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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英雄血 二 ——夜色笼罩格朗泰尔


  安灼拉走出酒馆儿,火光映着他的脸。当从沙威那里听到险恶的敌情——几千国民自卫军,全副武装,还有重型火炮。奇怪的是,他本来还有些忐忑的心现在倒是完全平静下去了,沉入一种夕阳晚照般安详,充实的舒适之感,似乎是,一死终于是敲定的了,这使他放心。

  他在街垒下一块竖起的石条旁坐下,向后仰身一靠,后背浸满寒霜和湿冷。他不禁哆嗦一下,舒展开四肢,头靠在一条伸出来的马车辕木上。

  这时候,格朗泰尔坐在他身边,怀里的酒瓶子捂得很暖。他悄无声息,就像他一直都在他身边一样。

  “你冷了么?我的信仰?夜里是冷啊!”格朗泰尔说,笑着。

  “是你,格朗泰尔。”安灼拉瞧了他一眼,没有抬头,他的眼睛又合上,嘴里问:“你在这里?”

  “当然!”格朗泰尔说,有些生气似的:“我怎么能不在这里!你知道的,安灼拉,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他看着安灼拉,又低下头去,他的脸上现出醺然的庄重:“我一直都在。”

  “那对我来说可真是个不幸。”安灼拉说,他的半张脸掩藏在粗糙而温厚的辕木里,口鼻中浸着一点儿湿苦的树皮味儿,他的脸上有一个温柔的微笑,他笑的时候,右边的脸颊现出一个很深的酒窝。

  “你不该有酒窝,”格朗泰尔抓着他的酒瓶子,愤愤地说:“这非常不安灼拉!”

  他舞动着胳膊,踉跄地起来,跪在一片破烂的桌椅上,扬起头,身子东倒西歪,满面红光(喝得),张牙舞爪(莫名地兴奋),宣讲似的:“女士们——不,没有可爱的女士们,那么,先生们,公民们,行将死去的漂亮小伙子们,哈,今晚是咱们的盛宴!”

  他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大家凑过来,含,着戏谑的笑意盯着这荣光熠熠的醉汉,格朗泰尔往前扑了两下,差点儿栽到燃烧的火炬里。他站起来,仍晃着,举起酒瓶子:“先生们!咱们已经不是普通人。ABC的怪杰们,依我看,咱们的肉体就要隐遁,但是咱们本身,升华在天空,我们将成为形容词。看吧——”他往前跨了一步,差点儿跌在安灼拉身上,他指着安灼拉说:“将来的孩子们会指着古希腊神祇的雕塑说,瞧吧,这个阿波罗,多么的安灼拉!哦,假如我也漂亮。我会更安灼拉一点儿。还有——”

  他又站起来,到了公白飞跟前,公白飞倚着柯林斯酒馆儿那古老的雕花柱子,歪着头,笑吟吟看着格朗泰尔,格朗泰尔拍拍公白飞的肩膀:“要是我不死——这我可不大乐意。好吧,我就是举个例子。要是我很不幸地活下去了,我一定会生一个非常公白飞的孩子!瞧吧,不然我就不生——绝对不生!生一个公白飞的孩子是对社会和祖国的负责!”格朗泰尔严肃而万分赞赏地看着公白飞。却被旁边的库费拉克推到一边去了。库费拉克叫道:“你疯了!你怎么会生公白飞的孩子!他才不会娶你呢!”

  “哦!我都说啦!”格朗泰尔坐在地上,气恼地挥了挥他的酒瓶子:“我说啦是形容词。”

  “好的,形容词。”库费拉克说:“那你用‘库费拉克’这个形容词造个句子吧。”

  “哦,让我想想。”格朗泰尔站起来,拎着酒瓶子,围着库费拉克转了两圈儿,大家凑过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俩。只听格朗泰尔说:“知道么,柯林斯酒馆儿里的洗澡女工,叫玛格丽特的那个,当然咯,现在不在这里——一革命她就吓跑了,”格朗泰尔笑嘻嘻的,眼睛弯成两条自由而快乐的缝儿,他贴在库费拉克脸上亲昵地蹭了蹭,说:“每天她把酒瓶儿递给我时都会给我一个库费拉克的笑容。”

  “那是什么意思?”库费拉克问:“她到底怎么对你笑的?”

