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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终于重逢


  这一天,依旧是傍晚。借着低迷的夕照和一顶旧礼帽的遮掩,拄着他的拐杖,冉阿让独自到僻静的街市上散步,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带上珂赛特。她大概有点儿生他的气,(虽然她掩饰得很好)因为他取消了每天去卢森堡公园的习惯,蛮横地斩断了她的恋情。然而他自己却不知不觉,沿着每天的老路,重新走到了卢森堡公园来。

  他几乎忘记了马吕斯的存在。忘记了珂赛特将要被他人夺走的威胁,卢森堡公园重新变得百无禁忌。

  夏季的傍晚,有些阴冷。因为白日里的骤雨,地表仍有一层鲜滑湿润。几只白鸽在草地上踯躅,空气中有一股青草混合泥土的鲜润的清香。冉阿让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一口气,他感到放松,心旷神怡,同时孤寂。其实,即便有一百个美丽而乖巧的珂赛特,他依旧孤寂。

  在他的身体里有一种不平衡——类似于痛失掉亲生孩子的母亲,即便再收养一百个孩子。那种疼痛也无法消失。

  他在梧桐树下一张长椅上坐下。唉声叹气。他感到自己低迷,痛苦,简直老态龙钟。他握住手杖,有些气恼地使劲儿拄着地面,把手杖的尖儿蛮横地插,进鹅卵石块的缝隙里,跟自己怄气似的,憎恨自己的衰老。

  然而,他的右脚又不争气地疼起来。

  他努力挨住这种疼痛,憎恶,败坏,自罚似的使劲儿跺了两下脚,这痛感却丝毫没有减轻,反而跟他较上劲儿了似的,更剧烈得疼起来。

  他皱着眉头,慢慢地喘气。用手掌狠狠地敲打自己的脚。

  这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这声音使他双重的心碎),那个声音突兀而颤抖,从他身后发出——仿佛竭力的为他心痛,又竭力的快乐无忧,好掩饰住那种心痛——“嘿,老瘸子。”

  第一次心碎,是因为本能地听到“老瘸子”这个词,这是艾潘妮对他独有的称呼。他不能不心碎。

  第二次心碎,是紧接着意识到这不是艾潘妮,这是个男人的声音,况且,这声音里竭力表现出的嘲讽和快乐终于如愿地压倒了它本身凝聚的浓烈的爱和心疼。

  一个瘦弱,肮脏,看上去桀骜不驯的半大男孩儿嬉笑着出现在他眼前。

  不是她,

  怎么会是她,

  只是一个喜欢嘲笑人的顽皮小子罢了。

  “又疼了?”那男孩儿在冉阿让身边蹲下来,蛮横地拿开他的手杖:“我来帮您吧,先生。”

  “不,不用……我……”冉阿让感到奇怪,同时混乱。这素不相识的男孩子,他为什么要说“又”——“又疼了?”好像他本来就知道自己有腿疼的毛病似的?而且,萍水相逢的人何以亲近体贴到为自己揉腿的地步?还好是个男孩子。

  冉阿让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腿往后缩:“不用了,孩子。”

  “您付钱吧,我给您揉腿,您付钱就行。您看上去有钱。您看,只要付钱。我们这样的孩子什么都干,跑腿儿啦,盯梢啦,帮相爱的情人弄到心上人的地址啦,帮您擦皮鞋啦,按摩啦,都不在话下。”那男孩儿的头埋得非常低,他一个劲儿地快速说话,几乎不喘气。手上却一点点加劲儿,用力按着冉阿让的脚。冉阿让感到痛楚逐渐减轻,那双手的按摩使他舒适,发热,无声无息中,他被驯服了,不再动弹,老老实实地接受这陌生男孩子的服务。况且,他是为了赚钱。冉阿让想,如果放在平时,他不会这样想,这样想会让他感到贬低了对方,可是现在,他只能这样想,因为这样他就可以让自己不那么难受,不自在了。

  他却忽略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个男孩儿这样拼命地讲话。

  他拼命地讲话,是为了掩饰澎湃的,刀割一般的情绪。防止失控地扑在这糟老头儿的身上哭泣。防止自己不顾一切地扯掉破烂的鸭舌帽子与他相认——是我呀!我就是艾潘妮!你怎能不记得我呢?还是,你确实不记得我了!——既然你已经有了那样乖巧,美丽的珂赛特。

  爱,是危险的。

  有时候,空白是好的,缺席是好的,错过和不知道,或者,哪怕,装作不知道,都是好的。何必让自己痛苦?无关,无关才是好的。

  冉阿让把这个男孩儿当做一个与自己丝毫无关的人,怀着这种清白,松快的心态,他愉悦地问他:“孩子,您叫什么?”

