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警长先生深入虎穴
取得了几名下属警探汇报的可疑地址,沙威要亲自去查勘。他乔装成一名游手好闲的中年绅士,穿着俏皮而端庄的深色礼服,打着漂亮领结,蹬一双带长马刺的皮靴,拄着他的鎏金手杖,来到了海滨蒙特伊下城的码头集市。
这里一向是蒙特伊城中最复杂,黑暗的地方。穷人,小商贩,各式的不法分子鱼龙混杂,盘根错节,蒙特伊城的一切罪恶集中地隐蔽在这里。不论是上任两年的市长马德兰还是刚刚就任蒙特伊警长的沙威都努力试图打击码头集市上的恶势力。不过,始终收效甚微。
初春的码头,零散的船只在港口上停泊,湿冷的海风灌入混乱的下城区。已经有不少来自内陆想当水手的年轻小子在这里游荡,彷徨而野心勃勃。再过个把礼拜,气温回升,风向稳定,就是商船出海的旺季了。他们要早早地在这儿等待出海的机会。
沙威和他的警员来到码头集市,太阳快要落山了,黑夜将要降临,黑暗正是码头集市上无数罪恶的开幕布,他们在热闹的晚集上逡巡。两双鹰一般的厉眼暗暗巡查着周边一切可疑的东西。
春季开化的雪水将码头弄得泥泞不堪,晚集上拥挤杂乱,两侧紧凑地汇聚着各色小贩,卖鱼的,卖酒和土豆的,磨刀的打铁的,做陶器的,兜售廉价香水儿和男士手帕的,还有穿着奇装异服,拉着大篷车堵在那里耍纸牌算命的吉普赛人,一个瘦骨嶙峋,包着肮脏头巾的老太婆哭丧着脸蹲在那里,觑着一双老鼠似的咬人的眼睛,紧紧瞄着过路的天真无辜的人们,等待从他们身上“撕肉”的时机。
再往里走,就是简陋潮湿,脏乱不堪的各种小酒馆儿。浓妆艳抹的老板娘露着诱人的胸口在大门旁揽客儿,破烂的窗户上钉着木头牌子“上等三月啤酒”,当然,除了酒,这里必然还有别的,即便合法,却仍有伤风化的行当。沙威知道,那些皮条客,老,鸨子,和妓,女都在这些鱼龙混杂的小酒馆儿里。
想到妓,女,
沙威不禁皱了皱眉,双手攥紧了拳头,整整齐齐的指甲都抠进了掌心的肉里。
沙威把自己的脑子从“□□”所引发的一阵痛苦战栗中解脱出来,开始琢磨正事。他低声询问身边的警员:“就是在这儿见过那个人?”
“是的,见过他走进这里,似乎跟老板娘很熟识的样子。”
他们所说的“那个人”就是沙威经过格莱尔神甫对小热尔亚尸体检查过后,所得几项结论而判断出的“铁钎子”杀手(他们给凶手的特色绰号。)
昨天到今天上午,沙威派遣的乔装警员们在这家不起眼的“上等三月啤酒”小酒馆儿里见到了可疑对象——那个人操着法国南部的口音,又十分面生,显然不是本地人。他一脸胡茬,外貌阴戾凶狠,表情凝重忧郁,满含仇恨的样子。最让警员们惊喜的是,他是一个跛子——确切地说,不是年深日久的残疾,而更像是前不久突发的脚伤,因为他走路时不仅一瘸一拐,而且每走一步表情都会有细微变化,像是十分吃痛一般。
“我跟您打赌,警长先生,我保证那个家伙刚刚叫人家咬掉一截脚趾头!”
