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雕刻一个冉阿让
“你在干什么?”
夜色深沉,土伦的监牢里,冉阿让靠墙坐在发潮的草垫子上,看着对面在月光里埋头专注鼓弄东西的舍日尼,问。
“雕刻。”舍日尼说。
“雕什么?”冉阿让问。
“你。”舍日尼说。
“你这个混蛋。”冉阿让叼着一根干枯的草梗,骂着,心哆嗦了一下。
“24601,忘记沙威那个小棍子吧。你早晚是我的。”舍日尼抬起头,吹了吹落在手上,粘在红色囚衣上的木屑,这些细碎的木屑发出一种淡淡的干面包似的香气。
他的眼睛眯着,沉迷而刻毒,他的红脸让人想到肮脏的铁锈,他伸长脖子望着冉阿让,贪婪而笃定的表情就像正在努力嗅着一块属于自己的熟肉。
“你早晚是我的,恶魔。我们都是,恶魔。”舍日尼觑着细长发灰的眼睛,很陶醉似的咂咂嘴,他把那只大手伸到冉阿让眼前:“看看我的杰作,我的可爱的阿让,看看你自己。我的可爱的阿让。”
舍日尼的手掌张开,一个小小的木质的骷髅头,黑洞洞的眼窝里有两点惨惨的血红。
你早晚也是,恶魔。
跟我来吧,
阿让,
咱们俩才是一路的。
“我不是!我不是!滚开!滚开!”马德兰先生猛地大叫,从病床上坐起来,满头大汗。
“怎么了?怎么了?市长先生!市长先生!您怎么了?”马德兰的秘书一直守在他的床边,自从那个叫芳汀的奇怪女工从市长先生的办公室失态地跑出来,市长先生就难以支持,颓然坐倒在椅子里,他们慌忙跑进去,办公桌和地面上洒满了钞票。
这时候,正巧医生过来,他们把市长先生扶到他办公室里间的单人床上,重新处理了伤口,注射了一些消炎药和镇定剂,他终于沉沉睡去。
“您醒了,市长先生,有没有好一点儿?”秘书把一杯水递到马德兰手上。
原来又是一场梦,马德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还好只是梦。他喝了一口水,温暖的液体缓缓地融入腹中,他才有一种回归现实的真切感。
“现在是几点?”马德兰闭了闭眼睛,问。
“下午四点一刻,市长先生。”秘书说。
“我昏睡了一下午。天哪。”马德兰抬眼朝窗外看看,黄昏的天空暗淡阴冷,一种剜心的凄凉感侵袭了他。上帝作证,孤独比什么都可怕。他孤独够了。他因此想到芳汀。
“芳汀呢?走了么?”马德兰问,心上仿佛有一只虫在咬。
“她……”秘书似乎因为心虚而有些不自在,他朝外面的办公室接待小厅翘脚瞟了瞟,清了清嗓子说:“她被沙威警长关起来了。”
“什么?”马德兰一急之下,从床上站起来,伤口处毫不留情,传来一阵撕痛,他捂住腹部,努力克制疼痛在表情上的体现,他冷着脸,一言不发,从衣架上抓起自己的大衣和礼帽,拿起床边的手杖,抬腿就走。
“您不必亲自去警署。”秘书拦住了马德兰,朝接待厅一指:“有人在等您了。”
“谁?沙威么?”提到沙威,马德兰还是心情复杂。他害怕他戳穿自己苦役犯的身份,又气愤他不分青红皂白地逮捕芳汀。当然,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和土伦那些岁月密切相关的记忆。
“不是。是沙威警长的下属,赫尔多警探。他等您一段时间了,好像很着急。”
“让他进来。”马德兰皱着眉头,重新回到床上坐下。
“市长先生,”赫尔多警探走进来,他穿着便装,打扮成普通市民的样子。摘下帽子匆匆忙忙对马德兰行了个礼,脸色严肃:“那个女工的事请您先放一放,我有更要紧的事情请您帮忙。”
“什么事?您请说吧。”
“我私自来找您,没有经过我的上司沙威警长的允许。在这种情况下,我也没有办法向他请示了。”赫尔多把帽子抓在手心儿,十分紧张。
“到底怎么了?您快讲!”马德兰见他这幅样子,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出什么事了?”
“今天,我们终于查到了疑似铁钎子杀手隐藏的据点。下午,沙威警长和我一起去查看那个地方。”
“等等,您说什么,铁钎子……杀手?”马德兰一愣:“我昏迷的这两天……蒙特伊城究竟出了什么事?”
“一个专门用铁钎子穿过人喉咙的凶手。已经杀死了奔城一个流浪男孩儿。”秘书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因为您的身体状况,我们没有来得及告诉您这件事。”
“什么……铁钎子,穿过喉咙……”马德兰感到仿佛迎面一桶冰水浇过来,将自己从头到脚淋个透。
难道是……
舍日尼……
他来了?
