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3章 你们独立野战军到底有多少人
李弥站在屋子中央，身上那件灰绿色的将官军装还算整洁，只是袖口和衣摆沾着干结的泥土，领口的风纪扣歪了一颗。
他的目光落在龙文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从眉骨到颧骨，从鬓角到下颌，像是在辨认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龙文成站在他对面，身形笔直，面容棱角分明，鬓角的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看上去最多三十出头的样子。
他的肩章上缀着普通干部式的标识，没有任何花哨的绶带或徽章，简洁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
李延年同样在打量着龙文成，他的眼神从最初的不甘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慨叹，像是想通了某个一直没想通的问题。
他的手指原本攥着衣角，此刻慢慢松开了，垂在腿侧，指腹无意识地蹭了一下裤缝线。
龙文成倒是神色平静，嘴角微微带了一丝弧度，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历过多次战火洗礼之后才有的沉稳：“二位能在最后关头识得大体，没有让手下那几万将士白白在旷野里送命，这比什么都强。”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李弥脸上缓缓移到李延年脸上，又移回来。
“仗打到那个份上，再拼下去就是手足相残，死的都是中国人。”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甚至带着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惋惜。
李弥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龙文成，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腰背微微挺直了一截。
他的声音虽然压着，可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像是一句压在喉咙里很久的话终于挤了出来：“不知道贵军打算如何处置我们。”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确实是忐忑的，像一只悬在半空的脚找不到落点。
李弥心里很清楚，共军对待基层俘虏的处置方式他知道——发路费、放回家、愿意留下的也可以编入部队。
那些被俘的普通士兵多半不会受到什么苛待，领到几块银元之后就能各自散去，甚至在路边的临时粥棚还能喝上一碗热粥。
可他们这些带兵多年的高级将领就不同了，身上的军衔和职责摆在那里，他拿不准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他问完之后，喉结又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龙文成脸上，没有移开。
龙文成看着李弥，又看了一眼李延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边，伸手拨了一下灯芯，火苗跳了一下，屋子里的光线亮了几分。
他这才转过身来，语气平稳地说：“你们的话，我可决定不了你们两个人的命运，要看上面怎么说。”
他说话时没有绕弯子，也没有打官腔，只是陈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片刻之后，他抬起手，朝门口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没有的话就可以离开了。”
他的语气并不生硬，也没有催促的意思，只是单纯地在给出一个选择。
李延年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没有急着走，反而往前迈了小半步，目光直视着龙文成。
他开口问道：“我想要知道，这一次你们进攻合肥的总兵力到底有多少？火炮又到底有多少？”
他在作战的过程当中能够非常明显地感受到，对面的独立野战军在兵力和火力上形成了绝对碾压之势。
那些炮弹的落点密度和覆盖范围远超出他的预期，坦克和装甲车的数量更是多得让他怀疑自己的侦察报告。
他和他的部队每一次试图组织反击，都会被侧翼突然冒出来的装甲纵队打断节奏。
就算是输了，他也想要知道自己到底输给了怎样一个敌人，这个数字对他来说是一种交代。
这个时候的龙文成才淡然一笑，微微侧了一下头，像在脑海里核对一个粗略的估算。
他说：“这个倒是可以给你简单透露一下，其实我心里也没有一个准确的数据，只能说一个大概。”
“火炮的话，至少应该有上千门，包括75毫米山炮、105毫米榴弹炮和120毫米迫击炮，各口径都配齐了。”
“至于坦克和装甲车，加起来应该有个六七百辆，T-34和谢尔曼混编，还有一些半履带和轮式侦察车。”
“人员的话，应该在三十万人左右，不过这只是参战部分，后方还有预备队没有动。”
他说出的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石头落在水面上，在李延年的心里荡开一圈圈波纹。
龙文成又说：“应该说，这只是我独立野战军的一部分，并不是全部兵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延年脸上的表情，语气平静地补充道：“当然，这一次抽调过来的三十多万人，其实都是麾下的精锐部队。”
那些部队的老兵比例高，火炮和坦克的配属也优先于其他单位，协同作战的磨合已经非常成熟。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能够在短短数日之内就完成对合肥的合围和猛攻，将这里的国军部队尽数消灭。
李延年听到那一串数字之后，不再言语了。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可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知道自己输得不仅仅是兵力和火力上的碾压差距，在指挥调度层面，他也输给龙文成太多了。
那些溃败的节奏、阵型被切断的方式、补给线被逐一拔除的顺序，每一环都精准得让他后怕。
他的腰背微微塌下去了一些，目光低垂着落在桌面的木质纹理上，没有再抬起来。
李弥则在旁边开口说：“行了，没什么不服气的。”
他的语气比之前松快了不少，像是卸掉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对于龙司令，我输得心服口服，从头到尾哪一步都没走对，这怨不了别人。”
