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丁颜落幕
芒山战场两翼,战火各分一端。
叶川屠尽邪教双魁、背负重伤丁颜突围的血色杀伐落幕之时,山林深处的巅峰对决,已然打到天昏地暗。
李曜与天理司的厮杀,从山脚辗转密林,千百招雷霆碰撞,早已超脱寻常武者的争斗范畴。
两股至强真气狂暴宣泄。
一者至阳至正,龙气浩荡镇压邪祟。
一者至阴至煞,邪力诡谲吞噬山河。
方圆数里的繁茂山林,在二人无休止的真气对冲、劲气碾压之下,尽数崩毁。
古木拦腰折断,山石碎作齑粉,土层翻覆龟裂,昔日苍翠幽深的芒山腹地,硬生生被两道绝顶战力夷为一片荒芜焦土。
劲风席卷残枝碎尘,漫天气浪久久不散,整片空域依旧残留着正邪博弈的凛冽威压。
又是一次硬碰硬的全力对掌。
轰然巨响震彻山谷,无形劲气炸开千层风涛。
两道挺拔身影各退数尺,稳稳落地。
李曜身姿孤挺,衣袂猎猎翻飞,周身金色龙气敛而不泄,凭借八成复原的功力硬生生接下邪教顶尖杀客的狂暴攻势。
他足下连退三步,气息微浮,却根基稳固,不见半分溃败颓势。
对面的天理司,铜面之下气息微微紊乱,一身阴邪黑雾剧烈翻涌震荡,终究是底蕴稍逊,被迫连连退出五步,方才稳住翻腾的内息。
死寂的荒土之上,唯有风声呼啸。
天理司静静注视着眼前的王者,面具孔洞中透出的目光满是震撼与忌惮。
良久,低声感慨响起,带着几分由衷的动容。
“当真不可思议。”
“身中奇毒未清,仅存八成功力,竟能与本座鏖战数百回合,平分秋色。”
“昔日大盛第一皇子,天骄冠绝天下,这份底蕴,果然名不虚传。”
话音转瞬,语气骤然一转,添上几分嘲弄与惋惜,字字戳心:“只可惜,三十五年牢狱禁锢,让你修为进步有限,
若是无这半生囚笼桎梏,你的修为,怕是早已登临世间绝巅。”
这番话,是惋惜,亦是试探。
可李曜闻言,只淡淡一声轻哼,眼底掠过极致的孤傲与睥睨,语气冷冽霸道,不容置喙。
“哼。”
“若无这三十五年沉狱蛰伏,你连仰望孤的资格都没有。”
他身姿微挺,龙气隐隐再振,杀伐之意凝于眼底:“今日八成功力,足矣杀你。”
天理司低低失笑,阴邪气息再度隐隐升腾,眼底战意未熄,暗藏底牌:“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你真以为,这便是本座的全部实力?”
李曜双手负于身后,身姿从容笃定,历经两百余招生死试探,他早已将对手的根基、路数、底蕴摸得通透。
“两百余招周旋博弈,孤早已洞悉你全部深浅,不必故作高深,徒逞口舌之利。”
他眸光锐利如剑,看穿所有伪装:“笑话,你能藏压底牌,孤又何尝没留后手?”
天理司闻言,周身阴邪真气骤然沸腾翻涌,漆黑煞气弥漫四野。
整片荒土的温度瞬间骤降,极致杀势再度攀升,已然准备催动压箱底的绝杀秘术,开启最终死战。
“既如此,便再见真章吧!”
“难道还怕你不成么?”
与此同时,李曜丹田之内,沉寂的九龙九孔真气齐齐轰鸣沸腾,至阳龙气蓄势待发,正邪最终决战,一触即发。
可就在这生死对决的刹那,天理司耳廓微微一动,两道极细微的密语传音入耳,是教中暗线传来的紧急讯号。
瞬息之间,他蓄满周身的绝杀劲气骤然尽数收敛,沸腾的阴邪之力瞬间沉寂无踪。
杀伐漫天的气场,轰然消散。
天理司压下所有战意,眼底杀意褪去,只剩冰冷的权衡。
他深深看了一眼身前蓄势待发的李曜,语气淡漠落下:“算你走运,你的性命本座暂且记下,他日再会,必来取你项上头颅。”
话音落尽,不留半分拖沓,身形化作一道漆黑残影,纵身掠入密林深处,转瞬之间彻底消失无踪,弃战远遁。
磅礴山林,瞬间重归死寂。
李曜伫立荒土,望着对方遁去的方向,眼底寒芒未散,一声冷冽冷哼,披风猛地一甩,满身霸气凛然。
这场巅峰对决,终究无疾而终。
他转头抬眸,望向芒山之外的南疆军阵方向,却骤然眉头微蹙。
方才厮杀震天,无暇旁顾,此刻战局停歇才赫然发现,苗战的数万大军早已尽数撤离,山脚之下空空荡荡,再无半分兵戈人影,喧嚣尽散,一片寂然。
心中疑窦丛生。
苗战隐忍多年,心机深沉,此番倾尽举国之力围杀,折兵损将、痛失大将、军心尽毁,怎会如此轻易撤军离去?