不……
这怎么可能……
上帝啊……
“不过现在不知一个受害者了。”赫尔多心有余悸似的,倒吸一口冷气:“刚刚,一辆旧马车停在市政厅门口,车夫撂下马车走了。但是那马车里有血流出来,有人好奇去看,里面是一个妓,女的尸体,铁钎子穿胸而过。”赫尔多低下头:“全城已经传开,现在人心惶惶。”
“你说什么!”马德兰惊怒交集,跨到窗前,往楼下看,果然,市政厅门口到现在还围着许多人。
“在市政厅门口抛尸!”马德兰愤怒地抓紧了手杖,狠狠敲击地板:“太嚣张了!这是示威!示威!”
“我恐怕那个铁钎子杀手是冲着您来的。”赫尔多看了马德兰一眼,似乎有些怀疑和揣测。
“冲着我?什么意思!”
“您听我说,下午沙威警长和我去了那个可疑的地方,是下城码头市场里头的一家小酒馆儿,沙威警长害怕人多不便,就把我留在外面,他一个人进到酒馆儿里打探铁钎子杀手。我在酒馆旁边装成路人溜达,大约过了半个多钟头,沙威警长还没有出来,但是那个铁钎子杀手却出现在我面前了。”
“您怎么知道他就是那个凶手?”
“因为我们推测铁钎子杀手少了一截脚趾头,他走路就是很不自然。而且,他那种脸色,那种表情,天哪,我现在还觉得我能活着站在这里是一个奇迹。”
“他……他长什么样子?”马德兰走到赫尔多跟前,他感到自己紧张得连呼吸也十分艰难。
“高个儿,很壮,红脸,穿得肮脏邋遢,胡须满脸。”赫尔多回忆道。
“果然是他。”马德兰绝望地自言自语。
“是的,那个人提到了您,市长先生。”赫尔多说:“他引诱我抓他,把我引到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他太狡猾了,在我找到他之前先用枪抵住了我的头,然后,他逼我交出了武器,让我来找马德兰先生您,把一样东西交给您。”
“什么东西?”
“这个。”赫尔多的手伸到马德兰眼前,他的手打开,他的宽大手心里放着一个脏兮兮的木头雕刻的小小骷髅头。
噩梦,
纠缠着他,
永远不会放过他。
马德兰没有去接那个精致而古旧的骷髅头木雕。他颓然坐在床边,脑子里一阵阵的轰鸣。他的两个拇指按住两侧太阳穴,深深呼气,迫使自己镇定,保持清醒的思考。
我不能害怕,
我没有资格退缩,
马德兰对自己说,
我必须去面对,
混蛋,
冲着我来吧!
恶魔!懦夫!
不要再伤害无辜的人。
马德兰,
不,
冉阿让,
不,>你必须挺身而出,保护你的城市。
“他还说了什么?”马德兰问,他的声音平和。低沉。恢复了作为一名市长的智慧和胆魄,他开始筹划如何对付那个魔头。
“他让我转告您,叫您一个人去那个上等三月啤酒的小馆子。他还说,叫您不要带武器。他说他只是想和老朋友叙叙旧。”赫尔多转述那恶棍交代的消息。
“你们的沙威警长始终没有从那个酒馆儿里出来,是不是?”马德兰问。
“是。我,我担心……”赫尔多没说下去。
“别说了。”马德兰站起来,看了看房间里的座钟,五点了。他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不能再耽搁下去。
他斩钉截铁,捱住身体的痛楚,在赫尔多的协助下穿好大衣,带上帽子:“快走,您带路。”
“可是,市长先生!您的身体!您的伤!”秘书看不下去,担心地拦住马德兰先生:“您大可以命令警署的人去围捕那个混蛋!就算再不济,海滨蒙特伊怎么说也是驻军城市。还有多少全副武装的卫队供您驱使。您何必自投虎口?”
“您不懂,你们,都不了解那个人。”马德兰叹了口气,两只手握住那礼帽的帽檐儿,仿佛陷入一阵回忆,慢慢地说:“那个人,他凶恶,狠毒,缜密,如果不是准备充分,万无一失,他不会亲自来‘邀请‘我。何况……”
他的嘴角露出一个固有的,马德兰式的,宽容,温暖,欣慰的笑容:“何况,他手里有人质呢。”
“市长先生,即便要救人,您觉得沙威警长需要您这个本来就受了重伤的人去救他么?”秘书有些生气,他只是生马德兰的气,这位市长是他见过的最“蠢”的市长,他为别人的牺牲对别人的宽容总会让你抓狂。他不愿意他再去冒险,去把自己葬送到一个亡命徒的手里,况且是为了那个傲慢冷血,不可一世向来不把市长放在眼里的臭警长。
(很显然,这位年轻的秘书,注意,男的,不要多想,很爱,注意,敬爱,他的市长。)
“好了,我明白您的意思,不过,不必再说了。那个魔头既然是冲我来的,我就必须去应对。”马德兰明白这名一直在自己身边工作的年轻人对自己的善意的担忧,他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不论我或者沙威警长最后如何,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能回来,不要这样看着我,就算不能回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听着,孩子,把那些钱给芳汀,别;”马德兰低下头,有些难为情,又有些紧迫:“别让人欺负她。”
“咱们走吧。”马德兰带着赫尔多,乘着马车,直奔码头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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