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死生契阔
郭嫣留在营地，身边留有百十余人。
营地扎在一处山丘后头，埋伏时正能挡住一万兵马，此刻却不太好，视野不佳，远处形势如何不太能看见。
因为不能点火，没有热水，郭嫣捧着一盏冷茶喝得手脚发冷，莫名地心慌。
茶杯是毫无征兆地摔得碎了的。
没有头晕，没有眼花，地上还是柔软潮湿的泥土。
手中的杯子就这么一磕碎在了一块大石上，白灿灿的碎片崩落得到处都是。
郭嫣一缩手，望着地上的碎片感觉更是心慌，坐不住了，只得起了身出了帐张望着看看。
自然什么也瞧不见。
蓝央特地让厉景明留下了，在帐外守着，见她出来张望，操着别扭的官话劝慰道：“姑娘还是回帐中等着，天晚了，也该歇下了。”
有人给她送了水，亦是冷水，那帕子擦了脸之后倒更清醒了，自然更是睡不着。
只得到帐外倚着，一边远眺，一边与蓝央随口说着闲话。
郭嫣道：“能瞧见一点火光，听见一点声响，师兄让人放了火？”
蓝央解释道：“少主定下的规矩，一旦入了城，不可放火、不可劫掠，违令者军法处置，应当不是。”
郭嫣点头低声道：“正该如此，都是并州百姓，只盼着战事快点了了，也好让大家过上些安生日子。”
郭嫣心里长着草，颇有些忐忑不安，只得随口闲话几句转移着注意力，蓝央又是问一句答一句，只得主动开口问道：“你是苗人？怎地也是碧色眸子？”
蓝央道：“是苗人，生来便是碧瞳。”
郭嫣点了点头道：“小师兄亦是，只是比你的颜色深些。”
见蓝央又不肯主动开口了，只得又问道：“你是如何跟了小师兄的？”
蓝央愣了愣，正要开口答话，忽然远处“嗖”地一柄火箭射在了营帐上，迅速地烧了起来。
蓝央立即拔了刀喝道：“保护主母！”
留在此处的百十余人迅速地聚拢了过来。
“保护个什么！”郭嫣回过头，看见了远处地平线出隐隐可见，逐渐逼近的兵马，叫道：“他们有援兵！河西有援兵！快点传消息进城去！”
何况那队兵马越来越近，除了进城焉有旁的出路了？
有兵士迅速地给她牵来了马，郭嫣上了马叫道：“都快上马，咱们进城！”
有兵士叫道：“主母您先走，我等断后！”
郭嫣喝道：“不是冲着我们来的，都快走！”
兵士们纷纷上马，弃了营地，冲过了山丘往不远处的河西郡冲将过去。
郭嫣马术不济，虽然座下骑的是留下的最快的一匹，却骑不太快，蓝央便弃了自己的马跳将到她的跟前驾马。
郭嫣扯住他的衣襟问道：“能看清是谁的军队吗？咱们连日急行军，如何赶上我们还不叫发觉的？”
身后的敌军发觉了他们，搭弓射来，嗖嗖几声破空声，就有数人落下马来。
蓝央勉强回过头瞧了一眼，“驾驾”两声让马跑在最前面，答道：“看不出来！”
郭嫣忧虑着莫不是太原后院起火了？
听身后这弓箭的破空声力道十足，准头亦是不错，这一班人马究竟是何许人？！
冲至河西郡城墙跟前，但见城墙上架起数条云梯，城墙上有头绑白布的太原兵士守着，下头零星堆着尸首若干，大门已经被攻破，从内里打开了。
城墙上的守军见来者不善，纷纷搭箭朝着那伙黑衣人射去，但却很难射中。
郭嫣向城门上叫道：“关城门！”
蓝央低声道：“赶不及了。”
又是一阵破空声。
蓝央喝道：“低头！”
二人双双伏身，郭嫣感觉到一支箭擦过了她的肩背上的衣裳，将她梳起来的头发一穿穿得散开。
蓝央问道：“伤到你了？”
郭嫣喘着粗气应道：“不曾。”
残存的二十余人已经朝着大开的城门冲去。
蓝央道：“千万小心，箭上淬毒了。”
郭嫣心惊肉跳，有心想问他如何猜到，却又觉得此时不宜多说话，只得跟着马东颠西倒地冲进了城门。
待进了城门，才惊觉河西郡多半已经拿下，一则是城破，二则是城中街上除了残余些死伤兵士，已不见人顽抗。
如此，身后一队人的来意就更是叵测。
郭嫣惊觉叫道：“他们不是方以的援军！”
回头一望便知，来时虽看似声势浩大，却分明人数不多，亦不过有百余人，可这射箭的准头，还有这淬毒的箭......