虽心生疑虑,李曜却并未深究。
“暂且容你多活几日。”
思绪既定,他转身掠动身形,折返深山岩洞……
刚踏入洞口,眼前一幕,让他本就冰冷的心境,更添几分不耐。
幽暗洞内,星火微光摇曳。
叶川正静静跪坐于地,神情肃穆温柔,一丝不苟,用干净的布条细细擦拭着丁颜身上纵横交错的血污与创口。
方才浴血暴走,逆势屠敌的杀神已然褪去,此刻的他,只剩沉静与悲悯。
被他拼死救回的丁颜,胸膛贯穿伤血流不止,气息微弱游丝,双目半阖,生机已然近乎断绝,奄奄一息,堪堪吊着最后一口残喘。
从头到尾,叶川专注疗伤,默然无声,悉心照料,不曾有半分懈怠。
李曜立在洞口,冷眼俯瞰这一幕,目光淡漠如霜,没有半分动容,眼底只剩根深蒂固的厌弃与冰冷。
在他心中,丁颜便是背主叛上、苟且偷生的叛徒,是他心中三十余年无法释怀的刺。
他侧身负背双手,语气冷淡,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与不解:“这种背主求荣的叛徒,你拼死将他救回,意义何在?”
洞内寂静无声,唯有微弱的呼吸声回荡。
叶川没有抬头,没有辩解,依旧垂眸,轻柔擦拭着丁颜伤口的血渍,沉默以对。
这份无声的抵触,彻底点燃了李曜积压的怒火。
“孤在问你话!你聋了么?!”
厉声质问响彻岩洞,震得微光摇曳不定。
叶川这才停下手中动作,缓缓直起身躯,慢慢转过身来。
他眼底没有波澜,没有委屈,没有辩驳,只剩一片沉静的悲悯与释然。
他迎着盛怒的李曜,语气平缓而沉重,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殿下,你过来送丁老将军最后一程吧。”
“他……怕是撑不住了。”
短短一句话,轻却重,瞬间击碎了李曜所有的盛怒。
他神色骤然一滞,眼底暴戾怒火瞬间僵住,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他大步上前,一把轻轻推开身前的叶川,俯身蹲在丁颜身侧,语气依旧带着强硬的冷硬,带着不肯低头的执拗:“怎么?到了如今,你也学会用这般卑微手段,妄想博取孤的怜悯?”
“孤告诉你,晚了,收起你那套可笑的把戏。”
“哪怕你今日血尽人亡、挫骨扬灰,当年的过错,孤也绝不会原谅你。”
字字冰冷,句句绝情,是他三十五年以来,日复一日刻在心底的执念。
弥留之际的丁颜,早已五感模糊,气息断绝在即。
可听见这番熟悉的冷厉嗓音,他浑浊的眼眸艰难撑开一丝缝隙,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微微抬手,虚弱却执拗地轻轻攥住了李曜的衣袖。
指尖无力颤抖,单薄而枯槁。
李曜心头一震,瞬间震怒呵斥:“你要做什么?给孤松开”
嘴上厉声斥责,可他的手却终究没有甩开这微弱的拉扯。
几十年的主仆羁绊,早已根深蒂固,如何能真的一朝斩断。
丁颜唇瓣翕动,气息微弱如缕,用尽残命,断断续续出声,带着无尽沧桑与愧疚:“殿……殿下……属下……就要走了……”
“临死之前……属下有话……想亲口说与殿下听……可否……听属下一言……”
李曜身躯微僵,脸上冷硬的戾气悄然褪去,没有应声,却默默蹲稳身形,静静等候。
幽暗洞内,只剩丁颜气若游丝的独白,承载着尘封三十五年的惊天隐秘与无尽愧疚。
“当年……当年属下真的并非蓄意叛主……”
“是当今圣人李昭暗中设局暗算……构陷属下,辱及青禾王妃……”
字字泣血,满是悲凉。
“属下半生愧疚,日夜难安,此生最大执念,便是为王妃洗刷屈辱……报仇雪恨……可属下隐忍多年,终究不敢轻举妄动。”
“只因李昭身侧,藏着一位世间绝顶的无名高手护持……
此人修为莫测,壁垒森严,但凡心存杀机、欲伤及李昭性命之人,皆无法靠近其身三步之内。”
他艰难喘息,道出连秦王都忌惮的绝密:“当年秦王沈枭,已然登临天人境中期,手握三万虎贲精锐,
悍然入京挑衅,踏压皇族尊严,震慑朝野上下……
可即便如此,秦王依旧未曾对李昭动过半分杀心……”
“非是他不想,而是那暗中无名高手,便是连手握足以颠覆大盛社稷的沈枭,都深感忌惮,不敢贸然出手。”
“殿下……你日后若要重夺大统,复仇翻盘,万万切记,务必提防李昭身侧这位隐世高人!此乃你帝位之路上最大隐患!”
