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调戏”一个冉阿让
夜里，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冉阿让躺在他自己小屋儿的床上，听着雨声，闭着眼睛，渐渐入睡。
这很好，他现在心安。就在这座房子里，挚爱的姑娘，就在那儿。他被掏空的生命和心，现在仿佛填满了。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感到像是有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他睁开眼睛，就感到自己的腰被一双温软，纤细的手臂环住了，他吓了一跳，少女的脸贴在他的背上。
“你……”笨笨的老男人在黑暗中有些脸红，坑坑吃吃地说:“干嘛来了，”他握住她搭在他胸前的那双热乎乎的小手儿，命令她:“快回去！
”
“我不。”艾潘尼撅着小嘴儿。把一双手臂环得他更紧了:“下雨了，我不要一个人呆在你家小公主的屋子。那么多睁眼睛的娃娃，好像活了。怪吓人。我害怕。”
“是么？你害怕？”听艾潘尼说到那些娃娃，冉阿让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许多时候，他生艾潘尼的气，因为她坚强，勇敢，快乐，天衣无缝。你想保护她，仿佛她总用不着，反过来，她还保护你。你想对她好，她也总是拒绝。现在很好，无所不能的铁打的艾潘尼也有害怕的时候，这会让他觉得，他对她来说有用。
“好吧。那……你躺在这里。我去地上睡。”男人说着要起来，但是被姑娘拉住了:“我来了你就走！你这样讨厌我么？”
“不是……”男人说，有点儿不好意思。
“躺下！”女主人命令道。
他只好重新躺下，背对着她。
“嗨，糟老头，转过来！”艾潘尼嚷嚷。
“闭嘴。”冉阿让狠巴巴地说，闭上眼睛装睡。
“糟老头！转过来！”艾潘尼嚷嚷，双脚乱踢，双手啪啪地扑打他的胸膛。
“你这个死丫头，再嚷嚷……再嚷嚷我就——我就把你扔出去！”冉阿让坐起来，红着脸，怒气冲冲。
“好啊，那你就把我扔出去咯。”少女眯着眼笑着，眉毛弯弯，非常好看。她拌住她的大笨熊的双臂，他这样笨，这样傻乎乎地。坐在那儿，局促，生气，满脸发烧，浑身僵硬。她把他按在床上，让他好好地面对着她侧躺着。这真奇怪，他像个小孩子，任她摆弄。完了，他白活了这么多年。瞧吧，他全输给了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坏坏的小丫头片子。他心跳加速，感到眩晕似的幸福。
她呢，摆弄他，像是摆弄一个笨笨的大娃娃。她把他沉沉的大胳膊平放在那儿，她坐在那儿，笑盈盈地，望着这被她轻松驯服的大狮子，她拍拍他的头，肩膀，像拍一个讨大人们喜欢的小孩子。她又拍拍他的大胳膊，接着头枕着他的大胳膊躺下，把小小的自己放在他的双臂的环抱里。她闭上眼睛，终于满意了似的说:“好啦，就这样睡吧。糟老头，
”她的小手儿老老实实地并在一起，放在胸口，如果您有经验，就会知道，恋爱中痴情的幸福的姑娘们才会有这样的款款情深又醉心融融的姿势。她说着，声音非常低，像是嗔怪，像是痴怨:“不许你再逃跑，傻瓜，不许你再溜走。”
冉阿让不说话，他没什么好说。只有拼命的呼气，因为和这挚爱的少女这样近，他实在有些呼吸困难。
老天爷，我幸福地要昏头了。他想，这真奇怪，上帝啊，这不该是我这种糟老头子应享有的快乐。他感到非常不安。
“艾潘尼……”他说:“嗯……你的伤怎么样？还疼不疼？还流血么？”
“不疼了。”艾潘尼仰起头，雨夜，光线昏沉，看不清糟老头的五官，只依稀看到那又坚毅又温柔的面庞的轮廓。她说，坏坏地:“您可以检查一下呀，冉阿让嬷嬷？”
“你这个……”老男人被“调戏”得手足无措，满脸通红，非常可怜，羞愧无地就想要逃跑，他挣着坐起来:“我还是走……”——可是他还没说完就被少女重新按下:“好啦，好啦，我不招惹你了还不行么？”姑娘温言软语，像哄小孩儿似的:“好啦，好啦，说好了的，你也不对我怎么样，我也不对你怎么样。好么？让先生？
”
“总之，你——你要是再这样胡言乱语，没轻没重我就——”老男人重新躺在那儿，还气鼓鼓的，嘴却这样笨，说不出什么。上帝啊，他狼狈极了。
“你就怎么样？”少女说，咄咄逼人:“你能把我怎么样？”她骄傲又快乐。才不把他放在眼里呢，想一想吧，谁会真的害怕冉阿让呢？
“我就——”他说不出来。恼火地抓抓脑袋。
“你就把我扔出去？”少女说，有点儿轻蔑——你才不会把我扔出去呢，傻瓜。傻瓜，你能怎么样呢。你总是不能把人家怎样，总是反过来，人家动动手指，动动心思，就把你搞得一团糟。傻瓜。
她想到这儿，搂住他的脖子，一颗漂亮的栗色的略带淡淡香水味儿的脑瓜儿贴在他胸前，她想就这样赖在他怀里，任雨水淋漓，任岁月流逝，任人世寒怆，总有他在这里，保卫她，陪伴她，呵护她。她从来都是铁打的艾潘尼，无所不能的小王子，从来只有她自己牺牲，她去为了别人。她自己却从不指靠任何人。然而现在，独独对他，她无端苛刻，因为她对他无端希冀。
她说，困得有点儿迷糊:“我冷。抱我。”
男人怔了一下，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或者反应过来了，还是有些怯懦，有些禁，忌。
“我冷。”她的双脚又怄气似的乱踢:“抱我！”
上帝作证，她一辈子没对谁这样撒娇。艾潘尼撒娇，这听上去不可思议。她肯放下所有不可一世的骄傲对他撒娇。他对她是何等不可比拟的意义。
他深出双手，抱住她。她这样小，这样暖融融的。第一次，她清醒的时候，他抱着她，拥有她，他们的心和气息交融在一起。
“柯赛特要结婚了。”冉阿让说。
“我知道。”艾潘尼说。
“我会——我会把一切都给她。”他说。
“我知道。”艾潘尼说。
“我会重新变得非常穷。我会交不起下一年的房租，我会吃不上面包和肉。我会，没有钱买衣服……”他说。
“我知道。”艾潘尼说。
他搂紧了姑娘，忽然，他们之间那些奇怪的隔膜——巨大年龄差距引发的尴尬和禁，忌，许多由于害怕失去和吃醋带来的误解和猜疑，八年来的空白，分割，伤害，对对方的过分珍视，对自己的过分贬损而人为制造的刻意的距离……这些仿佛都消弭了。他们好像忽然变作一对已经一起生活多年，深深相知，严密挈和的爱人，有的话不需要再问，有的心意无需赘言。他懂，她也懂。
他轻轻吻住她的额头，胸膛里阵阵的热血上涌。他忽然什么也不怕了。孤独，衰老，被抛弃，荒凉的人生，死亡。他都不害怕了。他忽然非常蛮横地想，我要娶她。她想嫁给别人么？那些漂亮，年轻小伙子什么的。哦，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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