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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英雄血 三 ——诗人之死


  在火炮的掩护下,一队一队的自卫军攻上街垒。枪林弹雨,红旗倒下了。仿佛洪水决堤,汹涌的恶浪从堤坝的每一个缝隙里渗透过来。要抵不住了。一片密匝匝的刺刀在革命青年的眼前晃动,巴阿雷被一个保安警察一刀劈死了,尸体从街垒上仰躺下去。没有机会告别了,反正也都是要死的。普鲁维尔扔掉了步,枪,温柔诗人的眼睛也变得血红,操起一杆长剑,抓住那个杀害了巴阿雷的凶手,纤柔苍白的书生的双手变成厉爪,凶狠地与之肉搏。博须埃和公白飞一面战斗,一面拼命地扑在伽弗洛什前面,想把他挡住,可小鬼头从他俩中间挤过去,眯着一只眼,用沙威的小手,枪,一丝不苟地对着自卫军瞄准,他打中了两个警,察。格朗泰尔醉醺醺地叫道:“!小萝卜头!”

  “小萝卜头儿”一边打枪一边抗议:“我恨透了这个绰号,它有损我的尊严。”然而这时,有一道惨白的光在他下方凶戾挑起,一把大刀在黑暗中朝孩子雪白的下颌刺去。当他意识到这一点,那冷冰冰的刀剑几乎已经触到他的温热的肌肤,在这仿佛被无限拉长的一瞬间,伽弗洛什恍然看到姐姐的样子,想到她的时候,他那洁白,稚嫩,然而无畏的法兰西一般的心灵才涌上一阵钝痛。

  “姐姐,你得对自己好一点儿啊。伽弗洛什可不想再操,你的心。”流浪儿的嘴角浮现出一个快慰而骄傲的笑意,他闭上眼睛。想象,终于,刀子割破喉咙,他也可以品味热血淋漓。但是,忽然,身后那火炬的光焰里传来一声爆响,持刀的刽子手眉心中枪,轰然倒去。伽弗洛什悚然惊醒,回过头去,他看到马吕斯从雾气和火光中向他走来,他端着一杆□□,手里提着一只火药桶,他冲上街垒,把伽弗洛什推到后面,蹬上最高的地方,将红旗竖起,然后他一手举着火药桶,一只手拿着一条噗噗燃烧的引线,他的声音亢奋而发抖,他说:“要么,滚,要么,一起死!”

  “那你也会死。”一个已经爬上街垒的自卫队军官不屑地看着马吕斯,他似乎不相信这样一个文弱而优雅的学生兵会有胆量同归于尽。

  “是的,当然,我也会死。”马吕斯笑了一下,苍白忧郁的面孔显出淡然和苍凉,他说着就把引线往火药桶上戳过去……

  “你!别!——我们撤!”敌人落荒而逃。

  他们打退了敌人的第一次进军。马吕斯从街垒上跳下来,手里的火药桶给库费拉克抢到一边:“你疯了!马吕斯!不过——你帅呆啦!马吕斯!”

  “你终于回来了,唐璜。”格朗泰尔说,捡起酒瓶子。

  “好样的,我一贯不谈论爱情,不过我觉得这一回你终于配得上那个姑娘了。”安灼拉说,笑着。

  “哪个姑娘?”马吕斯说。他苦笑了一下:“她么?”他说的“她”自然是指珂赛特。事实上,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她”那是他的女神和一切。于他而言世上的女人分为两种——一种是珂赛特自己,另一种是珂赛特以外其他的所有女人。至于艾潘妮,他早就把她忘没了。

  安灼拉命令把街垒又加高和加固了。堵住了所有的缝隙。他们简单地清扫了战场,收集了所有能用的子弹和刀剑,收敛了四具敌人的尸身,摞在一边。

  巴阿雷的遗体被放在酒馆儿大厅的桌面上,他们围住他看了一阵,没有多说什么。公白飞走过去为最先牺牲的战友整理了他的鬓发和领结。沙威还被绑在那里,从他的角度正好看到巴阿雷身上那条从肩膀穿过胸口,直滑向腹部的大血口子,鲜血一滴一滴掉在肮脏的木头地板上。

  沙威忽然觉得安灼拉那小子有一句话说得对,就算他们失败了,就算自卫军攻破街垒解救了他,又怎么样呢?他一样要受审,这些年轻人的热血现在就开始审判他,并将一直拷问到他死去。

  “我们走吧,这是停尸间,咱们早晚也要到这儿来。这没什么了不起。”安灼拉对这巴阿雷的尸体说:“别走太急,巴阿雷,等我们一阵儿。”

  大家走到街垒外坐下,敌人也在休整,一时不会进攻。公白飞他们忙着给伤员包扎。

  库费拉克抓着一大团白布,企图将它撕成合适又漂亮的绷带,但是这对他来说非常困难。他比站在街垒上和敌人打仗还要手忙脚乱。他痛苦而恼火地叫了一句——“上帝啊,赐给我一个女人吧!”