  “嗯,”格朗泰尔有些忧郁似的,两眼发直地看着酒馆儿外那块生锈的铭牌,像是在怀念他的漂亮姑娘,他嘴里咕噜了一个词:“狡黠。”

  “好吧,算你没有说错。”库费拉克笑着说。

  “那么我呢?”博须埃走过来:“用我造个句子。”

  “到底用你造还是用那个倒霉的主教造?”格朗泰尔说。

  “好吧,那用‘莱格尔’造吧。”博须埃说。

  “好吧,莱格尔,”格朗泰尔郑重地盯着他:“您非常得莱格尔。”

  “哈。你词穷了,大R.你是在敷衍我。”莱格尔拍拍大,腿说。

  “谁说的。你不了解我的真意。”格朗泰尔说:“正面是你,反面也是你,怎么互换,句子依然成立。莱格尔如果成为形容词,就是‘循环’的意思。莫城的鹰,你的嘴巴和你的心总在倒置。”格朗泰尔说着,嘴角有平静的微笑,大家却不再笑了,连安灼拉也从街垒上站起来,远远地,含,着怪异的专注盯着这个满身酒气的“蚂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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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你呢,若里,我有一只若里得要命的猫咪。”格朗泰尔在若里额头上吻了一口,又说:“再来一个——鼻子不通的时候发出的声音更加若里。哈哈。”

  “你呢,我们的诗人,让普鲁维尔先生。您那,您那,我想,这样说吧,我爱上了一个普鲁维尔的姑娘,我,日日为她心旌神摇。怎么样?再来一个?好吧,用‘普鲁维尔’的热血来浇灌‘若里’的法兰西。”

  “你还是翻译一下吧,我怎么一个词也听不懂,”伽弗洛什走过来,怀里抱着他从沙威那儿缴获来的小手,枪,很不理解地看着格朗泰尔。天知道,伽弗洛什无所不知,他很少像这样疑惑得几乎有点儿无辜。格朗泰尔把伽弗洛什抱起来,让流浪孩子坐在自己肩上:“用纯净的热血浇灌多病然而仍旧可爱的法兰西啊。”

  翻译完了,他朝普鲁维尔他们得意地眨眨眼睛,伽弗洛什很轻,但是他听懂了意思,就高兴起来,孩子一高兴就会兴致勃勃地踢腿,踢得醉醺醺的格朗泰尔连连后退:“哦,哦,伽弗洛什,伽弗洛什,你轻一点儿,轻一点儿。对了,我怎么没看到你的姐姐和姐夫呢?尤其是——姐夫。”

  “姐姐我知道,”伽弗洛什说:“艾潘妮要么在天桥底下,要么在巴士底的大象肚子里,不过,她说好了会来的。怎么一直没看见她?”

  “不要让她来!女人怎么能来呢?”博须埃忍不住插嘴说,几乎有点儿愤怒。人家一提到艾潘妮,他就想到那“铁打的”丫头一瘸一拐,从脚心里抠出一块儿碎玻璃,然而脸上还骄傲而快乐的样子,这让他总是不大舒服。

  “哦,艾潘妮不算女人,”库费拉克说。他想起昨晚在巴士底广场,艾潘妮抓起石头朝他打过去的样子:“她太剽悍了。哦,天哪。”他打了个哆嗦。好像艾潘妮比几千的国民自卫队还恐怖。

  “只能说对你不算。”格朗泰尔笑着,把伽弗洛什放下来:“不过,对你那个‘姐夫’仿佛也不算。”

  “你说那个谣言的姐夫吧?”伽弗洛什说:“对,她在他面前也不算女人。”小孩儿双手一摊,有点儿无奈似的:“四十岁以上的大叔大概才算。”

  “哦?”格朗泰尔似乎有点儿惊讶,又似乎意料之中似的笑着:“那么,说真的,咱们的唐璜去哪儿了?”

  “不管他了,也许,此刻,爱情比法兰西更重要。”安灼拉走过来,拍拍格朗泰尔的肩膀,表演时间结束了,大家又散去。

  “你到底是醉了还是醒着?”安灼拉问格朗泰尔。

  “醉了,也醒着。”格朗泰尔说,笑着。

  这时候,远远地,从麻厂街的对面,黑漆漆的暗夜里,传来一阵整齐而浑重的步履声,夹杂着金属剑戟剧烈碰撞的声音,这声音低沉,粗钝,像一波暗潮涌动,逼近,越发强烈,像千军万马覆压,像一条大鬼渐渐显形,像从森然的夜色里缓缓蠕出的猛兽。

  这是国民自卫军。

  “来了,终于。”安灼拉低低地说。他没有发出命令,但是所有人立刻坚守岗位,在街垒和所有的岗哨上,每个人都眉目紧锁,屏住呼吸,端起武器,朝黑暗中浮现的敌人瞄准。

  “口令!”政府军气势汹汹,寒凛逼人。

  “法兰西革命!”在红旗下,安灼拉宏声回答。

  一声爆炸,天彻地动,火光照亮街道周围的房屋和街道,一阵猛烈的扫射骤雨般袭来。

  “来了,终于。”安灼拉潜伏在街垒最高处的掩体后面,手里的卡,宾枪正在呛人的白烟中瞄准,格朗泰尔在他旁边很近的地方,步,枪也在瞄准,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很奇怪的是,安灼拉看到格朗泰尔严峻的侧脸,他忽然有一阵难以言说的欣慰和心痛。

  怀疑论者,你什么都不能。

  怀疑论者,你总有摘下面具的时候。

  怀疑论者,先别死,你还没用“格朗泰尔”这个形容词给我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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