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鬼城
鬼城,属于所有在人间蒸发的恶梦和传说。
其中最主要的噩梦传说,就是十年前沈家堡的灭门血案。
十年以前,沈家堡是一个令江湖人肃然起敬的地方,因为那里豪客云集,忠肝义胆。当年的武林盟主沈家堡堡主沈天阔十分好客,网罗了大批江湖人士,行侠仗义,为江湖增添多少佳话—就像现在的凤鸣山庄。
可是十年前的一个深夜,沈家堡一百多口人,居然在沉睡中被杀了个片甲不留。唯一活命的是沈堡主的三儿子,沈连璧,而他也是传说中的凶手。
据说沈连璧练功走火入魔,发了疯,所以六亲不认,杀了沈家堡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
而昔日宾客盈门的沈家堡,从此就没落成为了无人敢踏足的鬼城。
“公子,难道我们就这么回去?”侍卫们十分不甘心。
黎心黛却在凤鸣无缺犹豫的当儿,恍然大悟,知道他居然惧怕这个地方。于是狗急跳墙,她趁机跑进了城门后面,也就是鬼城真正的领域。
不管如何,她要先保住命再说。
无缺在沉思,此时四下还是没有出现另外一方的身影。可他不敢贸然行动。他突然对着前面空茫茫的一片抱拳道,“这位朋友,我只是来此处带我娘子回去的。不敢叨扰,还望通融。”
“胡说,我不愿嫁给他!”黎心黛连忙大喊,也不知道对谁喊,对着空气就是这么一嗓子。
无缺皱眉,对她说,“你出来。你要怎样,我们可以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黎心黛毫不示弱,扬起倔强而苍白的小脸,“我不想嫁给你,你我从此各走各的路,什么都不必再说。”
又转头胡乱叫着,“哪位英雄,收留一下小女子吧。小女子被凤鸣山庄的人逼迫得无路可去了。”
凤鸣无缺气急,“什么无路可走—明明是你夹带私逃—你玩的根本是仙人跳吧?”
黎心黛又顶嘴,“这是什么话。你自愿娶我,给了我凤冠霞帔各种细软,我现在不自愿嫁你,我想走当然是我的自由……”
二人争执不休,只听一声清吟压过了嘈杂,“你们什么纠葛,我不想管。但是此处是沈家堡的地盘。你们该知道,任何江湖人都不得擅入。否者杀无赦,还不快走!”这一声厉喝,震慑住了在场所有人。
人声虽闻,人影却还是不见。但无缺无言以对,良久,他长叹一声,手一挥,所有人后退,回到马上。
两名断臂侍卫忍痛跑到他身边,下跪磕头,“属下无能,属下已经残废,不能再为公子尽忠!”说着,完好的那只手臂一扬,一道雪亮光芒闪过脖颈。
无缺的手却更快,系在腰间的软带一甩,把两名残废侍卫手中的刀剑全部拂落。
“这不能怪你们。”他和颜悦色地安抚他们,“你们为我们凤鸣山庄尽职了一辈子,无论老残,凤鸣山庄都是你们的家。好好跟我回去,自有别的安排。”
“属下多谢公子大恩大德。”两名侍卫含泪叩谢。
凤鸣无缺弛缰离开,白色长袍飘扬在晚风中。他俊秀的面容冷峻下来,仿若冰雕,只有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闪烁着深不可测的谋算。
跑出二里地,一名侍卫终于问道,“公子,我们为什么要怕那个见不到人影的人?公子你武功高强,得到许多门派掌门指点,这世上并没有几人是你的对手?”
“你有所不知。”凤鸣无缺喟叹。
“沈家堡堡主沈天阔曾经是武林盟主。江湖有规定,擅入武林盟主的地盘,相当于擅入大内皇宫,不管什么人都可以杀无赦。最重要的是,近年来,我父亲声名鹊起,许多江湖人士有意捧我父亲做新一代的武林盟主。可没有上任盟主的推荐和认可,是不能达成心愿的。所以暂时我不想得罪沈家堡的任何人。”
侍卫又问,“可是沈家堡的人不是死光了吗?”
“不,还有一人没死。”无缺说,“沈连璧。”
“他还活着?”侍卫们一惊。
无缺点头,“不错。他还活着。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有资格来维护沈家堡昔日的盟主地盘。”
凤鸣无缺和他的侍卫群消失在地平线上,灰紫暮色四合,鬼城依旧沉溺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黎心黛这才送了口气,伸长了脖子,到处张望,也看不到那个突然开口帮她喝退无缺的人。难道他已经走了?
“你也滚!”那个声音忽然响起。
黎心黛一愣,“为什么?”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滚!”说完,声音不再多言。
但黎心黛知道了,他一定还在她附近。她放心了。莞尔一笑,她说,“可是我无处可去了。”
声音冷哼着,“天下之大,哪里找不到一个狗窝给你待的。滚!”还是这么粗暴。
“可是我得罪了凤鸣山庄,我无论逃到哪里去,凤鸣无缺都能找到我。”黎心黛争辩着。
神秘的声音静止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考虑。
黎心黛头也不回地朝鬼城深处走了。
神秘声音急了,“如果明天傍晚太阳落山之前,你还在这里,我会把你撕成碎片!”
