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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好梦如旧


  数年之前,大约也是这样的初春光景。

  不过蜀中要暖和得多,饶是山中春花开得迟,此时也已经挂满枝头、争妍斗艳了。

  山中有风,风和日暖,正是放风筝的好时候。

  当时年少,大约孩子们爱玩的东西,他们都喜欢过。

  这时候,就该去丁星河的工房里头,偷上几根竹条,回来自己扎个丑丑的风筝,再兴致盎然拿去放了。

  大约是十四岁那年吧?

  郭嫣记得起,那是头一回她去扎风筝。

  往年大多是厉景明去扎,偶尔贺九心血来潮也会跟着掺和一脚,这年郭嫣却拍了胸脯,信誓旦旦自己能扎出好看的风筝拿去放。

  郭嫣不似厉景明大家出身,六艺皆拿得出手,琴棋书画都入过门,原本就扎得歪歪斜斜,画又画不出如何好的图样。

  贺九随手给她拿了本画册道,就从这里面选个样子便是。

  郭嫣就只得从画册里寻了个样子,照葫芦画瓢,原样放大画了两只,又不知染什么颜色好,便涂了青红色。

  时隔多年,郭嫣仍能想起当日厉景明看见风筝时通红的耳朵,还有贺九惊异的神色。

  那双鸟儿,原来就是山海经中所说的比翼鸟。

  《尔雅·释地》说,南方有比翼鸟焉,不比不飞。

  《博物志余》说,南方有比翼鸟,飞止饮啄,不相分离……死而复生,必在一处。

  后来她知道了那双鸟儿还叫鹣鲽,正该是青赤相间的颜色。

  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鹣鲽不羡仙。

  这样的一双鸟,被一个心思暗藏、一个懵懵懂懂的少年和姑娘放上了万里晴空。

  薄云间比邻而飞,风筝线交织缠绕。

  郭嫣道:“剪了便是。”

  厉景明来不及制止,小小的银剪银光一闪,两根线应声而断,一对风筝双双远飞。

  厉景明惋惜道:“怪可惜的,你只需剪一根,结就自己开了。”

  郭嫣问道:“一起飞走不是更好?”

  在数年以后,郭嫣给小小的符弥读着山海经,无知无觉地曾再次翻到过那页。

  符弥道:“比翼鸟是说夫妻情深的,先生与我讲诗的时候说过。”

  郭嫣微笑道:“对,它们还叫鹣鲽。”

  之后,符弥像许多不会聊天的小孩子一样,问郭嫣道:“嫣姨为什么没有夫君、不嫁人呢?”

  为什么明明不是妙龄的少女,却还是孑然一身、茕茕独立?

  郭嫣只是莞尔,合上了手中方才讲给他听的《山海经》,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嫁过的?”

  小男孩儿皱皱鼻子,犹豫了一下只得如实道:“我...偷听婶婶们说的,而且将士们都唤你先生,不像叫旁人那般叫夫人。”

  郭嫣帮他被被子拉拉高,在被子上轻轻一拍,笑道:“嫣姨嫁过人的,还有,男子汉不许听壁角。”

  符弥乖乖应了,却忍不住问道:“我没见过嫣姨当新娘子,嫁人不是要盖红盖头吗?”

  郭嫣愣了愣,轻轻吹熄了那盏摇摇曳曳的油灯,道:“睡吧,晚了。”

  符弥不情不愿地合上了眼睛,呢喃道:“以后我来娶嫣姨......”

  郭嫣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应道:“好......”

  从前也有人与她说过这样一句话,过了许多年却终只是一句落空的承诺。

  但她那个时候,大概也是这样,温柔地应了一声“好”。

  那双鹣鲽,早已双□□得远了。

  郭嫣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好似被抽去了骨头,直接跌在了地上。

  待稍稍回神,有心想要朝着他过去,却已是连爬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她几乎是爬向了厉景明,周围已经听不见任何的声响。

  她感觉到有人在试图扶起她,有人在她的耳边说着话,却一片茫然浑然不知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直到她听见有人叫了一声“少主还活着!”

  她才终于踉跄着从地上稍稍支起了身子来。

  他的眼睛闭着,面孔泛起一股黑气,脊背上的银针已经被人拿布包着手拔了下来。

  要把毒吸出来才行!

  郭嫣几乎是夺地把人从一个暗卫的手中抢进了自己怀里,外面的银甲被灼出一个黑色的破洞,这一片护甲就被她硬生生地拉扯了下来。

  之后,里面的布衫被她扯破,狰狞泛黑的伤口□□在了外面。

  要把毒...吸出来......

