焕低声说道:“不要慌张。尚政,你在前边开路,占住后面的山崖,摆脱腹背受敌的局面。”谢尚政答应一声道:“好!”马上就要冲锋。袁崇焕连忙喝止:“且慢,林翔凤,你带十名兵士断后。”待林翔凤答应过后,袁崇焕道:“都听好了,听我号令,大家一齐动手。好,开始!”众人一声呼哨,谢尚政在前,林翔凤断后,保护着大车向着山崖那边靠去。领头的那名大汉也看出了对方的用意,急忙喝叫众喽罗阻止。但距山崖仅只百步之遥,不待手下回过神来,大车已是冲到了山崖下面。这一来局面大是改观,明军这边已不再是四面受敌,而是形成了两相对峙的阵势。对面头领见状甚是气恼,大骂手下不长眼色,喝叫着喽罗靠将上来。那大汉向前叫道:“识相的留下东西走人,不识相的可别怪本人不客气了!”
袁崇焕走出阵前问道:“你是何人,胆敢拦截官军,知道这车上装的什么吗?”
那头领两手拤腰,向着袁崇焕一打量,不在乎地道:“这还用说嘛,当然是银子了。你是这堆人的头吧,那好,带着你的手下快走,别惹火了大爷我,没你的好果子吃。”
谢尚政厉声喝道:“大胆贼徒,看看这是哪里的车子。辽东孙承宗孙大帅的饷银,你们也敢劫,不要命了么?”
那头领一听哈哈大笑:“你骗谁呀。孙大帅的饷银车,那是几十万两白银,就你们这三辆破车能装得下?笑话。拉旗做虎皮也不看是在谁的面前。弟兄们,给我上,先抢了他娘的再说。”
听得令下,十几个喽罗挥刀舞枪,“嗷嗷”叫着扑了上来。袁崇焕见状一声大喝:“林翔凤,结阵!”林翔凤得令后即招呼三名士兵出列,围成一个方形挡在敌兵面前。等到十几名喽罗冲到近前,四杆枪如怪蟒出洞,齐向敌人攻到,喽兵猝不及防,登时便有两人受伤退了下来。那头领见状甚是气恼,一挥手又命十几名喽罗加入战团,将四人团团围了起来,呼喝着狠剁猛砍。那头领满以为这四人决难抵挡,笑吟吟地在一旁叫喊着助威。谁知道四杆枪结成了一个小小的枪阵,四条枪纵横来去,如入无人之境。这十几人直如一群乌合之众,虽是刀枪棍棒齐下,却始终冲不破这四人组成的枪网,反而碍手碍脚,混乱不堪,不多时又有几人受伤退了下来。气得那头领大叫一声:“都给我退下!”
众喽罗闻听俱都停手,忙不迭地退了下来。那头领气哼哼地骂道:“没用的东西!都给我靠一边去,看你大爷收拾这几个贼徒。”说着向着背后略略把手一伸,“嗖”地一声抽出一把厚背砍山大刀,一步一步地向着四人走了过来。但见他脚步凝重,每一步下去,地面便陷下一寸多深,显见此人功力非同一般。不承想刚到阵前,未等他举刀,便被四人倏地裹进了阵内,四条枪瞬间同时递了过来。吓得他一个懒驴打滚扑倒在地下,不等他喘息,四条枪又同时扎了过来。逼得他拼命举刀抵挡,嘴上同时大喊着同伙上前。众喽罗见情势危急,立时便抢上来十几个人力攻,那头领方才获得喘息之机,连滚数滚又一个纵跃站了起来。饶是如此,后背也已中了一枪。幸好只扎进寸许,未有大碍,但也被扎得疼痛异常。头一个回合便吃了这等大亏,只气得他“哇哇”大叫,挥动大刀拼命撕杀。圈外众喽罗也举兵器助战。一时间兵刃劈风之声不绝于耳。明军四人两条枪对外,两条枪向内,变换方位,交叉穿刺,兀自应付裕如。圈外喽罗一如方才,缚手缚脚,无法施展,圈内头领却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区区四人四枪,竟让他如同进了一个怪圈之中,无论冲到哪个方位,都有两杆枪跟随着他。好几次想冲出圈外,但刚一起步,便有两杆枪对着他胸口戳来。逼得他不得不举刀挡架,转身又向别的方位冲突。但两条枪又是同时向着前胸扎到。如果硬要前扑,立时便有洞穿之危。对方好象成心戏弄,枪尖刚刚及体便即抽回,如果顺势前冲,或许便可冲出圈外,但两枪稍稍向前一送,却立时便能让他送命。他不敢铤而走险,只是拼着命地先行自保,再看圈外,众喽罗还是不多时便有一人受伤退下,渐渐地已是消减了开头的气势。如再这样缠斗下去,自己不被扎死也会被累死。急得他大骂手下无能,连祖宗八代都骂到了,却仍是不起作用。再斗了些时,那头领已是脚步虚浮,只凭着一股本能在挥刀抵挡。看看将要累倒,袁崇焕喝了一声:“住手!”四个人便立时收枪回归本队。那头领一旦松驰下来,一下子便瘫软在地下。众喽罗抢上扶起,揉捏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喘息方定,那头领在喽罗的搀扶下来到袁崇焕的面前,抱拳一揖到地:“请问这位,您是孙大帅麾下哪一位大人?”
