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表白

　　冉阿让收拾了院子，做了饭，踯躅了半天。太阳已经落山了。整座房子里静悄悄的，再也没有柯赛特那天使似的翩翩的身影和愉悦，顽皮，娇俏动人的说笑声。他垂头丧气，心如刀割，像一个真正的孤老头子那样，失落落魄，在园子里溜达，苦恼地瞎琢磨。

　　他面临一个选择题。

　　艾潘尼，或者柯赛特。

　　也许这两个少女。他总是不能同时拥有，一个在，另一个准不在。一个危险的，同时越来越强烈的念头再次占据了他的心

　　——不如，算了，瞎折腾什么？不如回到过去吧，我不要艾潘尼了，让艾潘尼走，也许柯赛特就会回心转意。我们父女仍旧好好地过日子。让艾潘尼走。我哪，我不需要她。他喘了口气，告诫自己，我确实不需要她。

　　对，就这样办。他仿佛一下看到希望，整个人重新变得快乐和有力量。对，等艾潘尼的伤好了，我就让她走。对，我可以给她一笔钱，打发她走（他在心里把“打发”这个词咬得非常重，像是要把这个词生吞活剥似的。）

　　对，我明天就去找柯赛特，同她说清楚，我让艾潘尼走，既然我的小公主不愿意她在这里，我让她走就是了。该死。我的脑子怎么才转过这个弯儿！这有什么难的呢！

　　他去找艾潘尼。

　　他推开柯赛特房间的门，那姑娘在漂亮的大床上睡着，只露出一颗脑袋。奇怪的是，她端正地平躺着，没有像从前那样把脑瓜儿扣在枕头上。

　　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悄悄地，没有一丝声息。

　　他看着她。

　　不但是为了柯赛特，也是为了她，我必须赶走她。他想，下定决心。就让我好好地在普吕梅街55号度过我平静，幸福的晚年时光。有女儿陪在我身边，什么时候她愿意和马吕斯结婚，就叫他们结去，只要他们偶尔回来看看我，我就好好地在这儿，老老实地在这儿老去，在这儿死掉。

　　这很好。她（艾潘尼）呢！她不好，她太危险，她必须走。

　　他的头垂到并拢的膝盖上，双手伏在床上，姑娘的身边，慢慢地，手掌攥成拳头，微微发抖。

　　他想，他应该高兴，哈，问题这样容易地解决了。我的女儿会回来啦，我也好啦，都好啦。多好啊。他觉得自己应当微笑，像那些蠢老头子那样，乐哈哈的。可是，他埋在膝盖上的脸湿濡濡的，他流了泪。这样悄无声息地流泪，像一个被母亲抛弃的小孩子。想到艾潘尼的离开，他委屈极了。

　　委屈！想想吧，他一辈子受那么多罪——为姐姐的孩子偷面包被送进监狱他都没觉得委屈，在土伦叫舍日尼那帮混蛋天天欺负他没觉得委屈，三番五次叫人家骗被人家诬陷，他都没觉得委屈——这也怪，他就是委屈不起来。这太怪——现在因为一个姑娘，他没完没了地委屈起来！

　　他恼恨自己，头埋在腿上。

　　但是这时候，他那冰冷的拳头被一缕柔软和温暖包围——姑娘握住了他的手，原来，她醒了。

　　他赶紧在膝盖上粗鲁地抹掉了泪水，双手紧张地握住姑娘的手，他抬起头，慌乱，狼狈，傻乎乎地笑着，清了清嗓子，声音仍旧黏凉滞涩，微微发颤:“哦，你醒了……那个……饿么？我……做好了饭，我去拿……”

　　他站起来要走，可是她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她坐起来，双臂搂住他的腰，她温热的小脸儿贴在他后背上，她说，低沉而温柔:“傻瓜，你哭了么？”

　　到底叫她看穿了。

　　老男人没法动弹。她这样搂住他，使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足无措，重新变成一头任人摆布的笨熊。刚刚想好的一切，所有准备好要说的话，他自以为完美无缺的计划，全在这少女的一个拥抱里消散，化解了。他完了，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不会说，嘴唇哆嗦，浑身哆嗦，心也哆嗦。他糟糕透了。他缴械。

　　他只说:“我没哭……哪有的事……我没……”

　　“就有！就哭了！你骗人！”姑娘说，气呼呼的，嗔怪着，又憎恨，又心疼。使得她自己也忍不住眼睛酸酸的，流了泪。她更紧地搂住他，把泪水蹭在他粗糙的，染着药水儿味儿的大衣上，她把自己整个儿人浸在这浓郁的使她如此陶醉和心痛的糟老头儿专属的气息和味道里，像是替他委屈，像是替自己哀求，嘟囔着:“你不要难受……傻瓜……你不要难受……”

　　“我不难受……我哪里难受了……我……”男人转过身，眼睛，心，毅力，理智，决定，全化了。他剩下最后一点儿自制力，拼命地抓住她的双臂，企图将她推开。

　　可是他推不开，她仰头看着他，大大的碧蓝的眼睛闪着湿漉漉的光芒，爱，柔情，乞求，疼惜。他怎么推得开呢？怎么推得开呢？他一把将姑娘搂在怀里，她热乎乎的小脑瓜儿贴在他的胸前，小嘴儿里呼出的热气儿软软的，暖融融地，透过一层衬衫，敷在他的胸膛，变成一个撕裂的口子，幸福和疼痛，一并向内，钻进他的血肉。

　　他呼着气，呼着姑娘身上迷人的香味儿，娇柔的气息。他说，终于打开自己的“贪心”:“你不要走，你在我身边……求求你……艾潘尼，在我身边，在我身边……我就不会难受……艾潘尼，留在我身边……”

