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此身变他身
府中办事的人很快又被叫了进来。有了宝琪的帮助,效率真是奇高,太阳没有下山,所有的嫁妆都收拾好、装好箱了。
吃过晚饭,宝琪和南舒两人手拉手来到后花园。天还没有黑透,深蓝的天空中几只晚归的鸟儿掠过。初夏的夜晚,晚风清凉,草丛中有稀疏的虫鸣,湖中偶尔传来一两声蛙叫。
两人沿着湖畔慢慢地走着,很自然地就到了竹林边。在林边的石凳上,两人依偎着坐了下来。南舒挽着宝琪的手,头靠在他的肩上,什么也不说。很静谧,很美好,很安心。
突然,一阵微风拂过,风里送来一股淡淡的花香。南舒和宝琪对视了一眼,眼里都含着惊奇——杜若开花了?!现在刚刚进入五月,杜若一般都在六月开花的呀!
两人站起来,进入花圃。
今年春天,南舒分外关心杜若的成长。松土、浇水都是亲力亲为,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坐一坐,看一看。这两天太忙了,没有过来,杜若居然就开花了。
他们细看了每一株杜若,大部分杜若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只有几株向阳的杜若抽出了一簇簇的白色小花,芳香从它们张开的小嘴源源不断地涌出。虽然只有几株开花,可是带给两人的惊喜却是满满的。
两人凑近小花,几乎同时深深地吸了口气,又轻轻地呼出,笑了。
回到石凳上,宝琪说道:“南舒,你知道吗?顺着皮渡河往下游走,在龙山和来凤交界处的山谷中生长了大片大片的杜若,夏天开花的时候,山坡就如铺上了巨大的白缎子,整个山谷氤氲在一片芬芳之中,我第一次看到万花齐放的杜若,震撼极了,我想,如果你见到了那壮观的场景,一定会喜欢得想不起要回家!”
南舒瞪大眼睛,惊奇地说道:“我知道你说的那个地方。很小的时候,师父带我们经过过那里,只不过季节是春天,杜若没有开花。那里沟壑纵横,两岸都是悬崖绝壁,如果不是正午或夜半,都看不见太阳和月亮。河谷又极狭,落差又极大,不能行排行船,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你怎么会去那里?”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宝琪把南舒的手抓在自己手中,眼神看着已经黑透了的天空,思绪回到了去年。
“那天晚上,在大雨中混战,我被田大星抱着滚下了悬崖。因为雨水的冲刷,崖壁特别滑。你知道,我跟师父学轻功时,曾经几次想从那个地方跳下去都没有成功,每一次都是你把我给救了。那夜,我一个人就更没有可能完好无损地落地了。我们两个直直地坠下去,田大星应该是恨毒了我,在空中都死死地抱着我,我想要挣脱,可是空中不好用力,只好保持着他在下,我在上的姿势一路下坠。不过也正是这个姿势救了我一命。我们掉到了一棵树上,巨大的冲击力砸断了树冠,我们被树弹到了石壁上,田大星被树枝戳伤了后背,吃痛不过,放开了我。我才能使出轻功跃到一处离他比较远的地方。他被石壁撞得摔倒在树下,筋骨都被撞裂了,倒地之后,他爬了几步就咽气了。而我虽然安全落地,却感觉到脖子上传来一阵剧痛,我看到脖子上的血顺着雨水流下来,原来我的脖子也被树枝戳伤了,我撕了一段衣服,把伤口包扎好了。
这时从崖顶上传来你焦急的呼唤,我想回答,可是张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看来我的喉咙被受伤很严重,没有办法发声,我便想赶快回去,免得你担心。于是,我走到溪边,准备淌过溪水,走白杨树那条路回来,那条路我们前一年冬天学轻功时走过无数遍,我便是模也能摸回去。
但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团亮光从白杨树那个方向移动下来。我感到很奇怪:这么漆黑的夜晚,本地人没有灯笼火把照亮,绝不敢在遍是天坑的小路上走。而且今晚还下着大雨,土人并没有防雨的灯笼,火把也会被淋湿,所以,那亮光绝对不会是本地人发出的。