他这样说完之后，便拉了拉李延年的袖子，转身一起离开了龙文成的指挥部。
两个人的步伐在跨出门槛时几乎同步，脚步声在院子的夯土地上渐渐远了。
院子里的夜风迎面扑来，裹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远处隐约的焦烟味。
他们走出院门的时候，门口的哨兵端着步枪侧身让了让，目光笔直地望着前方，没有说话。
看到两人离开，参谋长池元光从侧面的桌子旁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支没有放下的铅笔。
他的目光追着那两道背影在院门外消失，随后低声开口说：“这群黄埔出来的，一个个心高气傲，我看他们一开始还有些不服气。”
他说话时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手指在铅笔杆上轻轻转了一圈。
龙文成淡然一笑，转过身来，靠在桌沿边上，双手撑着桌面的边缘。
他说：“没关系，回头他们有的是时间去好好思考自己是怎样失败的。”
“那些战役的细节、每一步的判断、每一道命令的后果，迟早会被他们反复咀嚼清楚。”
他这样说着，心里却在想，不过恐怕是要在功德林里面好好想明白了。
那座特殊管理所的院子里长着几棵老槐树，树荫底下安静得很，正适合用来琢磨这些事。
他收回目光，重新走到地图前面，手指落在长江北岸那一大片仍然标注着国军番号的区域上。
“接下来，咱们的部队可不能停。”
“黄百韬的主力不是已经来到长江北岸了吗？那就想办法别让他回去了。”
他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指尖在地图上沿着黄百韬兵团所在的方位画了一道弧线。
池元光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起来。
他说：“这倒是意外之喜了，本来想着能把李弥和李延年的两个兵团吃掉就不错了。”
“没想到黄百韬兵团竟然也主动渡河过来，送到咱们嘴边了。”
他说话时手里的铅笔在地图上黄百韬兵团的位置戳了一下，像是要把它钉住。
此时此刻，黄百韬的指挥部里，气氛却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指挥部设在长江北岸的一座砖瓦院落里，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榆木桌子，桌面被地图和电报占去了大半。
煤油灯搁在桌角，灯罩上熏了一圈淡黑色的烟痕，光线把墙面上挂着的作战态势图照得忽明忽暗。
黄百韬刚刚坐下，手里捏着半杯凉透的茶水，还没来得及喝，消息就送进来了。
参谋长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份刚译好的电报，眉头紧锁着，声音低沉而急促。
“兵团司令部刚刚接到确信，李弥兵团和李延年兵团已经彻底完了，他们向共军成建制投降了。”
“从时间推算，李弥和李延年现在应该已经是共军的阶下之囚了。”
“这会说不定正在龙文成的指挥部里面坐着喝茶呢。”
他说的后半句明显带着一丝贬损的意味，语气里透着不屑。
黄百韬听了之后，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嘴角朝一侧撇了撇，冷笑了一声，说：“就他们也配当黄埔的学生？”
“面对党国的基本忠诚都没有，连杀身成仁的勇气都拿不出来，真是可笑。”
他的语气里满是轻蔑，连带着眼角都微微压了下去。
相比于李弥和李延年，黄百韬并非出身黄埔，军旅生涯是一步步从基层打上来的。
可也正因如此，他在打仗这件事上确实相当卖力，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他曾经在多次战役中表现出顽强的作战意志，尤其是在极端不利的局面下仍然敢于主动接敌。
正因如此，他才能得到老蒋的特别重视，甚至亲自为他颁发了青天白日勋章。
那枚勋章被装在一个深红色的绒布盒子里，他随身带着，从不离身。
每当他遇到困难的决策时，都会想起老蒋亲手把勋章别在他胸前那一刻的场景。
所以他对老蒋的忠诚远比那些黄埔出身的将领要深得多，也更加固执。
这时候参谋长又开口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二十五师已经被敌人吃掉了。”
“现在原本驻扎在合肥的两个兵团也投了共军，咱们继续在北岸待着似乎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说话时手指在地图上长江和合肥之间的空隙处来回划了两下。
黄百韬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把茶杯推到一边。
他说：“北岸确实不应该继续待下去了，背水作战本来就是兵家大忌。”
“往南岸撤，连夜撤，把所有能带走的物资全部装车，带不走的就地销毁。”
“否则等到共军装甲部队压过来，咱们恐怕连跑都跑不掉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去拿挂在椅背上的武装带，手指快速穿过皮带扣。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参谋官从门外快步跑了进来。
他的靴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整个人微微前倾，站稳之后立刻开口。
“报告！前线最新情报，敌军装甲部队已经开始对我军前沿阵地发动大规模进攻！”
“前沿各营正在遭受共军猛烈炮火的密集轰击，阵地前沿的堑壕已经被炸塌了好几段。”
“迫击炮和榴弹炮的弹着点正在向前沿纵深延伸，敌军步兵已经开始接敌运动了。”
他说话的时候气息有些不匀，显然是从外面一路跑过来的。
黄百韬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武装带扣子还没有完全扣好，他的手指停在了那个位置。
之前一直是他的部队在正面主动发起攻势，想要撕开龙文成独立野战军的防线。
可现在情况彻底反过来了，龙文成的主力部队已经完成了对李弥和李延年两个兵团的合围和歼灭。
那些进攻部队没有休整太久，就迅速调转了枪口，开始对黄百韬兵团展开猛攻。
炮火在阵地上炸开的闪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在堂屋的墙壁上投下一明一暗的橘色光斑。
远处传来坦克发动机的低沉轰鸣，由远及近，带着大地轻微的颤动。
黄百韬扣好腰间的皮带，手掌在桌面上用力拍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沉声说道：“各部队立即按撤退预案向码头收缩，步兵掩护炮兵和辎重先装船。”
“留下两个营在公路两侧布置阻击阵地，拖住敌军的先头装甲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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