林翔凤问道:“哎,刚才还说我们不是正路来的,怎么现在又成孙大帅的人了呢?”那头领一脸愧色,真诚地说道:“小的是有眼不识泰山。方才这一阵交锋,如果不是辽东孙大帅的部下,绝难有此等武艺,在下是真的信了。”
谢尚政说道:“你看好了,这位便是袁崇焕袁大人。听说过吗?”
那头领仔细看看袁崇焕,问道:“您就是那位单人独骑去山海考查的袁大人?”不等袁崇焕回答,“扑”地跪下便拜。袁崇焕将其扶起问道:“你是何人,到此何干?”
那头领忙正色答道:“小人老家河南商丘,名叫刘一飞,今年十八岁,因会一手地堂刀的功夫,江湖上人送外号‘滚地龙’。因家乡闹水灾,庄稼颗粒无收,生活无着,遂聚拢了一班穷弟兄打家劫舍。官府派兵进剿,我们不愿和官兵作对,适逢河南巡抚吴化云招抚难民归田,我们就散伙回了老家。可洪涝刚过,又遭遇兵乱,大多数人的家已是荡然无存,朝廷的赈灾粮款又大多为官府克扣,没有了生计,弟兄们只好又来找我落草为寇。我和弟兄们一商量,觉得当盗贼终不是个了局,不如吃粮当兵,为国出力的好。但朝廷将领大多腐败无能,奉迎上司的多,保土安民的少。手下兵丁军纪败坏,淫掠无度,甚而至于杀良冒功,实在是与土匪无异。就只辽东孙阁老还算得上是帅才。因此便一路风尘往这山海而来。路遇你们,还以为是哪个官爷贪掠而来的不义之财,便打算劫了下来献给大帅作为见面礼。不承想恰巧遇上了你们,多有冒犯,万望恕罪。”
袁崇焕说道:“既是要来投奔孙经略大人,就不该见钱眼开,仍事劫掠。再这样打家劫舍,孙大人可是不允许的呀。”
刘一飞脸腾地就红了,忙向着袁崇焕施礼说道:“请大人息怒。我等劫道惯了,见着富贵便不想空手而过,日后自然是不敢的了。”
袁崇焕看着刘一飞问道:“你说你们是来投奔孙阁老,谁能给你们作证啊?空口无凭,叫我怎么相信你呀。”刘一飞听了一拍脑袋:“我倒忘了,这里有河南巡抚吴大人的亲笔书信,请大人过目。”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双手捧着递了过来。袁崇焕伸手接过,抽出信笺仔细一看,果是河南巡抚吴化云的亲笔书信。信中交代了收抚刘一飞的来龙去脉,末尾介绍说道:“刘一飞原是伏牛山中良民,因生活所迫才入山为盗。此人豪爽侠义,御下有方,并不杀生害命。手下人马俱都身手不凡,若能入了行伍,假以时日,必成劲旅。”袁崇焕看过收起,对着刘一飞说道:“好吧,既是吴巡抚做保,我就带你们去见经略大人。至于今日之事,回去后我向孙阁老禀明此事,请他定夺。念你们是初犯,又是前来投军为国效力,我当奏请网开一面,不予追究,不过下不为例。孙大帅的部下军纪严明,严禁骚扰百姓,更不准劫掠商旅,你们可要记住了。”
刘一飞马上连口答应。当下袁崇焕便将这队人马进行了改编,仍由刘一飞担任头领,不过名称换作了旗长。以下又分作十数个小旗,由原喽罗中的小头目任职。这一队人经过几千里路跋涉,今日终于完成了心愿,无不欢欣雀跃,击掌相庆。
将伤者包扎过了,稍事休息后上路,队伍一下子扩大了数倍。众山贼原对军旅之事一窍不通,自不免向着军士们问这问那,七嘴八舌,喧声噪杂。众人的兴致一下子提了起来,就连袁崇焕的脸上也不再是阴云满布。刘一飞刚才在林翔风的手下输得极惨,这倒让他对林翔风的武功佩服至极,一路上伴在他的身边谈论些功夫上的事情,自是请教的时候居多。林翔风也喜欢他的坦率直爽,尽自己所知给以解答。两个人谈谈说说,不多时便成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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