到底怎么回事?我很好奇,便伏在溪边的石头后观看。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亮光来到了溪水对面停住了。借着灯光,我看清楚是两个人,其中一个手中举着一颗夜明珠,怪不得不会被雨浇熄呢!不过夜明珠很珍贵,只有海边的某些渔民或者京中的权贵家偶有一两颗,这大山深处,与汉人几乎隔绝的土人怎么会有呢?再看他们的打扮,是常见的土人装束,一个个子较高,另一个个子中等。中等个子的男子用土语说道:‘小左,你说这鬼天气,族长让我们跑几百里路来侦探凌云寨的信息,结果还刚好碰到他们打架,我们回去怎么说?’那一个叫做小左的高个子男子答道:‘族长可能就是知道他们要打仗,才让我们来探听消息的。他好向黔州都督汇报情况。’前面那个人说道:‘你说我们土人放着自己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掺和什么都督、刺史的事干什么?’小左答道:‘我们族长其实也不想,但是他那个在垭口寨当寨主的表兄弟冉老大想要扩大自己的地盘,不知用了什么方式说动了族长,族长才让我们给他跑腿。’
我当时一听,就觉得有问题。我记得黔州都督是侯君集的人,在西南并不安分,想要利用骁勇斗狠的土人为他做一些见不得认地事。但是,据我所知,凌云寨属于辰州,跟黔州的土人并没有关系,他来探凌云寨的消息干什么?难道侯安玄通知了他,让他派人过来支援吗?可是如果要支援,也不会只来两个人吧?而且侯安玄攻打凌云寨,他们也没有出人呀!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我满脑子疑问。犹豫了一下,我决定跟踪他们,看看黔州都督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我想给你留下一句话,我就用树枝在地上写了几个字,可是雨那么大,一会就被雨水冲掉了。我想用利器在石头上刻字,但我的宝剑不知掉到哪里去了。眼看着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我只能放弃留言,追了上去。我想,反正此去黔州不过几百里,少则十几天,多则几个月,我就能回来找你的。你虽然担心,但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定不会怪我的。”
他说着,偏转头问道:“南舒,你没有怪我吧?”
“怎么不怪?你这一去就是一年多,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天天在想你是不是还活着。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吗?”南舒撅着嘴,不满地瞪着宝琪。
“对不起,是我的错,你打我吧!”宝琪右手把她的手举起来打自己的左手。
南舒使劲把手抽出来,说道:“我才不想打你呢!我要惩罚你。”
“好,我甘愿受罚。你想怎么惩罚?”
“这个嘛——”南舒想了一会,没想出来。这时一股花香拂逸而过,有了!“罚你天天给我的杜若松土浇水!你不在的时候,我都自己做这些。你看看我的手,都被锄头磨出茧子了!”
宝琪再次把她的两只手放到自己手中,轻轻摩挲着:“好的,从此以后,只要我一天活着,我就一天为我的南舒种杜若!给南舒种出世界上最漂亮最香的杜若。”
南舒满意地点点头,说道:“这还差不多!你继续给我讲你的故事吧!”
“后来,我就一直跟在他们后面。他们两人的武功还不错,但在我眼里也只能算小儿科。我去年又跟着师父学了一个冬天的轻功,跟踪他们并不困难。他们顺着小溪走到了皮度河边,又顺着河水往西南方向走。他们两个一直走啊走,天大亮了以后,走不动了,就找了一个山洞睡觉。我也在他们附近找了个地方休息。他们睡到天快黑才起来,又继续走。他们是特意这样昼伏夜出的,我猜他们是不想让任何龙山人知道他们的存在。所以,他们尽挑村寨稀少的路走,但一直保持离皮渡河不远。到了第三天,我随他们来到一个峡谷口。就在这里,我看到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杜若,那时,我想,夏天,这里的杜若一定开得很美,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陪你来看杜若花开。
进入大峡谷后,就改成了白天走路。我见峡谷两岸都是高与天齐的悬崖,谷底阴森幽暗,荒无人烟。入谷后,水道一下变窄,沿途溪水雨水源源汇入,河水流量变大。某些地段比较陡峭,河水落差很大,整个山谷回荡着轰隆轰隆的水声,他俩不再说话。因为说话也听不清。
刚开始,谷底还有小片小片仅能走一个人的土地。在经过一个山洞时,他们从洞里拖出一个竹排。看那竹子还带着绿色,应该做成不久。这时,我突然听到那个被小左称作‘小圆’的中等个子惊叫了一声跑出来,说道:‘这可糟了,我们来时藏在这里的干粮不见了,从这里漂到百福司还要两三天呢,在水上我们吃什么呀?’小左进去查看了一下,出来说:‘看地上的脚印,应该是野猪干的。既然它吃了我们的干粮,我们就吃了它!这里悬崖峭壁,野猪跑不远,你我分头去找!’