  那双手停下了,

  有短暂的一阵犹疑,他听见男孩儿说:“阿库拉斯。”

  “阿库拉斯?”冉阿让笑了,宽容的,觉得有趣的,慈爱地笑着。

  “是啊,阿库拉斯,怎么了?”男孩儿的头仍旧深深埋着,一双手重新用力为他揉按,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化在揉按的用力上,因此冉阿让丝毫感受不到他的颤抖。

  “真名呢?”冉阿让说:“很显然,阿库拉斯是绰号。你的母亲怎么可能给你取名阿库拉斯呢?”

  “阿库拉斯,就是阿库拉斯!您可真是孤陋寡闻!先生!”男孩儿竭力地变得快乐起来,和糟老头斗嘴似的犟起来:“您没听过人家说么?天桥底下的阿库拉斯!无所不能的阿库拉斯?铁打的阿库拉斯?”

  铁打的阿库拉斯,

  铁打的艾潘妮。

  冉阿让哆嗦了一下。

  这个男孩儿,突然闯进他生命中的男孩儿,频频地引发他的痛彻心扉。他把腿抽回去,一言不发,脸色苍白,抓起手杖,他感到心里有一种不能遏制的怒火。

  哪里来的浑小子!

  偏偏要与她相似?!

  偏偏!处处!该死的!与她相似!

  就像是上帝故意把他放在他面前,不留情面,一次次往他伤口上戳似的!

  他在愤怒的充斥下,头脑空白,气喘吁吁,往前走了一大截路,才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同时反应过来自己的无礼。

  他叹了口气,握紧了手杖,使劲儿捶了两下地面,生自己的气。

  他回身朝男孩儿走过去。

  看到他的时候,他愣住了。

  这男孩子抱着膝盖,蜷着身子依靠着冰冷的长椅的腿,在地上坐着。他的头深深埋进双膝间,他这样瘦小,全身穿着麻袋似的又大又破烂的脏衣服,引得冉阿让阵阵酸楚和心疼。

  ——他以为这种心疼只是他固有的对一切穷苦孩子的怜悯之情罢了。

  “嘿,阿库拉斯。”他俯下身子,有点儿亏欠,逗着玩儿似的对男孩子说:“怎么,你生气了么?”

  男孩儿抬起头来,

  冉阿让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嘴唇哆嗦,浑身都哆嗦。

  “咱们……从前见过么?孩子?”他问,简直问的,弱智,白痴,没头没脑。

  “没见过。”男孩儿笃定无疑。他还刻意得在糟老头儿跟前晃了晃他的脚。健全的十只脚趾头。再自然不过的健全的十只脚趾头。

  冉阿让那刚刚差点从胸膛里冲出来的心脏又跌进了谷底。

  怎么,他希望他就是她么?

  就算是,又怎么样?

  他们还能回到像过去那样么?

  况且他又不是。

  只是相似而已。

  可是,那如出一辙的俊俏而狡黠的双眼,那雪白而稚气的小脸儿,那负气似的嘟着的嘴唇,那又疼痛又委屈,惹人无穷怜爱的神情。

  还有那泪滴,悲伤,与痛惜。

  可是有铮铮的事实去打破这一切直觉中令他心惊胆战的可疑和相似。

  他说话明明是的男孩儿。

  他明明有十只脚趾。

  直觉是不可靠的,错觉而已。大概小孩子都是这样的情态。是我对她思念太盛的缘故。

  冉阿让这样想。

  人不能长久地沉浸在思想里,得回到现实。

  现实会让人舒适一些。

  他回到现实,抓住了一些可以让他正常呼吸的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金币,递给男孩儿,把它放在他的手心儿里。

  “说好了的,孩子,给你。”冉阿让说,笑着,怕他拒绝似的,按了按他的手。

  “你从来都看不到我么?你这个愚蠢的,可恶的,混蛋的糟老头子!”阿库拉斯望着冉阿让,眼睛像是被刀子割裂了,他在心里,这样默默地对他说:“你从来都不知道么?你这个愚蠢的,可恶的,混蛋的,糟老头子!从来,只要你愿意。是的,从来,只要你愿意。”

  冉阿让抬起头来看阿库拉斯。

  阿库拉斯把头低了下去。

  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把阿库拉斯称为“他”。

  她是艾潘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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