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人去宫空
景妍熙身体好些的时候,便想下床去走走,再蜷在床上休养,怕是不过多久,身子就要发霉了。
玲珑满脸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扶着她到庭院里去走了走。
冬日的光景变得冷清了,往时玉琼宫那热闹的景象不在。景妍熙四下张望,想寻找一点人气,但看来看去,不仅是寝宫里,就连在庭院里也鲜少有人。偶尔眼角余光扫到修剪花枝或是打扫的太监宫女,才一转头,便看到他们慌张地避开了,躲得无影无踪。
偌大的玉琼宫,人虽还在,却冷清了。
玉琼宫的大门紧紧地闭合着,玲珑本想带着景妍熙饶过这个地方,到别处走走,但景妍熙却制止了,她只能扶着她向大门走去。
“开门。”景妍熙淡淡地开口,玲珑没辙,若有所语地瞅了景妍熙一眼,无奈地叫人开了玉琼宫的门。
景妍熙看得分明——玉琼宫外,密密守着无数宫廷禁卫。
那绝不可能是来保护她的侍卫,因为他们的面子上充满了肃杀之气。
“娘娘,皇上有旨,您不能随意出门。”守在门口的侍卫对她行礼道,偏语气强横,不带一丝恭敬之意。
景妍熙若有所思地沉吟一声,轻声问:“那本宫何时才能出门?”
“皇上说了,等您病好的时候。”
她笑了一笑,没有为难这语气强硬无礼的侍卫,对玲珑说:“我们回去。”便搭着玲珑的手,缓缓地走了回去。
“玲珑,其实有些人本就没有病,但到最后却真的病了,你知道这是为何吗?”不等玲珑回答,她冷冷一笑,说:“那是因为把她当成病人的人一直拿着药喂她喝,给她扎针——没病当病来医,到最后,也就真的病了。”
玲珑的手抖了一下,她瞥了她一眼,只见玲珑脸上担忧不见,也更是畏惧:“娘娘,您别说了。太医是当着皇上的面给您看诊的,断是不敢胡乱开药的,您这几日就好好养着病,别胡思乱想了。”
“你倒是挺关心本宫的。”
玲珑欢喜地笑了一声:“奴婢自小就服侍娘娘,这点……不算什么。”
这副样子还真是像极了关切她身体、而且心思单纯的小宫女,景妍熙的笑更凉薄了:“回去后,把合冶香全丢了,本宫不爱闻那香气。”
玲珑怔了一怔:“娘娘,那可是皇上最爱的香呀,您把它丢了……”
“皇上不来,那香留着还有什么用?”
玲珑无奈,只得点点头:“是。”
玲珑丢了香,寝宫里的空气变得清新许多,闻着也舒坦了。景妍熙坐在案台前,提着笔,良久都不知该如何下笔。
“娘娘要写些什么呢?”丢完了香,玲珑回到景妍熙的身边,乖巧地站到她身边问。
“本宫也不知道要写些什么。”景妍熙一声苦笑,手动了,纤细的笔尖在白纸上勾写出秀气的两个字:皇上。写完这两个字,景妍熙便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了。
——是倾诉满腔的爱意,还是指控冷宫冤死的怨怒?又或者是请求他放过自己,开开门,不要把她当成犯人一般关着了?
她真应该学着这宫里所有妃子的样子,去讨好他,可她就是做不出违心的事!所以,执笔起来,忽然觉得对他是想说的太多,却又无话可说。
说爱,却想起那日他将自己打入冷宫时冷酷的面容;说怨,爱却无法抑制;说“求”,却折不下一身傲骨。
“娘娘,您是想给皇上写信?”玲珑轻声问。
“嗯。”她倦怠地合上了眼,心中苦涩难抑,惆怅道:“本宫不能一辈子就关在这玉琼宫中。”她的皇儿就在这宫门之外呀,听说那孩子脾性不好,谁都带不来,也只有在她的怀里时才会安分一些,可他现在一进离开她两天了,这两天里不知道外面的人对他好还是不好。也不知道现在皇上把皇儿交给那个妃子来抚养了,若是柔妃还好,可若是交给如今后宫权力最大的容妃抚养,就怕皇儿要吃苦了。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没办法静下来——她要出去,必须要出去!
猛地睁开眼,抬手便是龙飞凤舞,顷刻间,一封信便写好了。景妍熙认认真真地端着信看了一遍,看完后不由得苦笑:“没想到本宫也有一天会曲意奉承。”
信上,洋洋洒洒地都是虚情假意。
她倦懒地把信折好,装入信封,交给玲珑,认真地说:“玲珑,在这宫中,本宫就只相信你一个了,你不要让本宫失望。”
玲珑福了福身,甜甜地应道:“奴婢定不让娘娘失望!”
