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内鬼

三个人又蹲回了那丛熟悉的冬青后面，位置和前一天晚上一模一样，枝叶的缝隙刚好够他们看到城堡侧门的动静。

夜风从花园深处穿过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味，混着那股淡淡的血腥气，和之前每一个夜晚都没有区别。

钟声响了。

七下，沉沉的，拖得很长。

最后一下钟声的余韵消散在空气里的时候，那些枯败的墙面和褪色的地毯像是被人从背面翻了一页——烛火重新亮起来，地毯恢复了暗红的颜色，墙上的画框边缘重新泛出金色的光泽。

花园里的玫瑰在月光下重新绽放，深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铺开，像一整片被重新浇灌过的血。

整个庄园恢复了三百年前的样子。

杨晏的视线落在书房的窗户上。窗户是开着的，窗帘半拢着，暖黄色的烛光从里面透出来。

伯爵坐在书桌后面——穿着那件深紫色的长袍，姿态比第一次见面时随意一些。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额头，手指按着太阳穴的位置，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还没理出头绪的事情。

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细碎的咔哒声，节奏不规律，像是在思考什么。

管家从门口走进来，端着一只白瓷杯。

杯沿冒着热气，咖啡的香气隔着窗户都能闻到。

他把杯子放在伯爵手边，退了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恭恭敬敬的："主人，银刃会那边已经传了话过来，说他们的人明天就会抵达。您看后面的事，要怎么安排？"

伯爵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把撑着额头的那只手放下来，坐直了一些，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看着管家的目光里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考量什么。

他看了管家几秒才开口，像是随口聊天一样询问："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管家的姿态没有任何变化。

他垂着眼，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一切都听从主人的安排。"

伯爵端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和桌面之间几乎没有声响。

他的目光没有从管家脸上移开，声音里那层随意的底色底下露出一线更锋利的东西来，像是刀锋从鞘口滑出了一寸又收回去："你在庄园这么多年，也算是半个主人了。不如说说你的看法——我听听。"

他说着又端起了杯子，杯沿轻碰着嘴唇，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那一瞬的眼神和语气共同构成一种温和的、不容推辞的施压。

管家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弯下膝盖，单膝跪在了地面上，脊背挺直，头低着，声音放得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不敢。"

伯爵低头看着他。

他手里还端着那只咖啡杯，热气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慢慢升起来又散掉。

他等了一会儿，看着管家低垂的头顶，然后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

他把杯子放下来，伸手扶住管家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伯爵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一层松弛的底色，"罢了。你下去吧。"

管家躬了一下身，退着走了几步，然后转身离开书房，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远了。

伯爵看着门口的方向，看着那道门彻底合上，脸上那层松弛一点一点地收起来，重新变成那种眉心微蹙的、正在一个人思考的状态。

然后他从书桌后面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从他面前铺进来，把他整张脸都照在冷白色的光里。

他站了片刻，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向天边悬挂的月亮，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和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花园里那些藏着的人说："进去看看吧。说不定会有你们想要的。"

他说完之后没有停留，转身朝着书房门口走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上，渐渐听不到了。

冬青丛后面安静了几秒。

风小羽的小短手攥着冬青的枝条，呆毛翘着，大眼睛里带着一层"等一下"的震惊："他发现我们了？"

杨晏蹲在旁边，绿眸在月光里微微眯着。

他的声音也带着凝重，从伯爵刚才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就推翻了某些已经预设好的假设："这不是幻象吗？幻象里的人不应该发现我们。"

程宥蹲在他另一侧，视线落在那扇还开着的窗户上。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不管怎么说，先进去看看。"

杨晏没有反驳。

他站起来，从冬青丛后面走出来，在月光下朝书房的窗口走去。

风小羽跟在后面小跑着，程宥殿后。

三人先后翻过窗台，落到书房的木地板上。

烛火在墙壁的壁灯里跳了一下又稳住。

书桌的桌面很整洁。

三份文件呈扇形排开，像是被人刻意摆好的。

最右边是一封还没写完的投降书，字迹和他们在伯爵卧室里找到的碎片一致，措辞克制而清楚，墨迹已经干透了。

最左边是一份厚一些的文件，封面上盖着银刃会的徽记——打开来是一份条件许诺书，条款列得很清楚，从人身安全到财产保留到身份延续，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空白的签名栏，像是等着有人落笔。

而最中间的那一份，吸引了三个人的目光。

那是一份名单。

纸张的上方印着"银刃会突袭编队全员名录"几个字，下面是一排一排的名字，旁边附带着笔迹不同的签名和简短的个人信息。

名单的每一行都标注着编号，有些名字后面还跟着备注——"副手""先锋""后勤"。

但没有面孔，只有文字和编号，像是作战前例行留存的人员底册。

烛火在桌面上跳了一下，把三份文件边缘的阴影往不同的方向推了一瞬又收回来。

书房里只剩下壁灯的烛火和窗外的月光，空气里还残留着伯爵身上那种淡淡的皮革和旧纸张的气息。

风小羽踮着脚凑近看那个名单，杨晏伸手按住了纸张边缘，垂眸思索，幽绿色的瞳孔里逐渐亮起光芒。

“是内鬼。”

他声音笃定：“银刃会的会长，背叛了他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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