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我亲爱的小公主

　　“可是……阿库拉斯姑娘……您的伤……”图散说，支支吾吾的，一会儿看看艾潘尼，一会儿看看柯赛特，十分为难。她虽然老了，对这些儿女情长却看得更清晰。她叹着气，心里想，看吧，全是为了我家先生。我家的傻瓜和圣人，笨水牛似的先生啊，却害得两个姑娘都伤心。

　　“我没事。”艾潘尼说，从兜子里抓出来她那染血的破鸭舌帽扣在脑袋上，脸色苍白，但是威风凛凛地说:“您忘了？图散婆婆，我是无所不能的阿库拉斯啊！”

　　她打发了图散去找头绳，自己走到花园里，小雨还淅淅沥沥，很快将她淋湿。了，她一只手捂着伤口，一边光着脚丫在泥浆里走，冷得发抖，疼得哆嗦，却还嬉皮笑脸，她走到亭子旁跪着的柯赛特身边，对她伸出手:“起来吧，我的小姐。瞧您没得把自己弄成这样儿。您又不是阿库拉斯，干嘛呆在泥坑里呢？”

　　柯赛特仰着头看着她。

　　上帝啊！她恨她，她恨死她了！她本来和爸爸在一起好好地，一切都好好地。她出现了，爸爸一下被她抢走了，他的人，他的心，他全副精神全被她偷走了！可是，当这个她恨极了的情敌这样狼狈，可怜地站在雨里，笑着，朝自己伸出手来，甚至还哄着自己，对自己逗趣儿似的，她真不知怎么办好了——面对这个执拗的“坏人”，这个明明受着罪却永远快活，戏谑的哥哥似的女孩子。柯赛特内心中那一块儿浑然的柔软被不留情面地刺痛了。她就是这样的少女，恨，占有，嫉妒，都直白，浓烈。但是相对的，爱，同情和快乐也一样直白，浓烈。

　　她看着艾潘尼朝她伸过来的手，纤长，苍白，伤痕累累。她忽然一阵又懊恼又钻心，抓。住那只手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啊！你疯了！”艾潘尼疼得大叫。把手从蛮横的小公主嘴里甩开“你干嘛呀！还咬人！”

　　“就咬你！怎么样！”柯赛特跪在那儿，哭着，好委屈，好委屈，仿佛被咬的是她似的。

　　“你真是……”艾潘尼气死了:“我跟你牵扯不清，真是的！全让你爸爸把你惯得不像样！”她说着站起来就走。

　　可是柯赛特纠缠不休:“我就不像样！怎么样！”哭着，嚷着，扑到艾潘尼身上，一把将她推倒:“我恨你！我讨厌你！”

　　艾潘尼本来就站不住，叫柯赛特这么冷不防的一推，结结实实地摔在泥坑里，浑身全是泥水，伤口也给撕扯开，鲜血，雨水，污泥混在一起。她坐在那儿，疼得冒冷汗，脸上阵阵的发白:“你……你……”她看着柯赛特，气得说不出话。

　　她应当生气，阿库拉斯可从来就不是好惹的！这坏丫头！她今天必须好好收拾她！叫她这么任性！这么欺负人！她要给她点儿颜色瞧瞧！

　　可是，艾潘尼看着柯赛特那闪烁着泪光的大眼睛那样怨恨，疼痛，哀切地望着自己。她的愤怒忽然像个被刺破的气球，瘪了。

　　“你……”艾潘尼说:“你真是……”她又说不出话。

　　“我就是恨你！我就是欺负你！怎么样！”柯赛特哭着，扑在艾潘尼身边，她那一头漂亮的金色的秀发全湿透了，粘在她秀丽而稚气的脸蛋儿上，她的大眼睛哭得很肿，像两颗桃儿，那破碎的孩子气的悲哀惹人心疼，她的两手冻得发红，身上诱人的香水味儿弥散在湿凉的雨雾中。

　　她跪在艾潘尼身边，就这么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似的，她抱着她的胳膊，耍起赖来，嚎啕大哭:“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你把我爸爸抢走了！你们都欺负我！你们合起伙来讨厌我！你呀，你偏要做好人！你偏要吃苦！偏要我做坏蛋！偏要我享福！好让他去爱你，好让他去讨厌我！我让我也讨厌我！你们合起伙来讨厌我！”

　　艾潘尼现在没法子了——一点儿法子也没有。你怎么去恨这样一个纯真发傻的小姑娘呢？瞧瞧她哭得像个小泪人儿，听听她这些叫人心疼的傻话，算了，算了。

　　爱潘妮自己很少做女人。只有在糟老头儿的身边，她才感觉自己是一个羞涩得一塌糊涂的蠢姑娘。可是在别的男人和所有的女人跟前，她洋洋得意，气宇轩昂，是一个漂亮，骄傲，快乐的男子汉。这样，她和柯赛特的情敌关系变得非常耐人寻味。她以为自己恨她。可是当她真的面对她时，她又忍不住怜惜起她来，哪怕她这样过分这样胡闹，她还是忍不住原谅她，真心诚意地疼爱她。柯赛特的纯洁，她天成的娇憨和柔美成为一种沾染神性似的光彩，这光彩所引发的不仅是男女之情，更是人们心中对美好事物普遍的怜爱。

　　“好了，你别哭了。”艾潘尼说，她挨住胸口上那阵阵的疼，坐起来，哄着那姑娘:“我呀，我不跟你抢。一个……一个糟老头子……谁稀罕了……谁稀罕了……”

　　“你撒谎！”柯赛特拷问似的盯着艾潘尼:“你爱我爸爸！”

　　艾潘尼迎着漂亮公主的拷问的眼睛，说:“是的。我爱他。”她说完了就垂下头，吃力地扶着柯赛特，和她一起站起来。她浑身发抖，摇摇晃晃，喘着气:“但是如果你不高兴，我就不爱他，就离他远远的。”她说。