黎心黛回头丢下一句,“那我先在这里过夜,明天白天再考虑走不走。”
神秘声音知道再争辩也没用,叹气,“你非要在这里过夜,别怪我没提醒你。找个地方好好藏身,晚上不管发生什么事,别出来乱走。”
“好耶!”黎心黛雀跃,“那你告诉我,哪里可以让我过夜?”
神秘声音无奈,再不肯多说半句话。
黎心黛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
夜雾飘荡起来,笼罩着两边倒塌的民居和残破的店铺;一切都人去楼空,到处是厚厚的蜘蛛网。
她越走越觉得瘆的慌: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什么天灾人祸能把一个小城镇弄成这副吓人的模样,简直是青天白日下的阴间。
她本想找个农家落脚,结果走了快一个时辰了,一个人影都没见到,或者说一个鬼影都没有。
黎心黛停下来,转身望望:她在这里唯一遇到过的“人”,就是刚才出来赶跑凤鸣无缺的人。可是她只听到他的声音,根本看不到人。他如果不说话,她就根本不知道他在还是不在。
就像现在,她很希望他就在她附近,可他不说话,她就没法确定。
不管怎样,她实在走累了,先找个地方歇歇脚。
黎心黛在一间还有大半个屋顶的二层小楼房前停了下来。
这座小楼房似乎是什么店铺,门洞宽敞,可惜门板少了一半;桌椅还剩下四五套。楼梯转角,屋顶,有巴掌大的蜘蛛在利索地上下左右牵线织网;污脏的木楼梯上残留着一只风干的断手,还刚好补住了台阶的洞。
黎心黛站在阴冷的大堂里,心里哆嗦了一下。她上下左右打量着这里有没有个干净地方可以当房间的,找了半天都是破烂一片。
“喂?你在不在啊?”她喊了一声,“有没有好点的地方睡,这里的蜘蛛是不是会吸人血啊?这么大个。”
等了一会儿,没人回答。
黎心黛孤零零地站在越来越黑的大堂内,叹口气,“看来要自给自足丰衣足食了。”
说着她脱了大红新娘裙褂,摘了珍珠凤冠,然后从一个貌似是厨房的黑魆魆的隔间里,找了些勉强算是打扫工具的破布和秃头扫把,开始用力洗刷起来。
把楼梯上的断手干脆利落地撇出门;头顶的蜘蛛网也毫不留情地一把全扯烂了,巴掌大的蜘蛛被她活捉了。本来打算拍死,想了想,先关进一只空酒瓶里。
夜色在她的忙碌中飞速下沉,死寂的沈家堡,似乎无声无息地复活了。
先是狂风凄厉地嚎叫起来,在狭窄曲折的陋巷里没头没脑地乱窜,穿过细小的破洞呜呜地哭号,像个职业的哭丧能手。
接着,黎心黛似乎听到了一些唏嘘和私语,像晚暮的潮汐渐渐涨起来,却踯躅不前,徘徊在客栈周围。
她“哐当”一声打开了大门,环顾四周,可是她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黎她有点害怕,丢了打扫工具,用两张桌子顶住了门洞,然后抱着衣服和凤冠,爬到一顶桌子底下,蜷缩起来。
鬼城虽然诡异,但那些奇怪的动静并没有进来。她盖着新娘裙褂,怀抱着珍珠凤冠,不知不觉睡着了。
半夜寒气沁人,她抱紧了双肩,蜷缩成一团,依然昏睡着。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听到了窸窣的声响。她实在太累了,翻身又睡,隐约觉得身上似乎暖和了些。
睡到半夜,第六感来了,她微微睁了下眼睛,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大堂里。
秋夜清冷的月光斜射在大堂地面,那个人影一半站在月光里,一半站在阴影里;身裹黑色大披风,侧对着她。
黎心黛突然惊醒了,“呼”地坐起来,紧张得冷汗都出来了,抬头一瞧,大堂里却一个人都没有。
她大着胆子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四处寻找,但的确没有找到人。
黎心黛这才松了口气,估计是自己眼花看错了,或者是做梦呢。
她又低头爬回桌子底下,随手就把地上的毛毯捡起来,裹到身上。
裹了一会儿,还是感觉不对劲:这条柔软温暖的厚毯子是哪里来的?
想了很久,她不记得自己临睡前打扫,有找到过什么毛毯啊。可是这毯子?难道是那个神秘人送来的?
想到这里她宽慰下来:原来,这人还是挺好心肠的啊。
正在心怀感激,忽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传来,难道是他来了?黎心黛又从桌子底下爬出来,裹着毯子朝门口走去—是不是可以见到这个救命恩人了呢?
她刚走到门口,忽然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唱起了含含糊糊的歌谣。
黎心黛停下了脚步。
这个唱歌的声音,不是救她的人。
黎心黛很诧异,难道这个鬼城里,还有第三个人?
唱歌的声音忽远忽近,但一直萦绕在这个破落店铺附近。哼哼着,听不清楚,什么,“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弗谖。考槃在阿,硕人之薖……”
黎心黛一边听,一边蹑手蹑脚地靠到门边上,她觉得自己离这个声音愈来愈近了,似乎就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
正当她悄悄地转到门洞上,想一窥究竟时,却突然发现门外有一只红红的眼睛,早已贴在了门板上,透过破洞朝她窥视着。
黎心黛被吓得不轻,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桌子底下,蜷缩在毛毯下不敢吱声,瑟瑟发抖。
门外,苍老的歌谣戛然而止,阴冷的“嘿嘿”笑声过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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