小圆同意了,两人便分别往两个方向去寻找。小圆往前走,小左往回找。我躲在一块石头后面,看小左过去了,便思考自己要找点什么吃的,看样子,下面应该就快没路可走了,他们俩可以划竹排,我该怎么办呢?就在我思考的时候,我听到在我们刚经过的一片树林里传来野猪的怒吼声和人的哼哼声。听上去,好像是人受伤了。我便急忙跑过去,看见一头两百来斤重的野猪正用獠牙顶着小左的喉咙,小左已经断气了。野猪的獠牙可能卡得太紧,拔不出来,正死命地晃来晃去。我捡起小左掉在地上的弯刀,几下就杀死了野猪。看着躺在地上的野猪和小左的尸体,我的脑中闪过一个计策:扮作小左!我的个子跟他差不多,虽然他比我黑,可是我会做□□,我可以做一张跟他一摸一样的脸。我的喉咙受伤了,不能说话,我可以告诉小圆我被野猪戳伤了!而且从他们俩前两天的对话中,我知道小左是个孤儿,我扮作他不那么容易被人发现。于是,我飞快地跟小左互换了衣服,挖了个坑把他埋了,然后用野猪里层的皮做了个□□,把猪血涂在我的脖子上,做出刚受伤的样子。做完这一切,我便扛着野猪去找小圆。
小圆没有怀疑我,他帮我找了一些草药让我涂伤口。我们把野猪肉烤熟,带着上了竹排。经过重重险滩,两天后,我们到了来凤的百福司。弃排上岸后,我们又走了几天山路,最后终于来到了一个叫做枣子岭的地方。
因为喉咙受伤我说不了话,便有了更多机会在别人说话的时候默默地听,别人做事的时候默默地观察。过了差不多一个月,我了解了许多有用的信息。
枣子岭离黔州州治只有一百多里,这里的人都属于同一个家族——石氏家族,石氏是方圆数百里内最大的家族,整个家族无论男女都习武,族里有不少人在黔州都督府当武将。这一代族长叫做石顺,性格比较懦弱,他有个表哥冉老大本是垭口寨的寨主,可是却觊觎石氏的地位和地盘,便将妹妹许给石顺做继室,兄妹俩联合起来控制了石顺。从五年前开始,新上任的黔州都督不知为何,突然对石氏热络起来,不仅亲自登门拜访石顺夫妇,还对石氏举族习武的风尚特别感兴趣,请石顺好好训练族人,说将来有需要的时候,还请石顺出手相助,当然好处是不会少的。
石顺对此有所警惕,因为石氏祖上有训:石氏族人习武,是为了保全族人的利益,不得利用所学与朝廷做对,也不得牵扯到朝中官员的争斗中去。黔州都督这一举动很明显不怀好意,于是,石顺便拒绝了他。但是,无奈,这时候石顺的妻子冉氏已经掌管了石氏家族的大权,冉老大听说了这件事以后,便怂恿妹妹答应下来,冉氏便以石氏当家夫人的身份与潭州都督达成了口头协议:石氏帮助都督干他想干的事,都督答应事成之后,把黔州两个县的土人都送给石氏为奴。
达成协议后,冉氏召集石氏族人开会,宣布了这一决定,族人对此意见各异,一派觉得石氏能趁这个机会变成土人聚居地区最大的土人部落是光宗耀祖的好机会,因为他们一直听说龙山的凌云寨是土人境内最厉害的,辰州的土人都听从凌云寨的号令,如果石氏的枣子岭能成为黔州境内最厉害的,那不就可以与凌云寨并驾齐驱吗?而且有了都督做后盾,与没有朝中官员做背景的凌云寨相比,石氏还更胜一筹呢。所以应该与都督联合。
另一派则觉得都督是在冒险,如果他想反叛朝廷,又没有成功,那么被拖下水的整个石氏家族都将万劫不复,为家族长远打算,还是不要掺和比较好。
持两种意见的人各占一半,相持不下,按照族规,最终还得听从族长的,在冉氏的逼迫下,石顺同意了与都督联合。此后,石氏便开始按照军队的方法训练石氏子弟。都督派了人过来教石氏的勇士们说长安话。
