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吻

　　凤鸣无缺也骑着马狂奔回家。一路上心头突突直跳，翻开手心，有一团隐约的青黑在缓缓凝聚，看起来像是中毒的症状。可他刚才并没有感觉到沈连璧用毒，反而是一股诡异的内力在冲撞着他的丹田。

　　正因为如此，他亟需赶回家。他的家，凤鸣山庄，聚集着全天下的武林高手，和全天下最有名的神医有密切来往，各类珍稀药材应有尽有。

　　但凤鸣无缺纵马赶到家的时候，面色开始转为死灰。他喝斥着黑色骏马飞跃了围墙，直冲入精铁盔甲武装的侍卫群。翻身下来，他差点没站稳。

　　“公子，你怎么了？”侍卫看到他的脸色很不好，吃了一惊。

　　“我爹呢？”凤鸣无缺捂着自己的胸口，吃力地喘气。

　　侍卫立刻把他架起来，一路飞跑着爬上节节铺高的台阶，火速送入山庄内的迎客厅。

　　迎客厅内，穆凤鸣正和一些新来的侠士在聊天。看到侍卫把凤鸣无缺抬进来，也吓得面色微变，“无缺，你怎么了？”

　　凤鸣无缺被放下来，示意左右退下。人称神医的鬼三七立刻被传唤过来，给凤鸣无缺把脉。

　　“公子是有练什么邪魔功夫吗？”鬼三七发现无缺的劲道不正常。

　　“不是，我和沈连璧过了几招而已，爹。”无缺吃力地回答。

　　“什么，和沈连璧？你怎么会和他……”穆凤鸣大吃一惊，立刻喝退了鬼三七。把无缺搀扶到了后面内院的书房内。

　　他在书房的一层书架上拍了几下，书架上出现了一个暗格。穆凤鸣从里面取出一个描绘着蓝绿色花纹的镀金小药瓶，倒出一颗暗红色药丸，让无缺立刻服下去。之后亲自运气给他调理。

　　穆凤鸣功力远比穆无缺深厚，而且他已经知道问题在哪里了。不过一个时辰，无缺体内的那股邪恶冲力就平息了。

　　“爹——”无缺有气无力，开口问，“沈连璧的功夫，果真邪门。究竟当初西域邪术是怎么找上他的，爹你是不是知道啊？”

　　穆凤鸣捋着半白的胡须，凝神思索了一会儿，说，“看来，他这疯魔症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消除的。不过这事你不要管了，我会处理的。”说着转身要离开。

　　“爹——放过小黛。”无缺用尽全力抓住穆凤鸣的手。

　　穆凤鸣转过身来，很奇怪地俯视着儿子苍白的脸，“难道她不过是颗棋子吗？”

　　“这……”凤鸣无缺没有血色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无奈的苦笑，“总之，先留着她吧”

　　穆凤鸣不语。

　　沈连璧大步回到客栈时，心头突突狂跳。

　　“你回来啦。”黎心黛欢天喜地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工具。

　　“滚！”沈连璧突然低吼着。

　　黎心黛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快走！”沈连璧一声咆哮，身体开始颤抖。

　　“你怎么了？”黎心黛焦急地扶住他。

　　“快走，快去找十三杀，去她那里躲避。”沈连璧的颤抖渐渐剧烈，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伸手抱住头，“我快撑不住了！”

　　黎心黛如梦初醒：沈连璧又要失去神智了？

　　“怎么会这样？”她觉得最近他的疯癫也太频繁了。可是沈连璧无力解释，只催她快走。不得已，她狂奔出客栈。幸好十三杀就在附近，把她拉进了自己的住所，关好了门。

　　这时她们突然听到了一声尖利的咆哮。

　　就像一头野狼，在旷野里对着遥远的月亮，孤独地吼叫，绝望中透着悲愤，悲愤中满是忧伤。

　　此时不过黄昏。乌云却铺天盖地，厚厚地倾轧下来。暴雨即将来临。

　　沈连璧还在吼叫，他似乎游弋在小巷中，一声接一声的怒吼，连绵不断传来。

　　而暴雨顷刻狂泻而下。哗啦啦雨声浸润了所有人的耳膜，但沈连璧的吼声，还是穿透了弥漫各处的雨帘，震荡着心惊肉跳的人们。

　　黎心黛忍不住把头深深埋在十三杀的怀里，脑海中却不断反复浮现沈连璧的疯狂，暴虐，杀气，还有面具下一半魔鬼一半天使的脸。

　　“为什么他最近频繁地失控呢？”她喃喃地问。

　　十三杀并不肯回答，装聋作哑。

　　黎心黛又忍不住从十三杀怀中抬起了头，“是不是，该有个人，去阻止他？”

　　十三杀哑然变色，“你疯了？你连续吃过几次亏了？”

　　“两次了。”黎心黛说。

　　“所以事不过三，也许这次你不可能那么走运了。”十三杀劝告，“由他去吧。”

　　“可是他到底要疯到什么时候？”

　　十三杀深深叹气，“这是他的劫难，我们谁都帮不了他。”

