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英雄血 一 ——革命者与密探
这一天的下午,给拉马克将军送葬的队伍发生暴,乱,安灼拉他们将热烈的群众引向麻厂街,工人和大学生们破坏和利用了一切有用的东西堆积在柯林斯酒店那个狭窄凹陷的入口,建成了坚固的防御工事,一面鲜艳的红旗插在街垒的最上方,迎风飘扬,五十几名ABC的战友们按照安灼拉的布置,分配在麻厂街各个紧要之处,警惕着可能进犯的敌人,历史悠久的小酒馆儿成为起义的堡垒,革命正式宣布开始。
伽弗洛什振奋得快飞了。他像一条点燃的引线,噗嗤噗嗤冒着激情的火星,这瘦嶙嶙的流浪男孩儿扑到哪儿,哪儿就给点着了。大家笑逐颜开,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和反动政府大干一场。死么?他们也想到死,想到“死”的时候,他们却笑得更加快慰。
每个人都坚守岗位,街心有几口大炉,熊熊地燃着,是融锡和融铅用的,呼呼冒着热气,男人制造弹药,女人赶制绷带。库费拉克给大家分发武器,每个成人都有一杆枪,三十到四十发子弹(伽弗洛什非常恼火,他没有。)。夜幕降临,暮色渐渐加深,街垒很快与外界隔绝了。大家沉静下来,牢牢地握紧各自手里的“家伙”,街道上的煤气路灯一盏一盏忧郁地亮起来,这个夜晚,和他们所经历过的其他所有的夜晚看上去并没什么不同。
但是,他们知道,有什么在朝他们逼近——死亡,升华,幽深难测的正义。
几颗寥落的星在空中闪烁,周围街巷都在死寂中沉睡,他们能看到的所有的房屋都冷漠地闭着门窗,他们心里其实是明白的,只是没有一个人愿意说破——在一开始,他们所为的群众就将他们抛弃了。不过,看一看战友们脸上释然,欣慰的笑意,即便被无干的人背弃,这又有什么了不得了?
倒是路灯没精打采,让这群热血激昂的青年们不快。没精打采最惹人讨厌,他们要热,要光,要烈焰。普鲁维尔他们在街垒的首尾各上点起一条巨大的浇蜡的火炬,熊熊的火光映亮了他们年轻的面庞,光芒投射到旗帜上,为它抹上了凝固的血液般惨烈,骇人的紫红。
安灼拉端着卡,宾,枪,侧身在街垒的顶点潜伏,全神贯注地凝视前哨,公白飞,库费拉克,博须埃和若里他们聚在街垒下面坐着,像平时那样交谈,也会争论,也会拌嘴,也会哄笑。普鲁维尔,温柔悱恻的诗人坐在那儿深情地吟诗,脸上现出有些羞涩的笑容,安灼拉居高临下,注视着他的战友和兄弟,他的胸中漲满热腾腾的感动和力量,他的嘴角一挑,阿波罗般俊美的脸现出最美满,最无上骄傲的微笑。
他想,是的,看我这些杰出的“怪物”们吧,就让他们叫我“老大”好了,随他们去吧,天知道,做他们的“老大”多好!他想,他低下头,巧妙地掩饰掉一滴热泪在眼角的滑落,安灼拉怎么能掉泪呢?太不像话,太不像话。他笑,他对自己说,看我那些杰出的“怪物”们,胜利么?不是我最需要的,理想么?它很诱人,然而理想在他们面前也褪了色,他们才是我的意义——全部的意义。
公白飞来替安灼拉的岗。
安灼拉从街垒上跳下来,刻意地绕开了库费拉克他们,没有打扰那帮人在那儿热热闹闹地讨论“公民权利”和“漂亮女人”。他围着麻厂街绕了一大圈儿,检查每一个岗哨是否都在坚守,接着又折回酒馆儿里,察看剩余的食物和武器是否充足。他走到前厅,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休息,心里盘算着敌人何时才会进攻。
这时候,一个工人打扮的大个子在厅室内,阴影覆盖的角落里像一只阴森的远古野兽那样缓缓地出来,在安灼拉的对面,抽出一张椅子,坐下。
“我猜,您就是他们的头儿了?”大个子坐着,像一座□□寒峻的冰山。
安灼拉抬起头看他,这人四十来岁年纪,浓眉深目,面容冷淡,长而黑亮的双眼寒凛凛的,使人想到正在伺猎的鹰。借着从街垒上照进来的火炬的红光,可以看到这人额角上有一条长长的伤疤,年深日久的样子。他那灰白,瘦削的脸颊显出一种有漏洞的漠然——如果放在八年前,这漠然必定是锋利,无懈可击的。但,此时,这是已经被某种柔情淡化的漠然,留在表面的,只是一个壳子。所以,他现在坐在这儿,希望好好谈谈,而不是立即回到警署,向长官报告“叛国贼们”的军情(况且没什么可报告的,这些毛小子,五十几个人,五十几杆枪,外面等着的却是全副武装的几千国民自卫队和重型炮车。还有什么可报告的?)总的来说,一句话,这人是沙威。
“是的,这儿由我负责。”安灼拉心里一紧,明白了,又有些疑惑——这人的口气,明显不是我们的人,看他的样子,又不是平常人,那么——就是敌人了。怎么混进来的呢?更让他不能理解的是,既然是敌人,为什么还要这样平心静气,甚至看上去,想和自己开诚布公的样子?