去年年初,都督告知冉氏,说龙山凌云寨将要被人大举围攻。冉氏知道族中许多人对她与都督联合不满,便准备派人去凌云寨看看,想要证明如果没有朝中官员的支持,凌云寨将会死得有多惨。族中持反对意见的人也想了解结果,便选了小左、小圆和另外两人来执行任务。为了不引起路人的注意,他们分成两组先后来到龙山。
小圆回去后,把侯安玄率领五毒教和山贼如何攻山,如何攻破寨门,凌云寨如何死伤惨重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他说的都是事实,没有添油加醋。过了几天,另外两人也回来了。正是从他们嘴里,我知道了我离开后凌云寨的情况,知道你没有受伤,我很开心,知道祖师婆婆和几位师妹死去我很难过。听到土人心目中不可战胜的凌云寨都遭受了重创,石氏家族反对联合的人就少了许多。
刚好这个时候,都督派人送了十几条半大的狗崽和一个吐蕃人过来,我一看就认出了狗崽就是蕃獒,我们那年打吐谷浑时见过的,知道它们长大后身体灵活,凶猛异常,都督是要吐蕃人教石氏训练蕃獒,将来打仗的时候好用来对付敌人。冉氏选了几个人学习训练它们。我和小圆都被选中了。因为我学得很快,我养的那只蕃獒训练得最好,所以很快就被任命为驯獒队的队长。
四月的时候,我的喉咙好了,可以说话了,可是说话的声音却与以前不一样,不过这倒好,因为我原来的声音与小左的声音差别还是很大的,现在的声音倒跟他比较接近了,而且即使有不同,别人也都会归因到我受的伤上面去。
蕃獒长得很快,不到三个月就长成了大獒,它们也很聪明,很快就学会了根据口令进攻和撤退的本领。半年的时间,都督对我们的训练管得很紧,隔几天就会派人来检查我们的训练进度。从他的这种急切中,我感到形势很可能向着不利于侯君集的方向在发展。
七月,有消息说,我们将要在三个月内,被派去长安执行任务。石氏子弟都高兴得睡不着觉,因为他们都听说长安城是天下最繁华的城市,而他们最远也只去过黔州城,想象不出还有什么城市能超过黔州城的。甚至有人说在长安城能见到皇帝,他们觉得黔州都督就是天下最大的官了,居然还有一个能让都督三叩九拜的人,真是太厉害了,他们一定要见一见。
我心里老是放不下你和凌云寨,便找了个借口回了趟龙山,因怕泄露我的真实身份,我没有去火岩,而是向附近的土人打听,听说凌云寨正在重建,凌云派也在重新收徒,我就知道我们没那么容易倒下的,我又有了信心。我还听说你曾经派人到方圆几十里的范围内寻找过我无数次,我心里既感到开心又觉得愧疚。得知你和姨父、桐妹跟南卷他们都离开龙山去潭州了,我便知道,你最后一定会回长安。我想去长安就能见到你了,心里就格外畅快。
回黔州时,再次经过上次那个峡谷,眼前的场景让我震撼了。从没见过开得这么盛的花,只见大片大片的雪白,像一条条银光闪闪的瀑布从山顶倾泻下来,七月的阳光洒在瀑布上,辉煌而庄重。馥郁的花香如美妙的琴音在空气中拂荡,漾开了一层层的迷醉。闭上眼睛,我仿佛看到你在花丛中飞来飞去,不知是花变成了你还是你变成了花。”
“真有你说的那么美吗?”南舒无限向往地问道。
“真有。今年赶不上了,明年我陪你去看,你一定会喜欢得说不出话来的。”
“是吗?那我一定要去看看。你说话算数哦!”
“一定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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