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我亲爱的算命小姐
上帝正是这样含蓄,而别有深意。他将一对在精神上刻骨相爱过的人携过时光的满目疮痍,将他们重新聚在一起。
现在,在雨后的卢森堡公园,日落时分,余晖氤氲,万籁俱寂。这个已步入天命之年的男人,和这个终于长大成人的少女,他们终于再次离得这样近。
还不知情的男人在长椅上坐在,俯身,慈爱而宽容地望着这个他以为陌生的“男孩儿”,那知情的少女,因为知情而情怯,因为日思夜想的重逢而喜极,战栗。她在男人脚旁蹲着,埋着头,泪濛濛的眼睛盯着他那落着一层灰尘的皮靴,伸出手指来把皮靴尖儿上的灰尘一点点擦掉。
她感到胸中充满滚烫的幸福。
“先生,我还会给您擦皮鞋。”她说,虽然她发出的是比男人还粗哑难听的声音,她所表达的心意却仿佛是,柔情似水的——“先生,我愿意为您做一切。”
“不必,孩子。”冉阿让握住阿库拉斯的手,把这只冰冷,纤瘦的手从自己靴子上拿开:“你不应该做这些。”冉阿让说,他仍是笑,固有的马德兰式的微笑:“我不需要你这样低下地为我服务。”
“别的,别的我也能做。”阿库拉斯说。她抬起头匆促地看了冉阿让一眼。这个让她八年来魂牵梦绕的男人,他像一个灼目的火球让她不敢直视。他还是那样的,没有多少变化。苍白,消瘦的面孔,坚毅的浓眉,深邃而温柔的眼睛,斑白的两鬓,浅青的布着胡须印儿的两腮,那微笑着的嘴角形成的好看的弧度。她感到胸中的小小的一颗心咚咚地跳。她忍不住抓住了他的裤脚,似乎很害怕他会再次从她的生命里消失掉:“我什么都能做!我会扫地,收拾房子,我会跑腿儿,递信儿,送牛奶,对了!我还会变戏法儿!”
阿库拉斯抬起她那如水的大眼睛,盯着冉阿让心痛欲绝又欣喜若狂地看了一下,接着挥舞起一双瘦嶙嶙灰突突的手,这么一转,一甩,空荡荡的食指和拇指中间就出现了一支绽放的红玫瑰。
冉阿让笑眯眯的,他想,这个孩子很有意思。他没让自己想太多。这个孩子,不过是有意思罢了,没有别的什么。他看到了,其实这个阿库拉斯事先就把玫瑰花藏在袖子里了,她骗过了天桥底下无数的群众却瞒不过这个苦役犯,市长先生和老江湖。他笑着看着她,没有戳穿她:“!”他说。
“送给她。”阿库拉斯说。
“她?”冉阿让笑了:“谁?”
“一个姑娘,”阿库拉斯没有看冉阿让,只是嘴里很得意似的说着:“您不知道么?天桥底下的阿库拉斯,无所不能的的阿库拉斯!不但会变戏法儿,还会卜命算卦呢!哈!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家里还有一位美丽佳人啦!”
她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洋洋得意,欢快不已。他怎么听得出她最后这一句话里的辛酸和淡淡的醋意呢?
“美丽佳人”,这是指珂赛特。马吕斯对她描述过他的心上人,美若天仙,灿若星辰的女郎,冉阿让养育出的女儿,当然是公主一般的娇贵完美。她不是早就下过断语么?——他会是最好的父亲!
而她自己呢?
她低头看看自己,丑陋,肮脏,穷酸,低贱。
“真让你说中了!不可思议!你这孩子!”冉阿让感到有趣。事实上,一直以来,即便有珂赛特日日在身边小鸟依人地陪伴,这个历尽沧桑的男人仍处于忧郁和百无聊赖的凄凉,这个突然闯进自己生命里来的“男孩儿”却给他带来了无以言表又自然,清新的快乐。
“好吧,阿库拉斯,万能的美男子。那么。”冉阿让从口袋里又拿出一枚金路易,递到阿库拉斯手心儿里:“今天就请你帮我占卜一下我的命运,我的未来,怎么样?”
“你相信我么?阔佬?”阿库拉斯笑了,仰起头,看着冉阿让。
“是的,小王子。”冉阿让说。他也笑着,赠送了阿库拉斯一个让她欣喜的称号。他已经忘记了,他曾送给艾潘妮的那条美丽的紫水晶吊坠儿,现在,那闪烁着曼妙光芒,沾染了血色的紫水晶就在这小王子的胸前,蕴藏着她的深情和体温。
“好吧。”阿库拉斯说,她盘腿在他旁边坐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身上。就像拉着一头笨拙的不太情愿的憨痴可爱的大水牛。
他总会落在她手里。
“阿让,阿让,你早晚叫那疯丫头收了去。”——被阿库拉斯有点儿蛮横地把手抓过去的时候,冉阿让鬼使神差似的想到当年舍日尼的那句预言。
“那个……你……不用纸牌什么的么?”冉阿让有点儿疑惑得问。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明明是个男孩子,男孩子而已,可不知为什么,每当这个男孩子碰到他的身体,他都会有些触电似的不自在,或者说——紧张。
“不用!”阿库拉斯大啦啦的,百无禁忌。一双冰冷的小手儿握住冉阿让的一只暖融融,硬邦邦的大手。因为阿库拉斯坐在地上,位置很低,冉阿让坐在长椅上,她扯着他的手,牵扯得他半个身子都向下狼狈地赘着。他向来是个严肃,凝重,不苟言笑的人,却每每遇上这个“小冤家”,总要被折腾得很不像话。
阿库拉斯把冉阿让的大手展平。她的冷冰冰的手指在他掌心涂涂划划。一会儿沿着他手掌的深刻掌纹,一会儿摩挲着他掌心里遍布的各种伤疤。少女的心羞怯而疼痛,感到有一阵难于呼吸。她仰起头,像阴天里的鱼儿探头到水面外那样拼命喘了口气。她却不知道,她在他手掌上轻微而温柔的动作也引发了这个男人同样的让他自己感到恼火的心猿意马。
上帝安排他们重逢,悄悄点燃了他们的心和爱情,他们自己却还懵懂无知。是她,对时间变了个戏法儿。把他的二十岁挪到了五十岁上。
“怎么?你看出什么了?”冉阿让有些心虚,要把手从她的双手里抽出去。
“不!”她叫了一声,吓了他一跳。她一把将他要抽回去的手又蛮横地拽了回来,仰起头,瞪着简直含恨的眼睛看着他,嘴里说着:“还没看完呢!急什么!”
