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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流放岭南烟瘴处


  四月初六,侯君集、侯安玄以及其余参与东宫谋反的人被押上刑场。本朝刑场定在两市,因为那里人多,可以起到威慑作用。

  这一天,宝琛刚好休沐,他来李府看李桐。

  李桐今天有点奇怪,一早起来就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宝琛跟她说话她都是答非所问。宝琛沉默了一会,说道:“去送他最后一程吧!别留下遗憾。”

  李桐有点惊讶,她仔细地看宝琛的脸色,发现他的眼睛里透着满满的真诚,就像清凉的泉水,一下驱散了她内心的焦躁。她没有犹豫,跑了出去。

  在马棚前,李桐遇到了南舒,南舒已经上马,见到李桐,知道她要干什么,便等着她。李桐上马后,两人打着马奔向西市。

  她们去得比较早,囚车还没来,一队士兵已经将刑场围起来,以防有人劫法场,几个五大三粗的刽子手拿着鬼头刀,大声地闲聊,鬼头刀闪着耀眼的寒光。离刑场三丈远的空地上陆陆续续赶来看热闹的百姓,他们对着刑场指指点点。南舒姐妹在刑场外把马交给随行的仆人,两人挤进了人群。

  快到午时了,随着人群一阵骚动,在一队士兵的押解下,十几辆囚车慢慢驶进了刑场。死刑犯们被一一从车上拉了下来。这些人都是参与东宫谋反案的重要人物,因为几乎都是当朝权贵或者权贵之子,行刑队对他们还是比较客气的,没有给他们穿囚衣,而是任他们自己选择自己喜欢的衣服。

  侯君集一身灰色的绸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从容不迫地随士兵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在他之后便是侯安玄。侯安玄今天依然一身白袍,长发飞扬,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位置,眼睛看着前方。可是他总觉得有两双特别的眼睛在盯着他,一双如酷寒的冰,刺得他全身冰冷;另一双如夏日的阳,灼得他浑身冒汗。于是他便用眼睛搜索起来,很快,他就在围观者第一排正中间找到了这两双眼睛的主人。南舒和李桐,

  南舒看着这个杀了母亲的人走上了断头台,一年多来压在心上的为母报仇的重担终于放下了,可是她内心并没有感觉到一丝轻松,这一年多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死了那么多人,而这仅仅是因为人对权力的贪心。因为对权力的渴望,皇子手足相残,大臣互相算计,江湖人士互相攻打,他们淌着别人的鲜血前进,又成为别人前进的垫脚石。

  南舒的理想是做一个不问世事、游走江湖的自由人,可是这几年却身不由己地卷入江湖争斗、朝廷倾轧,她觉得很累了,她想离开,可是还有那么多的责任压在她的肩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再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

  侯安玄没有看懂南舒复杂的眼神,他只知道南舒因为报了母仇而高兴,既然自己输了,没什么好说的,所以,他的视线很快就从南舒身上转移到李桐身上。

  李桐的眼里,是浓浓的悲伤,毕竟,这是一个自己从少女时代就深爱的人,在他的身上,她寄托着少女那么多美好的梦,可是后来梦醒了,她为此感到徘徊感到痛苦。虽然现在终于走出了对侯安玄的迷恋,可是,想到他马上就要从她的世界中彻底消失,他的存在就像天边的风,拂过便不再留下痕迹,她还是感到难过。

  侯安玄看懂了她的心,他终于感到了一丝后悔,如果,自己不是对权力保持着一种疯狂的渴望,他也许可以与温柔和顺的李桐过着快乐的日子。可是,这一生不会再有机会了。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李桐举起一支箫,轻轻放到唇边。一声箫声破空而出,如怨如慕,如洞庭碧波拍案,如黄山青松摇曳。箫声过处,本来吵吵嚷嚷的刑场立时安静下来。即使那几个大声聊天的刽子手都停下了喧哗。