一番话,可谓字字沉重,句句惊心。
李曜眼底依旧带着几分孤傲的不以为意,看似淡漠轻视,可心底深处,已然将这桩绝密,牢牢刻入记忆深处,悄然戒备。
丁颜稍稍喘息,继续道出尘封往事,解开多年误会。
“当年属下归降李昭,不止是大势所趋、新朝已定……更不是贪生怕死、贪图富贵……”
“属下假意归降,只为近身蛰伏,寻机刺杀李昭,为王妃复仇……”
“且李昭当年许诺属下唯一条件——允我年年祭扫、岁岁守护青禾王妃陵寝。”
“属下怕王妃孤苦无依、荒冢飘零……早已悄悄将王妃陵寝,迁移至安稳无人知晓的水泽乡中,岁岁守护,未曾断绝。”
此言一出,李曜眉头骤然紧紧皱起,心底积压三十余年的坚冰,悄然裂开一道细纹。
丁颜望着眼前年少时誓死追随的殿下,眼中满是沧桑与期盼,气息愈发微弱:“属下知晓……殿下心中积恨难平,知晓殿下三十五年牢狱苦楚,半生颠沛委屈……”
“属下从不敢奢求殿下半分原谅……”
“只求殿下……莫要被血海深仇蒙蔽本心、迷失双眼……”
“当年的殿下,心怀苍生、体恤百姓,是真正的明君仁主……属下此生最大奢望,便是再见殿下重归本心……”
“殿下……珍重……”
“若有来生……属下……依然愿意为殿下……效力……”
最后一字落下,攥着李曜衣袖的枯瘦手掌,骤然无力垂落。
半生愧疚,半生隐忍,半生潜伏,半生执念。
至此,尽数落幕。
丁颜眼眸缓缓合上,彻底没了气息。
看着掌心垂落的手,看着彻底沉寂的旧臣,看着眼前彻底离世的身影,李曜那颗坚硬冰冷、历经炼狱不曾动摇的心,骤然崩裂。
三十五年的执念,此刻轰然坍塌。
他猛地一把攥紧丁颜冰冷的手掌,指节泛白,声音骤然嘶哑颤抖,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失态,厉声嘶吼:
“丁颜!你不准死!”
“孤不准你就这样死!”
“你欠孤的、欠青禾的还没还清!凭什么就此一死了之,轻松解脱!”
“给孤醒来啊!!”
“啊——”
素来傲骨凌天,从不落泪的大盛废太子。
此刻眼底通红,水雾弥漫,滚烫的泪水终究克制不住,夺眶而出,顺着硬朗的脸颊肆意滑落。
在李曜内心深处,丁颜从来就不是他的下属,而是他患难与共的兄弟。
半生纠葛,此时宣告终结。
弥留之际,耳畔响彻的这句霸道挽留,让彻底寂灭的丁颜,唇角微微勾起一抹释然的浅淡笑意。
一生负罪,一生隐忍,终得殿下半句动容,足矣。
他带着笑意,彻底长眠。
岩洞之中,只剩李曜压抑、嘶哑、撕心裂肺的呐喊,回荡在空旷幽暗的山洞里,满是无尽悔恨与迟来的悲悯。
一旁的叶川静静伫立,看着这场跨越三十余年的恩怨落幕,看着铁血君王卸下所有伪装,展露最脆弱的一面,心中百感交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所有执念,所有情仇,终抵不过生死离别。
他缓缓转身,迈步走出岩洞。
夜色已然笼罩芒山,晚风清寂,星河漫天。
叶川立在洞口,抬眸仰望深邃夜幕。
恰逢此时,一道璀璨流星划破沉沉夜空,转瞬即逝,落向苍茫远山。
一世浮沉,半生忠骨,恰似流星惊鸿,燃尽一生,终落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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