　　他说着，又含糊又急切，又像威胁又像乞求，他的大手捧住她的小脸儿，又粗鲁又痴切地盯着她:“好么？留在我身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呀，我让你吃好的，穿好的……我再不准你这样受罪！再也不准！”

　　他松开她，像是畏怯什么，昏头胀脑，手足无措，说胡话似的:“我……我会对你好……我把你当成公主……我……”他抬起头又低下，搜肠刮肚，仿佛生怕她不愿意，吭哧了半天。最后说:“嗯，等哪天你爱上了谁，我……我会让你嫁人。”

　　他垂下手，站在那儿，像个犯错的孩子，可怜巴巴地，虔诚地“认罪”，又总有些不情愿似的，说:“我不会耽误你的……我……你看……我不会缠着你……”

　　他的双手抓着大衣的角，揉捏，啊。糟透了，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糟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对她说出这些话，真是，不如死了算了。受不了了，最后，他凶巴巴，急不可耐地（因为心虚和憎恨自己，想要这该死的“表白”快点儿结束）嚷起来，:“我只求你呆在我身边！你嫁人以前！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会对你怎样！只要你先别走！我不会对你怎样！”

　　他说完了，往后退了两步，喘着气。糟透了，糟透了。他想，糟透了。我死了算了。干嘛不让塞纳河淹死我！我糟透了。

　　他说:“我给你，拿饭去。”

　　他转身，狼狈而逃。

　　但是他的腿还没跨出房间，姑娘“扑通”一声从床上跌下来，掉在地上。

　　“你怎么搞得？”老男人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关切，责备:“这么大的人了！能从床上掉下来！”

　　“谁叫你逃跑太快，害我扑了空。”艾潘尼说，疼得眯眼儿，龇牙咧嘴，但是双手耍赖地搂住冉阿让的脖子。

　　“痛吧？”他问，皱着眉，心疼。

　　“不痛不痛。”艾潘尼笑着，盯着她的糟老头儿，觉得幸福极了。

　　“看什么？快躺在这儿，我去给你拿饭，都凉了。”他叫姑娘看得很不自在，总想溜掉。

　　“不，不，老瘸子，话没说清楚，你休想溜掉。”艾潘尼抱住糟老头沉沉的胳膊，不让他走。

　　“什么……什么没说清楚……”冉阿让说，后面的两个词变成了嘀咕。

　　“嗯，你说你不会对我怎样……”姑娘狡黠地笑着，眉眼弯弯，一张花儿似的小脸儿去纠缠那又羞又恼的老男人，他的头转到哪儿，她的小脸儿就跟到哪儿。她握住他的手指，好玩儿似的摇晃它们，用一种坏坏的挑逗的语气去打他的趣:“是不是，其实你心里很想对我怎样啊……”

　　“你……我……没……”可怜的笨男人涨红了脸，张口结舌，浑身冒汗，一双手都湿黏黏的。艾潘尼看着她心爱的老瘸子被自己“调戏”得这样狼狈，觉得非常好玩儿，天哪，这还是我当年认识的那伟大的波澜不惊的市长先生么？马德兰先生也有这样可爱的时候，像个孩子——

　　像个孩子。

　　她想到芳汀对她说的——爱情就是颠倒过来，本来强大的男人变得柔弱，本来柔弱的女人变得强大。如果一个男人在你面前想孩子一样天真，容易受伤，手足无措。那么，他已经爱你太深。

　　她握着糟老头儿的手指，把它们放在一起。她看着这双手，很大，灰黑色的，粗糙，温暖，布满伤疤。她看着它们，心疼它们，感到它们也笨憨憨的，一辈子净对人好，受人骗，吃苦遭罪也从不吭声，受伤就宽容，流血却永远谅解，被诬陷也不会分辩。傻乎乎的，傻乎乎的，好的，都给了别人。坏的，都留给自己。蠢男人，蠢男人，蠢男人。

　　而现在，这个蠢男人爱她。瞧吧，艾潘尼，你干了什么好事儿，瞧吧，你把他折磨得这样可怜。

　　她抱住他，像抱住一头暖融融的棕熊。她流眼泪，他总叫她流眼泪。她小时候就是这样，长大了，重新与他相遇，还是这样。他总是害她流泪。蠢男人。

　　她说:“我不难为你了。傻瓜。”她说:“我不离开你，我不，我赖在你这里了，我才不走呢，你得给我好吃的，好喝的，好穿的，我才不走呢。我傍上你了，市长先生，我吃定你了，阔佬儿。”

　　她说，一边微笑一边掉眼泪:“你放心，我不给你压力，你也不要害怕。傻瓜，傻瓜，你不对我怎样，我也不对你怎么样。”

　　她说，有点儿委屈似的撅着小嘴儿:“我们就这样在一起，像爸爸和女儿那样。像一个有钱的老爷和他的小帮佣那样。像咱们在蒙特伊时候那样。好么？我陪着你，你给我工钱，好么？每天睁开眼睛就看见你，闭上眼睛时，你也在我身边，好么？你伺候我，我欺负你，好么？你不会掉眼泪，我也不会掉眼泪，好么？糟老头，傻瓜，坏人，小偷儿，骗子，胆小鬼，好么？”

　　他抚摸着她温热的脑瓜儿，栗色的秀发软软的，香喷喷的，她摸起来像一只金黄色的小鸡雏儿。他用力，用力，用力地抱她，用力，用力，用力地吞咽下那磅礴的热泪，汹涌的，然而如此洁白，恬静的爱情。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埋进了尘埃和时光的深处，只有那有心的人才听得出:“好，好……”

　　月光皎洁，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一缕一缕，筛进这屋子。总有这样的时刻，在寒怆悲戚的人世，你会找到这样一个人，找到你掉落在苦难里的希望和热情，找到你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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