  侯安玄的思绪回到了那一年的春天,塞外,一个吹箫的白袍男子,一个跳舞的粉衣少女,在篝火边定情,那时,人生正如山花初绽,一切都那么美好。

  侯安玄睁开眼睛,对正在吹箫的李桐说了声“对不起”,便再也说不出话来。李桐的眼泪霎时如决堤的洪水,可是她还是忍着,继续吹。

  在忧伤的箫声中,犯人都陆陆续续地走到了自己的位置,跪下,刽子手走到自己对应的犯人身后,举起了鬼头刀,监斩官看了看日影,一声令下:“斩——”,大刀挥起,大片的鲜血溅红了土地。

  李桐一直坚持到把曲子吹完,当最后一个旋律消散在风中,箫从她的手中掉落下来,她无力地跪在地上,掩面痛哭起来。

  南舒默默地蹲下来,抚着她的背,任她哭泣。

  回去时,李桐骑在马上,蔫蔫的,什么话也不说。南舒知道她难过,却想不出话来安慰她,只能任由她低垂着头。

  姊妹俩无精打采地走着。经过朱雀大街时,她们被人群堵住了。朱雀大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她们在马上,看得比较远,只见大街中间一支官军押着一队上百人的囚徒出城,囚徒中有年老的,有年轻的,有男人,也有女人,还有孩子。这些人脸上都没有表情,即使是孩子,也没有哭闹,他们默默地走着,眼睛不看路旁的围观者,只是呆滞地看着不可知的远方。这些人都是有家人参与太子谋反案而被株连的人,他们虽然因种种原因免于一死,但都被流放去岭南。他们中的绝大部分这辈子都将再也回不了这繁华的长安,也再回不去他们的故乡了。

  突然,队伍的中间出现了一阵骚动,一名身穿孝衣的少妇冲进队伍里,拉住一个中年妇人和一名年轻男子,哭道:“娘,二哥,你们不要丢下我呀!不要丢下月儿一个人呀!”那哭声撕心裂肺。中年妇人含着眼泪对少妇说着什么,可是还没说上两句话,闻讯赶来的士兵便架着那名少妇扔到一边,骂道:“哪来的疯婆子,滚一边去,要不连你也抓去岭南。”骂完,呵斥着队伍里的人赶快走。

  那女子被摔倒在地上,撑起身体,望着远去的队伍,哀哀痛哭。没有人扶她,甚至没有一个人看她一眼。

  南舒下马过去,把她扶了起来,这才看清楚是侯清月。自从去年在东宫相遇后,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与最后一次见面相比,此时的侯清月白色的孝衣上沾满了尘土,瘦了许多,头发凌乱,那一向俏丽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红润,眉头紧锁,眼角是消不掉的悲痛。南舒看了看附近,没有见到贺兰楚石。不禁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当年长安城最美丽、最骄傲、最不可一世的贵家女子,沦落到今日家破人亡,夫妻反目的下场,这能怪谁呢?

  侯清月也看清楚了南舒,她猛一把推开南舒,脸上的悲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和刻骨的仇恨,她恶狠狠地骂道:“李南舒,我侯家会有今天,都是拜你们李家所赐,你别得意,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一定会报这个仇,让你也尝一尝我今天受到的这种痛苦和侮辱!”说完,不再看囚徒的队伍,转身离开了朱雀大街。

  南舒突然想到李德謇也是被流放到岭南的,是不是也在这个队伍中呢?她急忙上马要去追前面的队伍,李桐拉住了她,摇摇头:“我刚才仔细看了,大哥不在里面,也许他今天不会离京,我们赶快回去通知爹爹!”

  但她们还没有来得及离开,第二队囚徒又走上了朱雀大街。这次太子谋反案牵涉甚广,光是被流放的人就有几百人,朝廷派了几队官兵押送。

  囚徒走近了,南舒姐妹立即看到了走在第一排的李德謇。他今天穿着一件家常的深蓝袍子,脸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炯炯有神,步伐沉稳有力,虽然三十多岁了,依然显得帅气飘逸,品貌非凡。在这么多垂头丧气的囚徒中,他显得格外不同。

  南舒姐妹大叫起来:“大哥,大哥!”

