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珍贵
傍晚的时候,天开始下雨,淅淅沥沥,湿湿黏黏,叫人的心没得难受。艾潘尼躺在冉阿让的那狭窄的单人床上,渐渐地困倦起来。她看着外面的雨滴发着呆,窗子开着,雏菊花的洁白的叶瓣溅上了许多水滴,更纯洁可爱,一阵阵潮气伴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鲜香味儿涌进屋子里,她感到有点儿冷,而且,她觉得自己脏兮兮的,头发发黏,衣襟上染着汗渍和血液,发出难闻的味道。
她有点儿生自己的气,要是能洗澡多好,她叹了口气,现在这种情况,如果跑去洗澡,一定被糟老头活活打死。她只好忍着,缩在被子里,虽然身体不能动,但是脑瓜儿还是倔强地扣过去,半边脸趴在枕头上,这样才舒服。
迷迷糊糊的,她听见有人进来,给她掖掖被角,她知道那是糟老头儿,就把脑瓜儿更扣在枕头上,不肯理睬他。
他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对她说了几句话,大概是“好好睡觉,不要乱动”,“我要出去见我姐姐”“有事就找图散”什么的。她的脸都扣在枕头上,笑着,心想,真啰嗦,心想,真幸福。
她听见他去把窗户关上了,仿佛将那盆雏菊也轻轻地从窗台上放下来。他大概以为她睡着了,悄悄地走过来,在她床边坐下。她闭着眼睛,装睡,可是一颗心在胸膛里跳得厉害。
她使劲儿地想要缩到被子里,可是又不敢动弹,她自惭形秽,觉得在心爱的男人面前如此狼狈,真的,还不如死掉算了。她气恨地咬住嘴唇,感受到男人的接近,被那越来越强烈的碘酒的气味儿包围,她感到呼吸困难,脸颊通红。天哪,她要窒息了。
“你这傻姑娘。”他坐在她身边(他以为她睡着了,她睡着了,他面对她才会自然一些),甜蜜地微笑着,看着她,他往前倾斜身体,一只手抚摸着她那栗色的长发。他说,像是埋怨,像是逗趣儿:“还是这样(脑袋扣过去)睡觉,真是的。”
然后他看到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没有感受到那只纤细的手儿的一丝喜悦和羞怯的颤动。他把她小小的手握在自己宽大,温厚,微微发潮的掌心里。
接着,她听见他说(声音很低,微弱得像一声捕捉不到的叹息),很慢,很艰难似的:“傻姑娘。傻姑娘。”他弯下身,在她的手背上极轻极轻地亲吻了一下,艾潘尼感到一阵温热和湿润,知道他流了泪。她听见他说话,也听见他心碎:“你是最珍贵的。你知道么?”他说,苦涩而欣慰地笑了一下:“你这个傻姑娘,谁也不能,谁也不能伤害你,玷污你。”
他说,声音很小很小:“我更不能。”他说,笑容舒展开,洋溢起希冀和快乐:“我呀,再也不让你受罪。我呀,会像保护柯赛特那样,你看,”他又笑:“我要你吃好的,穿好的,我要你做漂亮的公主,你该这样,你早该这样。”他说,凝望着她那颗栗色的脑瓜儿:“然后呢,然后,”他吁了一口气:“然后挑一个最好,最好,最好的臭小子,”
他说着,笑容变得凄凉而宽慰——对自己凄凉,为他人宽慰:“把你嫁出去。然后,然后……”他说:“然后就……就……”他说不下去,轻轻地把她的手重新放回被子,为她轻柔地掖掖被角:“我是做爸爸的料。”他说:“能做你爸爸,还不够么?”
然后他转过身要走,抬起头,却愣在那里。柯赛特站在他身后。
“柯赛特……”冉阿让说,感到尴尬和痛苦。他走出去,女儿也跟着走出去,他把小屋儿的门关好。似乎也知道,现在女儿和艾潘尼这两个女孩儿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对其中一个说的话不该被另一个听到。(虽然柯赛特已经听到了。)
“柯赛特……爸爸要和阿克塞尔哥哥出去一趟。嗯……你和图散妈妈好好地呆在家里。不要乱跑了,好么?”冉阿让说,在花园的小亭子里,雨还淅淅沥沥地下着,到处湿漉漉,冷冰冰的,水汽喷在身上,弄得人难受。他一直低着头,看到女儿洁白的,发出阵阵幽香的裙角,他想,上帝啊,我害怕女人。
“好的,您去。”柯赛特说,简短,冷漠,像个心如死灰的人。
“你——”
冉阿让对女儿的冷淡感到一阵钻心,他抬起头,用不可言喻的复杂眼神盯着她,既有怒火中烧的责备又有低下可怜的哀求,又焦急又沉痛:“你怎么变成这样!”
“我没变,变的是您。”柯赛特说。
“好了,柯赛特。”冉阿让感到胸口发闷,这真要命,他能拿她怎么办,他一辈子没这么为难,他说:“听着,柯赛特,爸爸没有变,也不会变,是你……”他说,想说什么,急不可耐,话到口边,又生生地咽回去,他喘着气,生气,又出汗,只有叹息,最后说了一句:“你误解了你自己!”