从那以后,景妍熙每日都会写上一封信,信里面盛载的是爱、是恨、还是乞求,她都已分辨不清。三种感情强烈地交织在一起,就快要爆炸了,当她看到沉默紧闭的玉琼宫大门,这强烈到快要爆炸的感情便冷了、变苍白了。
被软禁的短短三日间,她第一次认清了自己的无力,认清了天!
皇上就是后宫的天,他高兴,你便一枝独秀,凌驾于众人之上;他若是不高兴了,你被摔到地上,被人踩在脚底下,翻不了身。
她痛恨自己的这种无力,保护不了自己也就算了,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她在玉琼宫里等皇上的回信,等得越久,心里便就越急躁,头痛就越容易发作。
很多人都说,琼妃疯了,就连景妍熙也觉得自己疯了。每次头痛欲裂,她就捂着头在地上打滚,然后发生什么事她就不知道了,但清醒过来时,她细心地发现身边的丫鬟伤到了,寝宫里有什么东西少了。尽管玉琼宫里的太监和宫女们在她面前都小心翼翼地********,但她依旧能捕捉到他们看着自己的眼底深处那深深的恐惧。
玉琼宫的人越来越少了,每次她发作醒过来之后,便不见一些人,问一下,玲珑便说是那些人在玉琼宫里被关得久了,耐不住凄苦,便想逃跑,结果被宫外的禁卫抓住,就地处死了。
景妍熙苦笑,她知道那些人不是受不起玉琼宫的凄苦,而是受不了她,因为就连她自己也快受不了自己了。
刚开始只是头痛,而后来,她却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头痛时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了!
——像个疯婆子一样,看见人就抓着问:“皇儿、皇儿!我的皇儿呢?你们把他带到哪儿去了?快把他还给我!”
又或者是:“皇上,为什么要骗我……你不是说过这一生一世只爱我一人,不会再看别人一眼的吗?皇上,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骗我?骗得我这么惨?”
疯了,都疯了!
清醒过来的时候,她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想起发疯时的自己,便心有余悸,莫说是他人了,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发疯时的自己很可怕,这也怪不得那些人宁愿拼命逃出去,也不要留下来了。
所以,当太监和宫女鼓起勇气,来到她面前请求离开的时候,她还特意起了身,带他们走到宫门口,和禁卫统领说一声,让他放行。
禁卫统领许了。
当这些人得到自由后,在玉琼宫的宫门外跪下来,对她感恩戴德,而她却只是抿嘴一笑,转身回去。
朱红重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拖动的声音闷闷的,仿佛是击打在心上。
景妍熙合上了眼。
他们自由了,可是她却还被锁着。
“玲珑,天冷了,成天合着窗子,空气不流通,反而容易闷出病来,回去后就把窗子打开吧,本宫受得住冷。还有,这几日太过沉闷,屋里燃香,味儿反而不好闻了,这几日就不用点香了。”
“是,娘娘。”
寝宫里不再燃香,景妍熙的头痛症反而没好起来,而是越演越烈。
一次清醒,景妍熙觉得身体已经散了,撑不起来。
也许快要撑不过去了。她想。
这次来服侍汤药的人是墨染,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脸圆圆的,眼睛也是圆圆的,看起来就像包子娃娃一样可爱。
这么多人走了,她却留下来了。
“娘娘,喝药吧,太医今天又来了,这是新开的方子,一定会比以前那些药管用的!”墨染歪着头,一副小脸有说不出的天真可爱。
景妍熙喜欢这个孩子,她总是能让她想她的皇儿——皇儿的脸也和她一样圆圆的,像个包子呢。
景妍熙笑了笑,端起汤药,问了一句:“这药是谁熬的?”
“是玲珑姐姐,每天娘娘的药都是玲珑姐姐熬的,玲珑姐姐对娘娘可好了!”小墨染认真的童言让景妍熙莞尔一笑,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问:“墨染,你告诉本宫,为什么那些人都走了,你却要留下来?你不怕本宫吗?”
墨染摇摇头,张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景妍熙,生怕她不信似的:“墨染觉得娘娘长得好看极了,就像仙女一样,所以墨染要留在娘娘身边!”
这孩子的话可爱极了,逗得景妍熙扑哧一笑,拍了拍她的头说:“本宫觉得有点儿冷,你却看看暖炉,里面的火是不是灭了?”
“好。”小墨染乖乖地点头,起身出去查看寝宫的炉火。在她出去之后,景妍熙赶紧掀了被子起身,走到盆景处,伸出手指狠狠地挖喉咙,直到把喝下去的汤药全都吐了出来。
待她回到床上暖好身子,门口忽然传来了异常的吵闹,抬头看去,居然是小墨染吃力地扭着玲珑,两个人就这么在门口外扭打起来了。只听见小墨染生气地叫嚷着:“你这坏人!娘娘对你这么好,你居然烧娘娘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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