　　“为什么？”柯赛特问。

　　“这你都不明白？”艾潘尼说:“你不高兴，他就不会高兴。我爱他却还害得他不高兴，那叫什么爱呢？”

　　柯赛特被艾潘尼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说得怔住，站在那里，神魂颠倒，若有所思。

　　“你回去吧，你不要淋到雨，你呀，着凉什么的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别叫你爸爸操心了。”艾潘尼说，一边支撑着，穿过花园，往外面走，嘟囔着：“真不知道糟老头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

　　“你等等！”柯赛特忽然叫住她:“你别走！”

　　“不是你要我走的？”艾潘尼站住，昏昏沉沉地:“你到底……”

　　柯赛特跑到艾潘尼身边，话也不说，连推带扯，将摇摇晃晃的艾潘尼拖到别墅里，她自己的房间去，把她按在她自己温暖漂亮的大床。上，给她盖上被子。她跑去打了热水，给她擦了脸和胳膊上的雨水。然后她坐在她床边，托着下巴看着她。

　　艾潘尼躺在绵。软舒适的被子里，她从没睡过这么软的床，反倒不舒服起来，她拼命往起挣，却又被柯赛特蛮横地按回去。

　　“你到底要干嘛啊？大小姐？”艾潘尼看着柯赛特，那小公主坐在那儿，正盯着自己，她被她看得很不自在，完全被她搞糊涂了。上帝啊，这姑娘的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你就呆在这儿吧。你说得对。”柯赛特嘟着小嘴儿，乐呵呵地说:“我想明白了。我爱我爸爸，要是你走了，爸爸肯定会伤心。我爱他还叫他伤心，这算什么爱呢？”小公主嫣然一笑:“我学得快吧？”

　　“傻丫头。”艾潘尼看着柯赛特，心里暖融融的，她握住她的小手儿:“你真是个傻丫头。”

　　“我才不傻呢！阿库拉斯！你看看，我的屋子漂亮吧！”柯赛特站起来，在她华丽的大房间里转了一圈儿。艾潘尼跟着她朝这屋里打量了一番——复古式的大床挂着三色锦缎帷幔，地上铺着古老而华贵的波斯地毯，日本瓷的光彩照人的梳妆台。各式各样的娃娃，大的，小的，金头发，蓝眼睛，像乖巧的天使。还有五彩缤纷的姑娘家的小玩意儿，多宝槁啦，吸墨纸啦，镶嵌螺钿的工作台啦，书柜上放着镀金的针线盒和好多厚重的金边儿大书。小公主从来不看，只是放着做摆设。艾潘尼看得眼花缭乱，心里黯然悲苦。她想，他多宠爱她呀。她的目光拖到近处，看到床头上放着一个非常大的挺丑的木箱。

　　“这里是什么？”艾潘尼问。

　　柯赛特把木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倒出来。艾潘尼目瞪口呆，同时感到心口一阵阵的发热和绞痛——那是冉阿让用麦穗壳子编的小狗儿，淡黄色的，一模一样的小狗儿，倒了一地。八年前，在蒙特伊，冉阿让还是马德兰市长的时候，在市长先生的小阁楼里，糟老头儿就给艾潘尼用麦穗壳子编了一个这样的小狗儿。

　　艾潘尼的眼睛湿。了。她笑着，说:“真好看的小狗儿。”

　　柯赛特把那些小狗儿一个一个重新放回木箱子里去，一丝不苟地纠正她:“不对，爸爸说，这是麦子味儿的小猪儿。”她拿起来一个“小猪儿”在艾潘尼眼前得意地晃了晃，又嘟嘴说:“爸爸每次难过时都折一个这样的小猪儿给我。”

　　“什么……”艾潘尼有点儿丢魂儿，她听见自己问:“不是你难过的时候他才折的？”

　　“不是我难过，是他自己难过的时候。”柯赛特说:“在戈尔博住的时候就是，在修道院的时候也是，一直都是。”小公主的眼睛空洞。洞的，像是在沉入回忆，她咬着嘴唇，看着那一地的麦穗壳子编的小猪儿，又看看艾潘尼，嘴里说:“在我印象里，爸爸总是发呆，很难过似的。我去缠着他，去引他开心。他就只是很敷衍很勉强地笑一下。每当这些时候，他总编一个小狗儿给我。还教我说‘柯赛特，看啊，这是麦子味儿的小猪儿’。我说爸爸，编一些别的吧，他都不肯。你看，阿库拉斯，我爸爸总是很疼爱地看着我，可是，我知道了”小公主低下头去，声音变得哽咽，委屈:“我知道很多时候，他不是看我的，他是透过我看到了别人。”她仰起脸来，泪濛濛地看着艾潘尼:“就是你啊，原来都是因为你啊！”她说，忽然生气起来，噼里啪啦地把地上那些麦穗壳子折的小猪儿全踩碎了。

　　“你！”艾潘尼又惊又气，心疼极了:“你干嘛又这样！”

　　“我就这样！怎么样！”柯赛特坐在地上，看着那些被踩碎的小玩意儿，抱着膝盖哭起来。

　　这时候，大门传来一阵响动，柯赛特光着脚丫跑出去，以为是父亲回来了。可是，她傻愣在那儿。一辆漂亮的马车停在门口，一个衣装革履，神色傲慢老人拄着手杖站在那儿:“这是普吕梅街55号么？”

　　“是的，先生。您找哪位？”柯赛特说。

　　那老人看着柯赛特，目光灼灼:“哎呀！您一定就是他朝思暮想的那天使啦！”老人拍手嚷着:“好心的小姐啊！求求您快去救救我可怜的外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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