警员赫尔多曾这样信心满满地对上司沙威打包票。
“看来那家伙可能就藏身在这里。我自己去,你先走,你昨天来过这里,我怕他起疑。”沙威低声嘱咐赫尔多,把他打发走了。他在酒馆儿门口踟蹰了一阵,独自走了进去。
“来点儿什么,亲爱的?”看到沙威走进来,老板娘懒洋洋地过来,这女人有三十多岁,丰腴而结实。带着一顶风骚而肮脏的黑丝绒小帽儿,一头淡黄色的卷发扑在脸上,她的脸胖而精明,在傍晚时分的凄冷日光中总显得油亮,她扭动着腰肢朝沙威走过来,慵懒而娇媚,身上散发出一股强烈的廉价香水和煎猪肉混合的奇怪香味儿。
沙威强忍住阵阵恶心,挤出一个讨好女人的微笑(上帝啊,天知道他一辈子没讨好过女人,唯一的一次对象竟然是这种货色。),有些生涩地模仿着大街上那种随处可见的轻浮男人的口吻:“先来一杯啤酒,亲爱的,老板娘。”
“好的,可爱的先生,给您一杯上等的三月啤酒。”老板娘说着端出一个木杯递给沙威。
沙威接过来,在一个靠近厨房的位置上坐下,一只手握着木杯,看着那淡黄色有些油腻的气泡,他没有一点儿喝进去的欲,望。他的头脑在飞快地思考。
那个人在这里么?
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呢?
怎么才能接近他?
对了,
先接近一名妓,女。稳住她,从她那里打探消息。
对,就这样。
“除了啤酒,”沙威别有用意地朝老板娘笑了笑,一只手燥热而贪婪地松了松领结,喉结动了动,说:“没有别的了么?美味?”他刻意地把“美味”这个词重重地咬了一下,并配合着舔了舔嘴唇,补充了一句:“钱不是问题,我要好的。”
“哦,哦,您说这个,这个,当然,”老板娘好像有些意外,说实话,不论沙威再怎么伪装,他那坚毅刚正的风范实在是难以掩藏。不过,一开始,这个老板娘的心头有过一丝怀疑,不过有钱赚,很显然,她不顾一切。更加谄媚,热烈,挽住沙威的胳膊:“我的可爱先生。您跟我来吧。我们这儿,什么样的都有。”
穿过昏暗油腻的一厨房锅灶,堆积一地的酒坛子和土豆。经过一溜狭窄逼仄的旅馆房间。后面是一个阔大而糟乱的院子院子里堆着许多杂物,两条铁丝悬在院子半空,上面紧凑地晾着许多衣物,到处有一股霉变的贫苦味道。
这种味道刺激了沙威的灵魂,一种明明已经死掉许久的自卑和凄凉感重新被激发出来,传遍了他全身。
贫穷,低微,罪恶。
这是沙威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摆脱的诅咒,因为,这就是他的卑劣出身,融入他血脉的屈辱,母亲一名无耻的妓,女,父亲,是一个更加无耻的苦役犯。他忽然不合时宜地嘲笑起自己来?沙威,你这个蠢货,就算做了警长又怎么样?就算衣冠楚楚,受人尊重又怎样?你还去鄙视冉阿让和芳汀么?其实人家都比你强,他们比你清白多了!血统,永远是洗不掉的。你的血液里就流淌着罪恶和低贱。
“先可先生?”老板娘看到这位阔绰的“嫖。客”有些愣神儿,不禁使劲儿拽了拽他,问道:“您喜欢什么样儿的呢?我们这儿的女孩子大都要等到晚上,点起路灯之后才会到街去等客人,现在她们都在打扮,您也知道,嘿嘿,最近码头上来了不少火气正盛要当水手的半大小子。他们跟您可不一样,您又有钱,又有派头。他们呢,哼哼,都是穷鬼。我们的姑娘不能叫那些穷小子白玩儿,所以我叫她们慎重些,不要随便出去,万一叫那些穷鬼缠上也不好办。唉,时事艰难,咱们都得当心,对吧,先生?”
老板娘这些话,沙威一个词也没听进去,但是他的眼睛被什么东西牢牢地吸住了,一阵成功的喜悦忽然充满他的心,他看到,在院子的角落里,有一滩石灰,这石灰乱糟糟地扑在地上,一直延续到一扇破旧的小木头门边上。
石灰!
上帝啊,
在被害的小热尔亚的身上就粘有石灰!