  李德謇看清了马上的两个妹妹,笑着说:“这次出京,没有事先通知我们,我没法向父亲当面辞行,也来不及给他老人家留下任何书信。你们来了正好,回去代我跟父亲说,我这次去岭南,一定好好反思,好好接受朝廷的管理。让他老人家不要挂念我。你们两个要好好孝顺父亲,不要惹他老人家生气。”

  李桐眼泪又下来了,南舒却笑着回答:“大哥,你放心去,我们会好好照顾父亲的。”边说边拉了拉李桐的袖子,低声说:“别哭,你一哭,大哥该伤心了。大哥没事的,你没看到大哥精神好得很吗?他到了岭南一定能够承受劳役,一定能活着回来!”

  李桐想想不错,忙把眼泪擦干了,也对李德謇绽放了一个笑容。

  李德謇对她们挥了挥手,大步向前走了。

  第二队走远之后,很快第三队、第四队也从朱雀大街走过去了。街上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南舒急忙回家去告知父亲和嫂嫂。

  刚走到坊门前,就看到李崇珊穿着男装骑在马上,长跟李德謇的家仆李三儿赶着马车,马车里放着许多行李,李崇珊的一个陪嫁女仆安大娘在车上照料行李,后面还骑马跟着管家李康的大儿子、碧玉的丈夫李聚。李聚会武功,曾经跟随李靖上战场打过仗,李靖怕路上不安全,派他将李崇珊护送到岭南。

  李靖和宝琛都站在坊前相送。今天李德謇要被押送出京的消息仓促之间传过来,李崇珊急急忙忙收拾行李,准备马车,安排随行的人。李崇珊原来打算带好几个仆妇跟去,但被李靖阻止了,他觉得儿子这是去流放,不是去享福,人一多,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影响很不好,所以最后就只带了安大娘这一个从前在南方生活过的女仆以及李三儿这一个男仆。

  南舒跟李聚交代了一些路上要注意的事,并给了他一个刻着云朵和杜若花的玉牌,对他说只要进入江南地界,住客栈时出示这个玉牌,就会有人保护他们沿途的安全。又跟安大娘和李三儿讲了一下到岭南后在饮食和疾病方面要注意的问题,便看着他们走了。

  李靖没有赶上送儿子出京,明显是很难过的。他的脸上露出了忧伤的神色。南舒和李桐忙上前安慰他,把李德謇临行时说的话转达给他,并告诉他李德謇走的时候高高兴兴的,李靖心情才稍微好了一些。

  与太子谋反一事有牵连的人都被处理了,不是处死就是流放。最后要来处分太子这个“主犯”了。

  太子平时与皇帝派到东宫的太傅、少傅等关系都很紧张,他的一些不合规矩的行为早就名声在外,这次谋反虽然是被挟持,可是纥干承基供出了他平时对皇帝的不敬之语,以及他训练护卫对付魏王的事。办案的人在东宫搜到了许多武器和盔甲,还搜到了一些进行魇咒的东西,魏王一派的人趁此机会暗中推波,说太子如果不是想逼宫,在东宫里藏那么多武器干什么?魇咒的东西用来干什么?一定是用来诅咒皇帝的。再加上侯君集写给他的那些书信,铁证如山,太子根本辩驳不了,于是便坐实了谋反的罪名。

  对于这样的结果皇帝非常痛心,不管怎么说,他在这个儿子身上是花了不少心血的,他既恨铁不成钢,也不忍心杀了这个儿子。最后他接受通事舍人来济的建议,废了李承乾的太子之位,将他贬为庶人,流放黔州。

  新太子的人选也很快出来了。是今年才十六岁的晋王李治。果如南舒所料,魏王没有能够当上太子。

  据来访的李道宗说起,在李承乾被幽禁之后,太宗曾私下答应立魏王为太子,可是老臣们都不同意立魏王,长孙无忌还提出立晋王,可是皇帝不太愿意。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魏王干了一件蠢事,说了一句蠢话将他自己的前途葬送了。他先去恐吓李治,说李治跟李元昌关系不错,李元昌参与李承乾谋反案被杀,李治肯定也要被砍头了。李治吓得跑到皇帝身边辩解,皇帝见魏王这么对待自己的亲兄弟,很生气。魏王见皇帝生气了,便去解释,还在皇帝面前发誓,如果皇帝立自己当太子,自己将来做了皇帝,一定把自己的儿子杀了,百年之后传位给晋王。皇帝听了很高兴。可是大臣们不相信,谏议大夫褚遂良说:“愿陛下谨慎,不要再搞错了。哪里会有陛下万岁后,魏王据有了天下,宁肯杀自己儿子,传位给晋王的道理呢?”一语点醒梦中人。皇帝开始认真思考立储的事。

