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5章 随了根
一夜的吵闹、折腾、惊惧轮番在脑海里回放。
老人夜半反常的精神、枯冷僵硬的手掌、阴晴不定的性情、刻薄又隐忍的模样，一遍遍在眼前浮现，挥之不去。
枕着微凉的稻草席，手里攥着那方带着念想的白方巾，心底的温柔暖意，早已被整夜的磋磨冲淡大半。
她闭着眼，脑海纷乱，心绪翻涌，清醒得过分。
这一刻，她才算真正彻底体会，王兴国这两年守着一个瘫痪在床、性情乖戾、日夜折腾的老人，究竟熬过了多少个这样无眠无休、身心俱疲的漫漫长夜。
旁人只看见他沉默勤恳、孝顺顾家，却没人看见他深夜被反复叫醒、日日隐忍煎熬的狼狈与辛苦。
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清浅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林凤娇静静躺着，浑身疲惫，却睁眼到天明，再无半点睡意。
天亮之后，隔壁房间两个孩子早早起床了。
“婶婶，起床帮我们做早饭，读书要迟到了！”妞妞跑到林凤娇睡的房间大喊。
林凤娇浑浑噩噩，脑袋嗡嗡嗡，感觉被鬼打过一顿似的。妞妞的一声叫喊，把她的魂拉了回来。
拖着疲惫的身躯，头重脚轻来到伙房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两个孩子穿好衣服来到伙房，饭还没煮好，就一个劲问，“林婶子，昨天晚上的红烧肉好吃，你再给我们做红烧肉吧！”
“大清早的，也没见个卖肉的，去哪里弄肉给你们吃啊！”林凤娇折腾了一晚上，已经没有了好心情，她只想王兴国快点回来，她好逃离这鬼地方。
“婶婶，阳阳说，你们家的搪瓷缸里还有很多罐罐肉，别那么小气嘛，我爸爸回来，让他买了还给你！”小天嘴馋得不行，也管不了礼不礼貌，开口跟林凤娇讨肉吃。
林凤娇很是无奈，要怪就怪自己儿子嘴巴快，把这个事情跟他俩说了。
“那你俩看着饭锅，淘米水溢出来 ，盛出一部分，用筷子搅拌一下，插上几个孔，放在一边用火温着！”林凤娇起身走到木制的碗柜边，拿了一个碗回自个家装肉。
回到家的时候，林美娇也才起床，阳阳还在睡大觉。
林凤娇走到厢房的走廊里，从搪瓷缸油缸里捞出一块酥好的罐罐肉。
“姐，大清早的，捞那么大块肉！”林美娇在集市上待得时间长了，习惯早上一顿随便应付，大清早那么多肉，她已经不习惯了。
“妞妞指明要吃罐罐肉，都怪阳阳那个多嘴婆，昨天傍晚吃饭的时候，沾沾自喜说，家里缸里还有很多这样的肉！”林凤娇见缸里肉不多了，很是心疼。
“你这是出力还出肉，亏大了！”林美娇说着，转身厢房走去。
“谁说不是呢！”林凤娇叹了口气，转身朝王兴国家走去。
按照两个孩子的要求，那一大坨的罐罐肉切成一块一块，做成了红烧味的。另外炒了个萝卜干和青菜。
两个孩子还没等林凤娇下筷子，还没等林美娇带着阳阳过来吃饭，就把一碗红烧肉吃了大半。
林凤娇一看，这样不行啊，再不留点出来，后面的人，就没得吃了。情急之下，林凤娇拿起一个干净的碗，把剩下的半碗红烧肉舀了出来。
小天还想伸筷子往里夹，林凤娇赶紧打住，“小天，你也吃点青菜，萝卜干！”
“婶子，我好久都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红烧肉了，你就让我吃点吧，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肚里没油水，不长个啊！”蒋小天不管不顾，伸出筷子又往里夹了一块。
“小天哥哥，你懂不懂规矩啊！婶子忙乎了一个早上，还没吃一块，你怎么就那么自私？”妞妞虽然还不到八岁，但在王兴国的教育下，还是很懂礼貌，更懂得人情世故。
这蒋小天也不知道是不是随了根，已经十岁的大孩子了，一点礼貌都不懂，还特别自私人，平时在家吃什么，他只顾着自己饱，不管别人死活。
“好了，好了，我就吃最后一块！”小天把肉塞进碗里，赶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把碗往碗盆里一扔，背起书包上学去了。
“小天哥，你等等我！”妞妞还没吃完饭，见小天走了，急了。
“你跟别人去，我先走了！”蒋小天挥挥手，头也不回，朝院子走去。
林美娇看着这一幕，轻轻碰了碰姐姐的手，“姐，这东西看来有遗传的，我看这孩子，完全随了根！”
林凤娇一直端着碗吃饭，没说话。这时候，妞妞还在，她也不方便说什么，就扔了一句，“赶紧吃饭吧，一会儿唐婶子起来了，又有得忙了！”
阳阳平时在家都是有肉吃的，所以，不馋肉，端起碗，就着一些青菜，随便吃了一碗饭，就背着书包，和妞妞一起上学去了。
孩子走后，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唐花妹折腾了一晚上，这个时候，还在呼呼睡大觉。
林美娇见姐姐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好奇问，“姐，昨天晚上没睡好啊？”
林凤娇打了个哈欠，长长叹了一口气，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疲惫，眼底布满熬出来的红血丝。
何止是没睡好。
这一整夜，被唐花妹反复折腾、吵闹、拿捏心绪，惊悸、烦躁、疲累层层积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脑袋昏沉胀痛，四肢酸软无力，浑身都透着一股熬透了的乏。
“何止是没睡好，”她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浓的倦意，“几乎一夜没合眼，被折腾得天亮。”
短短十几个时辰的照看，已经让她身心俱疲、满心懊悔，实在难以想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的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林美娇看着姐姐憔悴无神的模样，心里了然，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和调侃：“你才熬一个晚上就撑不住、满脸难受了，兴国哥可是整整几年如一日，日日守、夜夜熬，从来没人替他半分。”
这话戳中了林凤娇心底最深的感触，她心里酸涩又无奈，佯装生气地瞪了妹妹一眼：“你少说两句风凉话。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你熬一夜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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