“我没误解。我没有。”柯赛特说,亮晶晶的眼睛望着爸爸:“我明白我自己的心。”她往父亲身上扑过来,冉阿让哆嗦了一下,他现在对女儿几乎只剩下害怕。他赶紧往后退,脚踩在花园的泥地里,差点儿滑倒,全身晾在在亭子外面,在雨里站着,离她很远。但是她仍然轻轻松松地来到他身边,挽住他的手臂:“爸爸,”她仰起头,抚摸着他青肿的脸膛,
泪光莹莹的,那少女的悲伤和柔情,摄人心魄:“爸爸。”她掉泪:“我觉得我要失去你了。”
“柯赛特。”他吃力地呼了口气,他要窒息了,他不会动弹,无法挣脱,他艰难地说话:“爸爸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他不断地呼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抓住她的手,郑重地看着她的眼睛:“听着,柯赛特,我的乖女儿,我是你爸爸,咱们好好地在一起,就像从前那样,好么?”
“好。”柯赛特说,小脸儿被雨水打湿,像沾着露珠儿的鲜花,美丽动人,然而接着,她说,语气坚定而残忍:“但是你要让她走。”
“你——”冉阿让僵在原地,仿佛被雷击了:“不……我不能……”他忽然狠狠地抓住女儿的手腕儿,脸色变得铁青:“你没有一点儿同情心么!她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不知道么!都是为了救你的马吕斯!她差点儿死掉!”他怒不可遏,一把将女儿甩开,可怜的姑娘跌坐在泥水里。
“我是个失败的父亲。”他站在那里,喘气,雨水使他从头到脚湿透,他心如刀割,狼狈不堪:“我宠坏了你,没有教好你,我对不起你的母亲。”
“图散!”冉阿让喊。图散匆匆忙忙地跑出来,目瞪口呆,赶紧去把小姐扶起来。
“把她给我关到屋子里去!”冉阿让说:“叫她好好反省一下!学一学怎么做人!”
“哦,先生!”图散试图替小姐求情:“求您了,不要这样。小姐太可怜了。”
“她可怜?她哪里可怜?”冉阿让冷冰冰地笑了两声:“她是大小姐!是贵公主!她哪里可怜了!都是我惯坏了她!”他热血上涌,喉头发酸,指着自己的小屋儿,声音有些哽咽:“你们——你们有谁可怜过她么?”
“爸爸,”柯赛特挣开图散的手,走到爸爸跟前,抓着他的双手,仰着头紧紧盯着他:“我不是狠心的人。我愿意我们家收留一百个可怜人,柯赛特非常乐意自己睡在地板,把我的床让给一个乞丐。因为我爸爸就是这样教我的。可是——”她哭着,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柔弱的双肩不住地抖动:“可是我绝不把爸爸让给别人。”
“不,柯赛特。”冉阿让叫苦——他宁肯女儿只是任性,冷漠和自私,也不愿意终于还是这个叫他尴尬无地的原因:“马吕斯!”他说:“马吕斯才是!”
“是的,我喜欢马吕斯,他让我欢喜,他让我动心。可是……”柯赛特说:“爸爸,你让我流泪。”她说:“爸爸,马吕斯好像一个游乐园,你却是我的家。”她说:“柯赛特可以没有游乐园,可是不能没有家。你不可怜我么?爸爸?你不可怜我么?”
“图散。”冉阿让说,他不再去看柯赛特,他挣开她的手,她的眼睛,她悱恻的哀求和爱:“带小姐进屋去,看好她,还有艾潘尼。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撑着一把伞,把公白飞接出来,扶着他上了等在门前的马车。
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离开,姑娘绝望地跪在雨水里哭,图散妈妈去搀扶她,劝她,求她起来,她却哭得更厉害。他从来都是围着她转,将她捧在手心,宠爱她,呵护她,守卫她。他从未这样残忍地弃她而去。他现在果然不要她了。
“这可怎么办啊!上帝啊!”图散也哭起来。她心疼她家小姐。
这时候,小屋儿的门被推开了。艾潘尼扶着墙壁吃力地站在那儿,原来,她一直没有睡着,冉阿让和柯赛特在花园里说的话她都听见了。她一滴泪也没有流。她在心里对冉阿让说,糟老头儿,有你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对我说的那几句话就足够了,艾潘尼所有的疼痛,委屈,八年的等待和思念,所有的流泪和流血,只因为你的一句“珍贵”,值了,都值了。
我是谁啊?我不过是母狗似的艾潘尼罢了,我还奢求什么呢?我卑微死了。
我是谁啊?我可是天桥底下无所不能的阿库拉斯啊,我稀罕什么呢?我骄傲死了。
“嘿!不要哭了,我的小姐。”艾潘尼挺起瘦小的胸膛,挨住胸口阵阵撕裂的疼痛,一瘸一拐,跳着走出来,乐呵呵地,高兴,帅气:“图散妈妈,亲爱的,快给阿库拉斯找条绳子什么的,妈的,这长头发乱糟糟的烦死了。”
(https://www.dingdlannn.cc/ddk34824/2267922.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