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押解的银两到了山海,袁崇焕向着军需官交接完毕,来到经略府见过孙承宗,谈了这次进京要饷的经过及路途中收编刘一飞部的事情。对刘一飞的处理,孙承宗没再说什么,只是对刘一飞谈到的中原灾情与饥民造反深表忧虑。原定的帑银没有催到,却是大出他的意料。这次到辽东督师,原是举朝荐举,朝野嘱望的大事。天启皇帝亲自郊门送行,并钦赐尚方宝剑,将辽东诸事尽付于他这个老师,期望他在这一任上能够有所作为。满朝文武也是一片赞誉之词,那些浙党、阉党之流在皇上面前也不敢说些别的,虽是虚应故事,也表现得甚是热烈。都是老大人这一出马,辽东局势自会一新;孙阁老辽东一亮相,逆酋授首指日可待;只要你老大人话一出口,别说是军资器械,就是要我们的身家性命,也决没二话。等等等等。孙承宗热血沸腾,一心里想着来辽东有番作为。他知道,皇上虽说浑浑噩噩,有点少不更事,只知玩乐,但却极重亲情。凭这许多年来的师生关系,只要自己一开口,他是决不会不答应的,可这次却还是落空了,这明明白白是朝中当权者在从中作梗。如是阉党倒还不算什么,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但这次为难他的却是清流一党,看来朝廷财赋确是已经到了难以为继的程度,这使他的心情沉重了起来。
孙承宗在室内来回踱了几步,回转身来问道:“那么,杨涟与高攀龙他们也都闭口不言么?”
袁崇焕起身说道:“那倒不是。只是他们在朝中受到排挤,自身难保。听说杨涟杨大人已降职减俸,魏忠贤正准备兴大狱治他的罪呢。”
孙承宗又问:“那,赵南星呢,他可是吏部尚书,他也不管么?”
袁崇焕道:“赵大人已经致仕罢职了。”
孙承宗沉默了。过了一会,他抬头说道:“这么一说,饷银的事希望是很渺茫了。一年多来的精心谋划付诸东流,唉!”气得他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恨恨地说道:“真是不甘心哪。”
袁崇焕见状立起,走到孙承宗的面前说道:“大帅也不必太过急躁,此事崇焕在回来的路上就已反复想过,指望不上朝廷的银子,我们自己解决。”
“自己解决?”孙承宗似乎从袁崇焕的话中悟出了点什么,盯着他问道:“你是说?”
“屯田。”袁崇焕与孙承宗二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两个字后,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孙承宗催促说道:“快,说说你的想法。”说着倒了杯水递到袁崇焕的手上:“坐、坐下说。”
袁崇焕喝了一口放下说道:“臣下自京城出来以后,思想了一路。按说朝廷也难。既要镇压少数族和各地流民的变乱,又要应付各州府县的旱涝灾害。再加这内地与边镇的军饷发放,实在是难以应付。我们请饷数量虽不甚大,兵工二部尽能支付得起。但这战端一开,谁又知道还要追加多少呢?因此上说,他们的担心不是没有理由的。既然京城饷银没有结果,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屯田。”
袁崇焕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孙承宗点了点头,来回地踱了几步之后说道:“既然京城帑银没有结果,也就只好走这一条路了。”
袁崇焕接着说道:“是的。臣下初步估算了一下:如果垦地万顷,便可出产豆麦十五万石之多。如今数经战乱,关外几成无人之地,百姓十停去五,田地荒芜无数,若要屯田,尽可不用担心无地可开。犁耧耙具之属,因众多百姓逃离,十室九空,大多弃置不用。将其归拢集中,统一调配给难民与军士使用,也不需动用军需银两。生产的粮食,可与军士五五分成,既满足了军粮供应,又节省了部分军饷。我想,只要屯田一开,一年之后,必有大的改观。”
孙承宗听得大是兴奋,此时猛一击掌:“好,这样一来,京城的军粮,我们就要求兵部给调换成白银押送。兵部免了转运之苦,我们也有了行动的军费,一举两得。好!”
袁崇焕又问:“那,什么时候开始?”
“说干就干。”孙承宗干脆地说道。稍顷,孙承宗又道:“只是这人选嘛:崇焕哪,我看就由你来负责这项工作。一来你曾安置过流民,对此颇熟。二来你主管军资器材,不必遇事请示别人,直接批复就是。至于其他人选,比如人员安排,土地搭配,器材调拨,种子供应,等等一切经领人员的选拔使用,由你全权处理。”
袁崇焕应答下这项工作,起身准备回营。孙承宗又叫住他道:“还有,刚刚解到的万两饷银,就作为屯田的启动经费,由你使用。崇焕哪,你可要把这银钱用好哪。”
袁崇焕郑重地说道:“请大帅放心,崇焕若是胆敢私自侵吞一钱银子,提头以谢众位将士。”
孙承宗摇摇手道:“我不是说的这个。你是何等样人我还不清楚么?我是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一定要精打细算,谨慎用度。我们缺钱哪。”
袁崇焕热泪盈眶,激动地说道:“大帅,崇焕一定用心去做,决不辜负您的期望!”
孙承宗满意地点点头:“这我就放心了。”
袁崇焕转身走出几步,旋又回身说道:“大帅,屯田要是一旦展开,势必影响军士的训练,此事是否还得斟酌?”