心里却在说:“你还要跑掉么!臭老头!你还敢离开我!”
“好吧。”冉阿让只好闭上眼睛,任凭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浑小子”对自己的手“为所欲为”,(天知道,对他来说,那几下抚摸真的是“为所欲为”)为什么他总是在她的手底下才能这样服服帖帖呢?
“那么,我来告诉你,你的履历。”阿库拉斯把自己的手和冉阿让的手贴在一起。她也闭上了眼睛,慢慢地说,像是在追忆过去:“老头儿,你是个好人。”她说:“可是,人家总当你是坏人。”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哭泣似的悲哀一晃而过。
冉阿让的手动了一下。他的心也动了一下。
“你过得苦。”
阿库拉斯说,说着,她的手很慢,很慢地摩挲着他的手。像是在吞咽一滴咸涩的泪水。
“你很孤独。”她说这三个词。低下头,没有哭。
“别说了。”冉阿让手从她的双手中抽出来。他听不下去。
“还没说完呢!”
她站起来。
他也站起来,捡起他的手杖径直往前走:“后面的都不用说了。”
是的,别说了,再说他会流泪。是的,他从未自怨自艾,或自我怜惜。他从不认为自己苦,可是。当一个陌生的人像一个读透了你灵魂的老友和爱人那样用疼惜,哀切,抚慰的软语感叹你的苦,你的痛,你的孤独,他却再也承受不住。
“为什么不让我说!”阿库拉斯喊道,她在他身后,掐着腰,横眉冷对,怒气冲冲,就像当年他要她离开时,她那愤愤不平,向他指手画脚,抗议,控诉的样子:“糟老头!你凭什么把我丢掉!”
“因为你说的都是谎言!都是胡编乱造!”冉阿让回过头,他按捺不住自己,脸色苍白,因为被说中痛处而气急败坏,言语狰狞:“我怎么苦了!哈?笑话!你是哪里跑出来的野小子!你根本对我一无所知!自以为是!我告诉你!我很快乐!我很幸福!”
为了证明自己的快乐和幸福,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却漏洞百出,惨不忍睹的笑容,他甚至配合这笑容像个孩子似的拎着手杖在原地转了个圈儿:“谁说我孤独?你懂什么!也许我从前孤独!现在却不是!我现在十分圆满!我有一个纯真!美丽!乖巧!公主一样可爱的女儿!她陪伴我!依赖我!体贴我!安慰我!我们在一起!我们生死相依!我们永远快乐!我们——我只有她,她也只有我!她!她永远会在我身边!永远不会离开我!永远不会伤害我!”
他喊着,胸口起伏,气喘吁吁。他这样激烈,这样强调是因为他对此毫无信心,他才想起来。对了,卢森堡公园,就是这里,这就是他幸福人生的终结——有一个年轻人爱上了他的珂赛特。他要带走她了,她要像艾潘妮一样离开他了。
他颓然,往后退了两步。
“可是,你的女儿早晚要嫁人的呀。”阿库拉斯说,她上前一步,怀着深沉的怜爱和同情看着冉阿让。她想,自己来到这里不就是因为那个叫马吕斯彭梅须的人爱上了他的女儿么?
“是的,她……她……”冉阿让感到脑子里嗡嗡乱响。自己所置身的这座卢森堡公园忽然好像变成了一副绞索,直向他的脖颈逼来。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和自己的灵魂同时在向下崩塌。
“或者,”阿库拉斯抬起头,看着失魂落魄的冉阿让,她的心撕开一条酸涩的口子:“或者,你不只把她当成女儿吧?”
冉阿让仍在崩塌中。他沉浸在行将失去珂赛特的痛苦里,几乎没有听见阿库拉斯这句听上去有些亵渎,实则充满醋意的话。如果他听到了,他说不定会一巴掌打在阿库拉斯的脸上。他是个十足的老家伙,他不准任何人污染了他与珂赛特纯净的父女之情。污染了这父母之情,就是染指了珂赛特本身。
“你不说话就是承认了?”
阿库拉斯快乐,沉痛而怄气地说:“放心吧!我会成全你的!想要亲近你女儿的男人,我会把他们都赶跑!”
不知为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样蛮不讲理,无凭无据,一厢情愿,偏偏就认定了他爱柯赛特。是的,他爱柯赛特,他爱柯赛特,他就是爱柯赛特!他不爱我,他不爱我,他早就把我忘记了,不仅忘记了,他还讨厌我,是的,他看不起我,他恨我,我怎么比得上公主似的柯赛特呢?她自己凭空制造的痛苦,伤害,妒忌,被抛弃——这也是正常的,爱情中的少女总是这样爱幻想,无端的自卑和自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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