　　黎心黛陷入了沉思，她突然站了起来，不顾劝阻，打开门跑了出去。

　　“沈连璧！”她声嘶力竭地喊着，望着天地间一片昏暗的暴雨，辨不清东南西北，看不到他的身影，只听到他在嘶吼，一声接一声。

　　“别出去找了，你会没命的！”十三杀徒劳无功地在劝说她。

　　黎心黛回过身，眼中深深的心疼，“他吼得那么痛苦；他的疯癫发作时，他必定很受煎熬。”

　　接着就冲进了大雨中。

　　“沈连璧！”黎心黛循着他的声音，到处找。

　　他像一只孤独的恶狼，绝望地嚎叫着，在人人都畏惧他的时候，独自逡巡在荒野上，发出亘古不被人理解的愤怒和悲伤。一声一声嘶吼着，仿佛要吼到力竭而死。

　　黎心黛浑身透湿，在瓢泼大雨中，像一条泥鳅蹚在雨水里。雨水哗哗地冲刷向西南低洼处。

　　她终于看到了那个孤独狂傲的身影，他像一头发狂的公牛，在巷子里横冲直撞，想宣泄杀人的欲望。

　　黎心黛犹豫着，脑海中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轻轻地叫了一声，“沈连璧？”

　　沈连璧立刻转过了身，发红的眼睛，像鬼魅，在黑暗中瞪着她。

　　这双眼睛里，完全看不到熟悉的感觉，每一次，他都完全失去理智。

　　还是没等黎心黛想好该怎么办。沈连璧就冲了过来，闪电般的速度。

　　他的一只手，像铁爪牢牢地扣住了她的喉咙。

　　和前两次一模一样。

　　“哈哈哈哈……”沈连璧怪笑起来，因为找到了猎物而欣喜，他不急于杀死她，他还需要一点点时间享受。

　　黎心黛在他手里拼命挣扎。

　　“沈，连璧，”她艰难地说着不连贯的话。

　　“哈哈哈哈……”沈连璧还在狂笑，根本听不进她在说什么。

　　“你，看着我，看着我。”黎心黛的声音越来越弱，“你看看，我是谁。我是谁？”

　　她竭力想对上他的眼睛。无奈天黑了，雨又大，沈连璧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疯癫中，根本不理会她。

　　他手上的劲越来越大。

　　黎心黛快撑不住了。

　　她忽然伸出手，用力勾住了沈连璧的脖子，使出全身的力气，顾不得自己已经被他掐得翻白眼了，把他的头按下来。

　　按到自己面前，最后一拼，凑上去嘴唇贴嘴唇，紧紧地吻住了。

　　天旋地转，因为她快窒息了，半迷糊中，就是不肯松开按住他头颅的手，也不肯松开嘴唇。

　　如胶似漆地吻着，第一个吻，也许也是最后一吻，深深一吻，知道已经没有生机了，她拼了。

　　吻了多久，她不记得了。雨水冲刷着他们，嘴唇中含着冰凉的雨珠。

　　她也没有窒息昏厥，掐住她脖子的手，似乎松动了一点。

　　沈连璧仍然没有清醒。既没有从疯狂中清醒，也没有从深吻中清醒。他的注意力似乎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吸引了，以至于他的疯狂暂时停顿了。

　　黎心黛睁开了眼睛，望着和她脸对脸的沈连璧，望着他的眼睛，望到他眼睛深处，疯狂和迷茫的深处。

　　“记得我吗？”她柔声问，嘴唇渐渐从他的嘴唇上分离，却还是勾着他的脖子。

　　“记得我吗，沈连璧，我是黎心黛，你救过的，保护着的小黛。”她抚摸着他的脖子，他的脸颊，摸索着，想去摘下面具。

　　沈连璧突然倒退一大步，把她也推开了。

　　“你怎么了？”黎心黛问，感觉有点不妙。

　　沈连璧静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又带着一股劲风扑了过来，铁钳般的手又一次掐住了她脖子，而且比上次掐得更重更狠。

　　“不要！不要。杀了我你会后悔的！”黎心黛尖叫。

　　但再次被疯狂湮没理智的沈连璧再也听不进她的话了，怪笑着加重了力气。

　　黎心黛真的要昏厥了。

　　“当啷”一声，一记闷响狠狠袭来，敲中沈连璧后脑勺。

　　黎心黛和他一样，软绵绵地瘫了下来。

　　他们身旁，十三杀举着铁锅，叉腰站着。

　　“我真以为你能把他吻醒了。”这是黎心黛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她发了高烧。

　　随后的一天一夜里，她昏沉沉地躺在客栈里，面色赤红，说着胡话。

　　而沈连璧醒来后，却清醒了。

　　十三杀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当时的情景，他一声不吭地听完，照看着昏沉沉的黎心黛。

　　他拿过毛巾，给她擦着额头上的汗。闭着眼睛的黎心黛突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襟，“不要疯，不要疯了，沈连璧……”

　　沈连璧手里的毛巾掉落在地。

　　他附身，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浅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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