孙承宗点头说道:“嗯,这倒是个问题。”思考了一阵,孙承宗抬起头来说道:“这样,练兵的事就让满桂负责。咱们一边种地一边练兵,让兵士轮流训练,做到屯田练兵两不误。”
辽东大规模屯田展开了。几个月下来,袁崇焕人整个就瘦了一圈。尽管事先把各项工作考虑得十分细致,可一旦做起来却比谋划的要麻烦得多。大到人员调拨、土地分配,农具器械的收集、维修,种子及口粮的划拨,屯田兵士的衣食住行,武装护卫,小到针头线脑的供应,小病小灾的救治,等等一切,哪一样想不到都是不行。虽说他袁崇焕不是象诸葛亮那样事必躬亲,能够作到对手下合理分工,放手使用,但事务太多,手下人处理不了交到袁崇焕手上的事情,每天都有一大堆,有时连吃饭睡觉的功夫都不给留。好在手下的负责人员情绪高涨,都能各司其职,对每一项工作都尽心尽力的去做。忙到现在,诸事大都有了头绪。经过众军士和民众的共同努力,自山海到宁远一带荒芜的田地大都开垦了出来,宁远以外也开出了近百里的地面。如今,种下的庄稼已经长成了气候,打眼望去,黑油油的不见尽头。如果没有大的天灾,今年丰收已成定局。这一天,袁崇焕手上的事务不算太多,早早地处理完毕,约上谢尚政、林翔风等人道:“今日有点空闲,咱们去种田的兵士那里看看。”
几个人出得府门,谢尚政问:“袁大哥,这第一站先去哪儿啊?”
袁崇焕说道:“当然是城东了。那里地处前线,既要种地,又要防着金兵出来骚扰,士兵们一定十分辛苦,先去看看他们。”
几个人打马出了宁远东门,直出十几里地。沿途已经不是原先的破败模样。经过几个月来的整治,到处是阡陌纵横。时已初秋,大豆、苞米、高梁、谷子都已抽穗结荚。远远望去,青翠葱茏,漫无边际,一派丰收的景象。几个人控缰缓行,不禁心旷神怡。谈笑之间,不觉来到正在干活的兵士近前。早有眼尖的兵士看见了他们,向着大家叫了一声,众人忙停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袁崇焕跳下马来,挨个地和兵士们见了面,简单地问了问情况,然后抓过一名兵士手里的锄头说道:“今天不走了,也来干上一气试试。说着哈腰便锄起地来。领队的旗长名叫李云路,见状忙上前阻拦。袁崇焕说道:“怎么,我就不能干了么?”李云路说道:“不是,大人公务在身,成天忙得很,我怕耽误了您的公事。”
袁崇焕说道:“再忙也得吃饭。饭都没得吃了,还办什么公务。别多说了,先干上一气再说。”说着又转身招呼其他几个:“你们也别闲着了。李云路,你叫伙房多准备我们几个人的饭菜
,今晌午就在你这儿吃了。”
李云路一听犯了难为:“这怎么行。大人,你跟我们当兵的一块吃饭,怕不合适吧。”
袁崇焕注意地看了李云路一眼:“怎么不合适?区区一顿饭,不会把你给吃穷了吧。”
李云路难为情地笑了笑:“哪里的话。大人您能到我这儿来,我还求之不得呢,哪能就吃穷了呢。我是说,我们这儿伙食太差,怕难合您胃口。”
谢尚政这时插进话来说道:“这你不必担心。大帅府里的伙食也好不到哪里去,更不用说咱们宁远卫了。你们袁大人何时闹过特殊?”
李云路还是说道:“那也不行。既然大人到了我们这里,不准备一下怎么也是说不过去。”
袁崇焕不耐烦李云路的絮叨,站下锄说道:“好你个李云路,再不快干天就晌了。我们出来就是听你说话的么?今天你哪儿也不许去。我倒要看看,你给我吃的是哪些四盆子八碗。少罗嗦,快点干吧。”
李云路见已无通融的余地,赶紧向着一个兵士使个眼色。那兵士会意,刚刚转过身去要走。袁崇焕喝斥一声道:“给我回来!你们哪来那么多事啊。今儿个谁都不许离开,咱们一块干一块回家。”
李云路赶紧解释说道:“大人休要疑心,我是让他回去,叫伙夫多加你们几个人的饭菜。您放心,不会搞特殊的。”
袁崇焕见说得在理,便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去干了起来。到得中午,一行人停工回到住处,伙头军士已经把饭做好。一张已经破损得顶面掉了油漆的柏木八仙桌上摆了四碗炒菜,尽是些黄瓜、茄子、豆角、瓠瓜之类,菜极新鲜,放着清香,显然都是自己种了出来现采摘来的。只是油水少了一些,显得有些清淡。一个盛饭的箩筐里装了十几个玉米饼子。李云路抢前几步把伙夫叫到一边嘀咕了几句什么,那伙夫只是摇头。李云路好象也是没了主意,转过身来到袁崇焕的面前,极力地挤出一脸的笑来说道:“大人,实在对不住您,今儿个委屈您了。”
袁崇焕此时正在四处打量着这队兵士的住处,见整理得还算整洁,心里比较满意。听得李云路说话,站住了问道:“什么委屈您了,我和你一起吃一顿饭算委屈么?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天王老子么?”
李云路有些难为情,向着桌上一指说道:“不是,我是说,没有好的招待,只好请您吃这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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