  正好这天皇帝召问李承乾,皇帝谴责李承乾不忠不孝。李承乾说:“儿臣贵为太子,还有何求都是让魏王给逼的。因为怕被魏王谋害了,才与朝臣图谋自我保全的计策罢了。我这样一来的确是犯了图谋不轨的大罪。但若是让魏王成为新太子,父皇不是正中了他的计吗?”

  皇帝想想也对,要是立了李泰,就是告诉大家,太子的位子是可以通过谋求而得。那以后皇子们纷纷效仿,天下还不得大乱?

  丞相长孙无忌见皇帝犹豫了,便趁机进言,说李泰不顾兄弟之情,如果他得立为太子,李承乾和李治就都活不成了;而李治仁孝友悌,要是被立为太子,李泰和李承乾就都安全了。皇帝最终被说动了,于是便下诏立李治为太子,搬进东宫居住。下令幽李泰于将作监,解除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候大将军的职务,爵位也由亲王降为东莱郡王。

  对于立谁为太子,南舒并不是很关心。她只是替李承乾感到有点不值。她想找个机会去看看他。可是李承乾被幽禁在宫中,她没有办法进去。

  这几天,南舒还有一件大事,便是赶着准备李桐的婚事。这些事本来都是李崇珊主持的,现在都压到她这个姐姐身上了。本来宝琛和李桐都提出来李德謇被流放,李府众人都很伤心,不如将婚事推迟一年。可是李靖不同意,他说,现在李桐和宝琛都二十多了,不能再拖了。而且红拂一生最疼李桐,她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李桐幸福,李桐早日出嫁,他也就能早日完成红拂的心愿。拗不过他,李桐便按照原定的日子成亲。

  离李桐成婚还有三天。大厅里,南舒忙得头都昏了。她刚刚看着家人把陪嫁的瓷器装好,打造的首饰又送过来了。首饰还没归好类,绸缎、被子、帐子之类的东西又送过来了。外面还有箱笼一类的家具源源不断地被抬进来。

  南舒把首饰对好,把清单交给柳三娘,吩咐她把首饰都放到箱子里去,刚要接过李康递过来的绸缎清单时,突然,清单从李康手中被抢走了。南舒吃惊地抬头看是谁这么无礼。

  出现在她眼前的却是一个背对着她的人,乌黑的长发用一根青色的玉簪簪在头顶,一袭青衣,一双黑色的靴子上用红丝线绣着几朵杜若花。南舒惊喜地大叫“琪哥——”那人转过头来,白皙的皮肤,黑曜石般的眼睛,以及脸上那一抹温暖的笑,依然是那么熟悉!

  屋里的人都识趣地出去了。

  南舒两步跑到他身边,扑进他的怀里,哭了起来。宝琪抱着她,让她哭。过了好久,南舒哭够了,抬起湿湿的双眼,仔细地打量宝琪的脸,她看得很仔细,把每一个细节都注意到了。他的头,他的发,他的眼,他的唇都跟记忆中的一摸一样。但是,在他喉咙那里,有一个伤口,很细小,如果不是隔这么近是看不清的。南舒心疼得用手温柔地抚过,最后在上面轻轻地印上一个吻。

  宝琪的身子轻轻地战栗了一下。他抓住南舒的手,放在自己唇边,轻轻地吻着。

  很久,宝琪放下她的手,说道:“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晚上我们不睡觉,详细地讲给你听。现在,我们一起把你手头的事处理完,好不好?”

  南舒点点头,有点不情愿地离开他的怀抱,可是又被他拉回去,她额头上被他很用力地印上一个吻,才被放开。

  她脸上出现了一片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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