难道,这小阁楼就是小热尔亚当时被害的地方?
沙威盯着那扇门,那是一座二层小阁楼的门。小阁楼看上去陈旧不堪,年深日久的样子。
“这里……”沙威朝那小阁楼指了指:“谁住在这里?”
“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先生?”还没等老板娘回答沙威。那小阁楼的破木头门被推开了。一个矮矮瘦瘦,打扮怪异的小姑娘站在沙威面前。
她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头发短短的,却偏被染成红绿杂间的奇怪色彩。明明是天真烂漫,不懂人事的年龄,却偏偏穿着一身粉红色薄纱的露背裙子,胸口的领子开得很低,袒出一点儿尚未发育的洁白胸脯。她的脸上抹得娇艳欲滴,一双眼睛被涂得大得吓人,张着,脸蛋儿上扑着一层厚厚的□□,嘴唇上抹得鲜红。最诡异的是,她的手被绑在了身后,原来她是用身体把门撞开的。
她朝沙威怪异地笑着,很难形容那种笑容,既谄媚,又傲慢,既快乐,又凄冷,既是竭力勾引,又是竭力鄙薄。
她将那破烂的鞋子猛地一甩,沙威和老板娘都傻了眼——那鞋壳子里竟然泼洒出一股鲜血,这小姑娘的脚上血淋淋的一片,沙威目瞪口呆,走近一步才看清,那小姑娘的小脚趾竟然被人齐齐剪掉了!
“这是……”沙威说不出话,脑子里嗡嗡乱响,他从来没想到会有这种场景。
“这是礼物。”小姑娘紧咬牙关说。
她竟然能抗住那钻心的疼痛,不哭出来,甚至一点儿异样都看不出。这姑娘真是坚强,倔强到了非同寻常的地步。只听她声音快乐而颤抖,竭力愉快,轻挑对沙威地说:“先生,来吧今晚我来陪同您,您会喜欢我的,我的老板对我说,你们这些男人都喜欢年纪小的,而且需要刺激,我……我年幼,而且血淋淋的,”她说着挥动了一下脚丫:“两个条件我都满足了,先生,来吧,来吧,咱们来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没错,这小姑娘是艾潘妮,被舍日尼那个混蛋绑架,要她和另外一个女孩子变成妓,女接客。
“先生,您应该听一听我的名字,我叫珂赛特,珂赛特。呵呵,好听吧?”显然,艾潘妮认出了沙威,就在她被舍日尼抓住的那天晚上,她曾亲眼看到沙威和芳汀的一段纠葛,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芳汀把他称作“警长先生”。真没想到,自己接触的第一位“嫖,客”就是警长。太好了,被解救有希望了!她想,既然这警长和芳汀那样熟识,他一定知道芳汀的女儿就是珂赛特了,就算看在芳汀的面子上,这位警官也会救她的。所以,她一再暗示他“我叫珂赛特。”
沙威觑着眼睛,“珂赛特”这个名字很熟悉。他猛然想起,对了,芳汀给檬非郿的信里不断提到“我可怜的珂赛特”。
可是,珂赛特怎么平白无故出现在海滨蒙特伊?
难道,那女孩儿已经被杀害小热尔亚的凶手绑架了?
不论如何,
他相信,
那个“铁钎子”杀手,那个威胁城市安全的混蛋就藏身在这座阁楼里!
虽然,这阁楼里很明显是危险难测,但是,他必须进入一探究竟。
沙威回头头对老板娘说:“我就要这个姑娘了,年幼,刺激。回头我会给你一些拿破仑(金币)。”
“好的,好的,随您的意,随您得意。”老板娘惊魂甫定,他似乎知道这小阁楼里住着什么令人恐惧的人物,生怕自己也被搅进去,不敢再逗留,匆匆地离开了。
沙威慢慢地走到艾潘妮身边,盯着她看了一阵,对她使了一个“别怕,我来救你。”的眼色,把她横着抱起来,警惕,缓慢地走进了阁楼,他刚踏入那里,阁楼的门就被“啪”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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