“他们是刺客！”
电光火石间，她根本来不及多想究竟是何人派遣来的刺客，因为他们座下所骑的马匹已经中箭，哀鸣着倒了下去。
蓝央反应极快，一脚踩着马尸借力，一手一拉一提间就将郭嫣脱下了马背，二人避到了路边。
那队黑衣人马速极快，冲将过去自然再顾不得避到路边的二人，虽然又有毒箭射来，却也叫蓝央提着郭嫣一一避开。
只是沿街出来想要逃出城避难的百姓却被射中数人，皆是倒地即暴毙。
待二人避进巷子中，郭嫣喘息不定，问道：“有人去传信不曾？”
刚刚拿下河西，分明是大意了，叛军死的死，逃的逃，降了的还待收编，如何能想到这时候出了事，连城门都没多少人守着。
蓝央道：“我奉命保护主...姑娘。”
郭嫣急道：“事从权宜，师兄如果不尽早防范...你快去！”
蓝央略一迟疑，郭嫣已是急了，一跺脚人就跑了出去。
郭嫣虽跑得不慢，但比起轻功毕竟是不够看的。
蓝央几个纵跃追在了前面道：“姑娘自己多加小心。”
只好就迅速去得远了。
郭嫣略略送了口气，心知小师兄身边的暗卫身手不凡，蓝央去得快，这一队人就这么骤然冲杀进城，必定不会有事。
闭上眼回想，心中却仍觉古怪。
闭上眼将方才片刻间的事细细回想，郭嫣的双眼倏地睁开了。
城墙上的人，分明射中了那群黑衣人，只是，那人还兀自骑在马上，恍若无事。
这哪里是刺客，这分明是鬼魂一般的死士！
郭嫣一惊，只觉膝盖一阵打颤，立刻拔腿就往方才那群人远去的方向奔去。
那些人是什么人？
当真是人吗？
是何人派遣来的？
为何要刺杀师兄？
郭嫣只顾得上跑，心中混沌一片，只有一个个问题接踵而至，却想不出一个答案来。
毕竟厉家亲兵皆是训练有素，此时此刻，临时的百人已经组起盾阵，将厉景明挡在了最后。
几遭放箭过后，冲将过来的黑衣人已经几乎都被射成了糜粉。
厉景明挥手叫道：“放箭！”
最后几人亦皆已插成了刺猬落下了马。
那一队人中仅仅还残余一人，身中数箭，已然弃了马匹，仍在躲避顽抗。
他身后的箭筒，已经空了。
厉景明心念一动，制止了下一轮放箭道：“擒住他！”
数名暗卫应道：“是！”
郭嫣还在朝着城中跑，她毕竟是女子，虽然力气不弱，如此这般地狂奔了一阵，此刻也不觉速度慢了下来。
她的口中干渴，泛着血腥气，手指尖发冷，心跳的更快。
这让她忽然想起四年以前，厉家老爷子想念孙儿，小师兄就忽然被厉家从蜀中接回金陵过中秋，事先未打招呼就来接人。
她那时在山上，小师兄人在山下丹房，她也是这么匆匆忙忙地奔跑着回去与他告别。
大白那时已经长得比她大了，一人一狼在石阶上飞跑，大白还不时停下来等着跑得稍慢的她。
那回，她跑得太快，滚了一截山路，还摔破了膝盖。
她一路跑，一路满腔离愁，直到小师兄笑吟吟地戳戳她的脑门儿说阿嫣发什么傻，我自然要等你来了与你告别了才走的......
告别...走......
郭嫣努力地摇着头，想把莫名生出的不祥的念头驱散。
她知道这只是关心则乱，他身边那许多护卫，必定不会有事。
她跑过了大半座河西郡，喘着粗气，才终于见到了一地扎成刺猬的黑衣死士，不由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数名暗卫钳制住了最后一名黑衣人，似乎也已经无力再挣扎。
一身银甲的厉景明站在跟前，似乎正试图讯问什么。
他身上的银甲上溅了血迹，甲衣外不伦不类地绑着那条蓝色的腰带。
郭嫣不禁莞尔，自己的针线确实拿不出手啊......
也不知道有没有弄脏，不如借口拿去洗，顺便改改吧？
心有灵犀般的，郭嫣松懈了下来慢吞吞地朝着他们走了过去，厉景明亦回过了头瞧见了她。
他们都没有看见，那颓靡将死的黑衣人，口唇间的银光一闪。
之后，厉景明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一个笑上，泛起一股诡异的黑气。
他的脚下还僵硬地试图向前移动，却好似变成了丁星河工房里的木甲人一般僵直古怪。
郭嫣的笑容也凝固在了脸上，她一时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身后的数名暗卫的脸色分明都已巨变。
那垂死的黑衣人口中溢出黑血，头歪向了一边，已是死了。
厉景明向前僵直地移动了两步，终于扑到在了地上。
他的脊背上，刺着一根雪亮的银针。
郭嫣一时间只觉天旋地转，要待跑向他，却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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