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月圆夜
黎心黛蜷缩到第二天早上，实在忍不住饥肠辘辘了，才斗胆走出了这家破店。
门外，又是一片死寂。
这是个很奇怪的地方，明明艳阳高照，一片明媚，可是无论多么耀眼的阳光，照射到这个鬼城里，就仿佛被吸走了光和热，留不下一点点灿烂的影子。
可是这样的地方，居然还有人活着。
黎心黛在想救命恩人，以及昨晚那个吓人的老东西。
这里至少生活着人，总要吃东西吧，不然怎么活呢。
黎心黛到处找吃的。
鉴于这里是废墟一片，黎心黛如入无人之境。阳光下，她胆子也肥了，把几乎整条街上的民居和店铺都搜刮了个遍；就跟土匪似的，进谁家都不用敲门，哐当一声把人家的门给推开了—有时直接推倒地上了，然后招呼也不用打一个，直接进去找厨房找碗柜找各种可能藏食物的地方。
很可惜，她实在找不到能吃的东西。
黎心黛暴走大半天，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晃，最后在鬼城南面，发现了一扇小门。
她好奇地走了出去，穿过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终于看到了远处有依稀的人烟。
黎心黛大喜，撒丫子飞奔过去，跑了五里路，总算找到了一个有零星七八家农户的小山村。
人丁虽然凋零，但好歹有点人气，有人就有食物。
黎心黛找到一户正在做炊饼的农家，连买了十个大饼，狼吞虎咽地啃掉了俩。
她啃饼的时候，卖饼的大叔好奇地打量着她，看她身上穿着新娘裙褂，却赤脚套一双草鞋，想笑又不敢笑。
黎心黛已经饿得顾不上别人的眼光了。以光速啃完两个大饼，又一口气灌下一大瓢凉水，她打了个嗝，觉得气儿顺了点，这才琢磨起接下来该怎么过。
她先打听了在心里留了一天一夜的这个问题，
“大叔，这个鬼城，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卖饼的大叔一愣，“你不知道？”
“不知道。”黎心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卖饼大叔沉吟了片刻，“这里，原来是沈家堡。不过，十年前一场大火，已经变成了鬼城。”
“这么吓人？”黎心黛问，“那这里还有活人吗？”
卖饼大叔又沉吟了一下，“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
“什么有没有的。”黎心黛听不明白，“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啊？”
卖饼大叔再次斟酌，“说有，是因为好像里面陆陆续续有人经过，有时听到过一些声音；说没有，是因为不知道是人是鬼。”
黎心黛回忆了一下自己的经历，翻了个白眼，“这很简单，进去证实一下，是人是鬼不就知道了。”
“哎呀，不敢呀！”卖饼大叔脸色大变。
“沈家堡，原先是武林盟主沈天阔的住所，外人不能擅自闯入的，否则杀无赦；再说，这里发生过很多事，就算是鬼，恐怕也都是些恶鬼，谁敢进去啊。据说，以前有些路人经过，进去歇歇脚，结果都有去无回，再也没有出来过。”大叔说。
黎心黛听得一愣一愣的：
有去无回，可她不是进去了又出来了吗？
那么她到底还进不进去。
太阳西斜的时候，黎心黛拎了八个大饼，一兜鸡蛋，两把青菜，几棵大葱大蒜和几棵菜苗，通过鬼城南面的小门，还是回到了鬼城里。
既然这里是最危险的地方，也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至少凤鸣无缺都不敢随便进来，她打算待到想好了怎么办再走。
直觉告诉她，那个救命恩人，也就是管理这个鬼城的人，不会随便伤害她的。
心大的黎心黛就这么忘了，那个人还警告过她什么。
她拎着菜苗经过南门，看到有一大片焦土，和断墙残垣，大概这里就是当年沈家堡的宅院。她呆立片刻，突然蹲下来，着手把菜苗栽种下去。
大火烧过的土地，杂草都烧光了，草灰都是肥料，这不是上好的田地么？
黎心黛仔仔细细地排好行距，挨个挖洞，把菜苗一株株种下去。又寻思着到那里去找水来灌溉。
她干着活，突然感觉背后有人。
黎心黛闪电般回身，锐利的目光四下扫视，可是身后并无一人。
但是她分明感觉到，她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似乎扫到一阵模糊的黑风。
像风一样快的黑影，“唰”一下就消失了。
黎心黛种好菜苗，站起来屏息聆听了会儿，除了风声没有任何动静，可是她总觉得芒刺在背，好像有眼睛一直盯着她。只是不管她怎么转身，那双眼睛似乎都定格在了她后背。
晚上回到栖身的店铺，她又找出更多的工具，好好收拾了一番，终于把破门洞给补好了，又把楼梯下的小隔间清理了出来，当做自己的房间用。
这里隐僻，让她感觉安全些，好过夜夜睡桌子底下。
忙了一天，两个大饼已经消化完了。黎心黛还把厨房稍微整理了下，好歹炒了个大葱炒鸡蛋，就着大饼美美地吃了一顿。
天一夜，她赶紧缩进了收拾好的房间里，打定主意，今晚如果再听到昨晚那老妖怪唱歌，她绝对不要出去看了。