  郭嫣低下头就将口唇向那向外冒着黑血的伤口凑了过去,什么都顾不上去想。

  之后,她感觉到有一只素手只往自己颈子处一掐,她就再也挣脱不得,眼看着厉景明被一名暗卫从她跟前抱走了。

  她听见身后有一个熟悉的清冷女声道:“阿嫣,你清醒一些。”

  正是程殷。

  她有听见身后的人吩咐道:“不要碰到伤口,隔着东西把伤口的毒血挤出来。”

  又有人喊道:“郎中来了!”

  郭嫣合了合眼,定了定神,凝气几分力气,转过头看见数日未见的程殷,在战后的河西郡中仍旧干净得仿佛一丝灰尘都不染。

  郭嫣有气无力道:“...廖先生呢,封锁消息,只说...将军受了轻伤......”

  厉景明在归途中一共只苏醒过两回。

  军医将伤口周围破开了十字,尽可能地挤压了毒血,但人还是迅速起了高热,在昏厥中挣扎着数次呕了血,那些血尽数是黑的。

  那条不知平日里藏匿在他身体上何处的小红蛇从他的手腕上落了下来,躯体亦全变成了黑的,似是死了。

  但那蛇却死而不僵,躯体仍是柔软的,郭嫣不敢扔,只得命人收进了盒子里。

  尽管如此,他身上的毒性并没有解,而是危危险险地停在了一个节点。

  左边是生,右边即是死。

  厉景明第一回醒来是当天的傍晚,马车缓缓行着,窗外是漫天的晚霞,车里的光线昏暗不明,身旁跪坐着郭嫣。

  郭嫣低声问:“喝水吗?”

  那声音又低又哑,让他在混沌里根本分辨不出说话的人是谁。

  他尝试着张了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只这一张嘴,就已有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颈,把一杯药气浓重的汁液灌进了他的口中。

  他的意识只能专注于那只扶在他颈后的手上,感觉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如同置于火炉中焚烧。

  他几乎可以听见火焰燃烧的噼啪响声,这让他很快重新沉沦进了一片炙热的黑暗之中。

  第二次苏醒来却好似是一个深夜,他的耳边能听见马车碌碌的响声,他不知道时间已经流逝了多久。

  他听见耳边有人叫“师兄?”

  “...阿嫣?”他终于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简直嘶哑得像是九旬老叟。

  “在,我在这儿......”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拿住,却好像没有办法弯弯手指回应她。

  厉景明苦笑问道:“什么时候了...好黑......”

  他没有听见郭嫣的应答。

  恍然道:“...我瞎了?”

  郭嫣低声尝试着安慰道:“...随军的大夫医术不好,咱们回去再想法子。”

  语气里带着藏得不算好的哽咽。

  厉景明说了两句话气喘吁吁,灰白的唇忽然皱了起来,低声问道:“...阿嫣,是不是,我,吓到你了......”

  郭嫣摇了摇头,在正午明亮的光线中抚上他凹陷下去的的眼睛和灰白得泛着死气的面孔,眼中饱胀着忍了数日的眼泪,终于如抛沙般纷纷落下。

  厉景明感觉到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不经意落在了他的面颊上,顷刻间就冷了。

  他知道,是郭嫣哭了。

  他断断续续笑道:“阿嫣,这感觉...和咱们惹祸那回,藏在柜子里差不多,不过,柜子、柜子要小得多,所以——你可以靠得更近一点,咱们就假装,还藏在柜子里...怕被三师兄找见......”

  郭嫣点了点头,意识到他看不见,俯下身抱住了他,湿漉漉地面颊贴上了他的耳廓,应道:“好,咱们躲一会儿,等躲过了风头就出去。该给大白洗洗澡、梳梳毛了,梳过了毛再去厨房,把买来的腊排骨煮上,仔细别把师伯招来,他要生气的...等到了晚上,就回藏书阁看书......”

  她努力地学着自己从前的语气,把话说得快活而无忧无虑。

  她慢慢地也闭上了许久没有敢合上的眼睛,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就像是无垢山庄里的山风吹乱了并肩坐在崖边抱怨着读不懂的书、抱怨着无垢山庄的饭食的他们的头发时,她会露出的那种笑容。

  就像是与大白你追我赶地闹在一起的小师兄,被大白扑了个跟头时,她会露出的那种笑容。

  而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一年时光根本不值得一提。

  那些别离、那些鲜血、那些刀光剑影,只是一场过于清晰的噩梦。

  之后,又是竹林绿影间那些无穷无尽的好时光。

  郭嫣说着话的声音渐渐轻了,支撑了数日不曾睡过,她也累了。

  她就这么蜷缩在他的身边,慢慢地沉入到了一场难得的好梦里。

  感觉到身边的人没有了声息,厉景明失神暗淡的眸子,无声无息地流淌出些许温柔笑意。

  阿嫣,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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