他不动声色。
谈一谈就谈一谈。
他一只手握着一条步,枪,将枪口抵在地板的缝隙里,另一只手放在桌上,拨弄着一只空酒瓶,同时抬头瞧了瞧沙威,压低声音:“您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并不要紧。”沙威开门见山:“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敌人的军情。”
“是么?”安灼拉眉目紧锁,怀疑地看着沙威。
“别相信他!老大!我认识他!”——忽然,一个清脆响亮的童声从他们头顶飞过来,伽弗洛什跳到安灼拉旁边,抓着他的手臂,把他拉起来,男孩儿嫉恶如仇,稚嫩的小脸儿眉头紧皱,指着沙威叫道:“骗子!他是警,察!”他朝沙威挤眉弄眼地嘲笑:“您好啊,警长先生。”得意的样子像是在说:“看,今天终于让我这只小耗子把你这大猫逮住了吧!”
沙威站在那里,无从分辨。
街垒上的战士们听到小伽弗洛什的呼喊,全跑过来,把警长先生围了个水泄不通。枪口,尖刀对准了他。公白飞在他身上搜出一张玻璃铭牌,印着铜板的法兰西国徽和铭文,另一边记着“沙威,警探,四十七岁”。另外,还有一块怀表,装着金币的钱袋,一个信封,里面写着——“沙威警长,请前往泽那桥附近调查匪群的活动。”伽弗洛什则乐颠颠地从沙威腰间翻出两把漂亮的手,枪。
果然!
“杀了他!败类!”
“杀了他!密探!”
“杀了他!欺压人民的人!”
沙威被青年们七手八脚地绑在酒馆儿大厅的柱子上,他的脸上现出一个又像在讥讽又像在谅解似的笑容。安灼拉心里一动,他不是个软心肠,易被左右的人,他是坚如磐石的领袖。只是,安灼拉感到这个人不至于反动,卑劣的地步。他一挥手,示意大家禁声。
“我确实是警,察”沙威顿了顿,说:“不过我没想要骗你们,你叫什么?”他看着安灼拉。
“安灼拉。”安灼拉说。抿了抿嘴唇。
“好,安灼拉,很好,我想告诉你的全部就是,放手吧,散去吧。外面有几千的国民自卫队,全副武装。你们呢?五十多个人,你们真以为明天早上就有人来支援你们么?群众?哈!你们太年轻,你们了解真正的群众么?这些乳臭未干的顽童!天真的傻瓜!”沙威激动起来,像是嘲笑,又像是痛恨和急不可耐,涨红了脸,叫道:“你们全都得死!”
“是的,我知道,我们,全都得死。”出乎沙威的意料,这个看上去可能连二十岁都不到,瘦削,端庄,有一副动人的女性面孔的金发男孩儿一点儿也没有畏怯的神色——他身后那一群端着枪和长剑的大学生们也没有。安灼拉笑着,十分淡然,也没有惊慌,也没有轻蔑,沙威无法想象,对这么一群孩子(对他来说,实实在在就是孩子,)而言,明天就要降临的“死亡”就如明天要去吃早饭一样自然。
“你们……”沙威咬紧牙关,寒眉紧锁,有一种疼痛像虫噬似的,一点一点,折磨着他的心。他说不出,什么也说不出。接到命令来调查这群“匪徒”的时候,他还是踌躇满志的,此时,他却感到沮丧,痛苦,无可发作的憎恨。还有一种被欺骗的愤怒。他开始质问自己——匪徒?叛国贼?这群学生?
就像八年前,在阿拉斯的法庭上,远远看着那个被判处“两个死刑”,被群众咒骂、讥讽、吐了唾沫、摔了杂物,受尽了侮辱却仍含着那该死的宽容一切的笑意,一句也不为自己辩解的那个混蛋时一样,八年以后,不可摆脱的宿命一般,如出一辙的愤怒和心痛再次使他五内如焚,恼恨无地。他垂下头去,感到自己从精神的内部开始崩塌。
“把这密探绑在这儿,让人民来审判他。”安灼拉说,但是他又回过头,定定看着沙威的眼睛,对他说:“如果革命失败,我们都死了。密探先生,您的朋友来救了您,您也不必觉得您逃脱了。告诉您吧,到时候,您脚底下,那一层,我们这群青年人淌下的热血,也会代替人民来审判您。”他说着,把沙威的钱包和怀表塞回他的口袋里,他对他说:“我们会死,不等于我们失败。”
说完,他走开了,派了一个人看守沙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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