  “哦,女人。”格朗泰尔端着酒瓶子笑了,他朝马吕斯调笑地瞅了一眼:“咱都快死了,唐璜,就讲讲你那天使吧。”

  “对,你的小白鸽儿呢?”库费拉克和一大堆白布纠缠在一起,从布团里探出一颗脑袋:“哈,提到漂亮姑娘咱们都会热血沸腾。”

  “哦,你轻点儿好嘛?”博须埃叫起来,原来库费拉克激动之下按到了他腿上的伤口:“库费拉克你就这样对待伤员么?”博须埃挤眉弄眼地抗议。

  “得了吧,别矫情了,这不会多么疼,莫城的鹰,”库费拉克说:“听马吕斯说说漂亮姑娘,你就不疼了。”

  “那倒是。”博须埃说,看着腿上淋淋沥沥的血,他倒不觉得疼,就是觉得有点儿恶心:“我讨厌湿乎乎的东西。不过,马吕斯,讲讲吧。你那小美人儿到底是啥样的。”

  “哦,”马吕斯坐在那儿,他有些害羞地笑着,半天才说出一句:“她就是她嘛。”

  热恋中的人就是这样的,他不愿泄露她名字的任何一个字母,不是他不愿意与战友分享爱情。他只是觉得名字对她的光辉而言确实苍白无力。他没什么词语来形容她,人类发明的所有语言和词汇在爱人的光辉面前一样如此苍白无力。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也正因为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什么都说了。

  “哦。”格朗泰尔皱着眉头,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可怜的人,他这下可惨了,他动真的了。依我看,马吕斯,你最好跟咱们一块儿死了,你要是活下去,想想吧,爱情,哦,够你受的!”

  “不,马吕斯,你不该来这儿,”库费拉克说:“你不该叫佳人伤心。”

  “我也不该叫你们伤心。”马吕斯笑着说。低下头去,他的袖子撸到臂肘,手里攥着一条草梗在地上胡乱画着,他的苍白而瘦长的十指很漂亮,非常适合演奏乐器,抚摸爱人或者死去的兄弟,以及,持枪战斗。安灼拉看到马吕斯在地上写下的单词,重复的,“tte”……他嘴上不肯说,或说不出的,手上却不知不觉写出来了。

  “爱情有很多种,每一种……都如此动人……好像,姑娘,玫瑰花儿似的唇瓣,欲说还休的笑意……”坐在角落里的普鲁维尔闭着眼睛,吟诗:“我爱那姑娘,也,爱,那法兰西,也,爱那……”他咳嗽了两声,脸上现出血色和柔情。

  “你怎么啦?普鲁维尔?”公白飞一步跨到普鲁维尔身边,大家也跟着围上去,公白飞揭开普鲁维尔的外衣,他的肚子上有一个血窟窿,暗红的血浸透了他身下的一片土地。

  “啊,你……”公白飞淡淡地叹了口气,他感到自己的心在被什么撕开。他想用绷带给他包扎,可是,无从下手,到处是鲜血。他的手无力地垂下去,他在普鲁维尔身边坐下,头也垂下去,坚强的向导流下热泪。

  “嘿,哭什么呢?”普鲁维尔吃力地抓住了公白飞的手,笑着看着他,又朝围住他的朋友们看了一遍,他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表达些什么,才华横溢的诗人从未像这濒死的一刻这样词穷。

  “告别么?朋友们?我……”普鲁维尔说:“我不告别。”他艰难地说:“最后的时间,我不……我不吟诗……我说一些重要的……”他的身体吃力地往前探,去抓安灼拉,安灼拉赶紧俯到他面前,一对战友跪在一起:“你说,普鲁维尔。你说……”领袖紧咬牙关,竭力微笑。

  “我……今天,今天……看到一个婆婆,她……一直开着窗子往外看……她在焦急,她盼着什么人……大概是儿子……你知道,安灼拉。每一个生命就是……整个儿一个世界。”

  “如果……守卫街垒需要五十个人……我们就不需要第…第……五十一个……”普鲁维尔笑着,仰着头,沾满血液的手握住安灼拉的手,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着他:“让,让,能走的,走。别让妈妈和……女人,和孩子们……伤心……”

  “好,我知道,我知道。”安灼拉低下头,瘦削的臂膀环抱着濒死的战友,他克制着眼角的热泪,一字一顿地允诺:“我知道……我会的。普鲁维尔。我会的。”

  普鲁维尔在安灼拉怀中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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