说起来也奇怪，虽然她挺害怕那老妖怪的，但感觉那老东西虽然吓人，却不会进来害她。要不然，昨晚她就被谋害了。可是那老妖怪吓唬了她一顿，却连根手指都没伸进破门洞来。
难道个中有什么原因？
继续抱着宝贝凤冠睡到半夜—她身上的细软其实不多，但这凤冠可值钱了，上面上百颗珍珠翡翠金银花瓣，足够她用一辈子了，她得好好留着做盘缠。
半夜清风徐来，把她给冻醒了。模模糊糊起来，摸到昨晚莫名其妙出现在她身边的毛毯还在，她裹好了打算继续睡。可这时，却又听到了细碎的人声。
黎心黛本来不打算搭理，唯恐又是老妖怪作祟；可是忽然一阵令人馋涎欲滴的香味，随着冷风吹进了小房间，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
黎心黛一边忍耐，一边纳闷：这个点儿，老妖怪在煮东西吃？那个男人呢，他又在干嘛？
忍了快两柱香的工夫，她实在受不了了，爬起来打算看个究竟。
半夜做吃的，太没天理了。
香味不是来自这个店铺的厨房，而是从外面传来。
更奇怪的是，当她走出房间后，听到外面细碎的人声更加清晰了，七嘴八舌的，似乎不止一个老妖怪。
黎心黛趋近门口，沉思了一下：如果外面有十个八个老妖怪，她还能出去么？
可是老妖怪们在煮吃的呀，这么香，怎么忍啊。分我一碗也不过分吧。
她忍不住用手指捅破了积着厚厚灰尘的窗户纸，眯着眼睛朝外张望，顿时大吃一惊。
外面居然有红红绿绿的灯火在闪烁；分明还有许多人在走来走去，看起来根本不是什么妖怪，而是活生生的正常人啊。
难道，鬼城里真的有许多人生活着？那还怕什么。
黎心黛一放松，胆儿一肥，也不多想，拔腿就出去了。
出去后真是令她很意外。
白日荒凉像古墓的鬼城，到了深夜居然一片热闹喧哗，就像京城里的夜市。
各色小吃摊子，各类小玩意，形形□□的人，川流不息地在走街串巷。
这活脱脱是个正常的小镇啊。
黎心黛大喜，“这日子能过了。”说着循着刚才闻到的香味一路找，不远处居然摆着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支着昏暗的风灯，旁边坐着一个老妇人。
黎心黛勾过一条凳子坐下，对老妇人说，“大婶，来一碗馄饨。”
卖馄饨的大婶抬起头来，憔悴蜡黄的脸上，斜斜地划着一道刀疤，“这馄饨你要吃？”
“对啊，我很饿啊。”黎心黛说，一边手忙脚乱掏银子，“多少钱一碗？”
馄饨大婶平静地回答，“一条手臂。”
“啊？”黎心黛没听清楚。
“你的一条手臂。”馄饨大婶重复一遍，“左臂还是右臂，砍了让我剁肉馅，现成的面皮，半个时辰就能煮好。”
“你……”黎心黛望着刀疤大婶，一股凉气从脚后跟直冒到头顶。
老妇人阴森森地盯着她，“嘿嘿”地笑了。
这笑声好熟悉，分明是昨晚听到过的。
她就是昨晚那个唱歌的老妖怪？
黎心黛“呼”地站起来，拔腿要跑。
哪知老妇人比她还手疾眼快，厉声喝道，“生人，把她拿下！”
不知道从哪个黑魆魆的角落里，突然窜出两个彪形大汉，麻利地按住了要逃跑的黎心黛。
“你们是什么人？”黎心黛被按到了砧板上，却使劲昂着头质问。
馄饨大婶冷笑，“连我们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也敢来鬼城。你先看场好戏，等会就轮到你了。”
旁边又出现了两个大汉，却拖着一个惨叫连连的男人。男人一条臂膀血淋淋的已经断了，却被两个大汉强行压倒在馄饨摊前的小桌子上。
大婶适时地打开了热气腾腾的大锅，盛出一碗香气四溢的馄饨，端到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半昏厥的断臂男人面前，“吃吧。”她温和的口吻，就像个慈母，“这是你自己的肉。”
“救命啊！”黎心黛在旁边尖叫起来。
断臂男昏死过去，老妇人走到黎心黛面前，平和地说，“轮到你了。决定好了吗，要左臂还是右臂？”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黎心黛尖声大骂。
馄饨大婶冷笑，“既然你犹豫不决，我帮你决定吧。”说着抡起了雪亮的大刀。
“救命啊，不要啊……”黎心黛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没法挣脱两个彪形大汉的虎钳。
刀光已经劈下来，黎心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嗷呜——”突然，从远处传来一声嗥叫。
声音粗野、愤懑、焦躁，以浑厚的音量压过了鬼城夜市上所有的喧哗。
这一声嗥叫如利剑刺破时空，让所有人都惊得一呆，手上一慢，仿佛更漏都会随之停顿一下。
就在黎心黛不知所措的时候，她感觉周围的光线忽然亮了起来。像拉开厚重的帷幔，一扇皎洁的月光扫过来，照耀在她脸上和周围，让所有人都暴露在白炽的光芒中。
身边的老妇人，手持大刀也惊得一呆，她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月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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