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雪上加霜
厉景明在第二次醒转之后不似先前昏沉不起。
但却没有任何人敢断言这是好的迹象,猛烈的毒性仍旧残存于他的体内,他仍旧会突然呕血,人也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憔悴,短短几天的时间里,连太阳穴都凹陷了下去。
暗卫们试图从那些黑衣死士的身上追查出□□的来源,或是他们所隶属于哪方势力,但是始终一无所获。
百余具尸首,皆是相若的身量,紧紧贴合完全无法取下的面具,身上亦没有图腾或是纹身一类的标志。
根本就无从下手。
郭嫣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毕竟背后的人绝不会仅仅是因为与厉景明的私仇如何而这样大手笔地前来杀他,若是得知他重伤中毒的消息,恐怕必定还有后续举动。
当敌人在暗,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也转移到暗处。
军中井然有序,军医三缄其口,亦只说是为将军包扎。
但终究不全是自己的亲兵,陆陆续续缓行了数日,副将中有起疑试图前来探视的,军中亦是流言纷纷。
连一身大红喜服被救回来的那位,被人看管起来了的殷姑娘,在扎营修整时,亦不知如何近了营帐跟前,来送一碗补药。
如此的情状,廖闳同几位心腹的副将亦压制不住,只有开了口与厉景明说了。
厉景明已被那毒磨得几乎起不了身,闻言却道:“看来我需得现个身了。”
郭嫣自然不愿,也是知道他此时双目不能视物,加上如今尚不能久坐,谈何在众人面前现身了?
但又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
内乱初定,军心动摇,只有主帅确确实实还好好活着,方才能让军心稳定。
郭嫣身为一介女流,又年纪太轻,虽是扮了男装亦看起来不像是个有本事服众的人,难免有人揣度主帅为妇人所害,军队为奸人把持云云,这几日在车中出出进进,在一些副将那里受了不少逼问和闲气。
她虽忍住了不曾与厉景明抱怨,害他忧心,但也确实对此感到颇为无力。
这是一件除了他旁人都不能做到的事。
厉景明道:“此事怕是还要师姐帮忙。”
如今憔悴惨白如同行将就木之人的模样,恐怕是没什么说服力,能让人信服他的伤势不重,而且正在好转。
郭嫣心念一动,问道:“若是...寻一个身量面貌相似的......”
说了一半自己却也觉得不可行,程殷易容的本事虽是难得,却无法炮制出全然一样的两张面孔,只能做到极相似;再者即便是面容全然相同,说话的声音、举止神态等等,却非是一朝一夕就能模仿得像的。
那些目光如炬的老狐狸怕是没那么容易瞒过。
到了厉景明中毒后的第六日。
军队已经离太原不过一日半的路程。
数日没有出现的厉景明终于在这日傍晚扎营修整时下了那辆马车。
军中不少人看见了,他看起来似乎是消瘦了些许,但气色不错,似乎是伤到了腿,行走得还不算利索。
他招呼了伙房,又与几位副将闲话了几句,然后见到了军医说他受伤的腿暂时还不能久站,就回了马车。
到了当晚放饭的工夫,营中的大部分人就都已知道,主帅是因为伤到了腿走路不便利方久未现身,如今已经在好转,可以慢慢行走了。
厉景明几乎是上了马车车厢的一刹那就跪倒了下去。
面颊上染的淡淡的胭脂被冷汗冲得花了,被郭嫣拿着帕子擦拭了下去,露出了灰白的底色。
厉景明重重地喘着气,良久方才稍稍缓解了过来,低笑道:“没想到,我也有,用胭脂的时候......”
郭嫣素来是不愿搞得凄凄惨惨的性子,亦顺着他的话笑道:“可惜你现在瞧不见,这颜色还不错呢...闻着也香香甜甜的......”
待手中的湿帕子全数擦去了那些胭脂,对着这么一张回复了惨淡的面容又忍不住心口一抽。
程殷的手段不同凡响,原本已经凹陷的面颊亦在她的妙手下看起来并不似那般骇人,但假的毕竟是假的。
就像是他尝试着将空洞茫然的视线聚拢,接着身边人的扶持努力地扮演一个不是瞎子的自己。
但这一番折腾却不算白费,至少他可以把这一万人顺利带回,交予厉景韶。
他不可以倒在此处。
郭嫣放下了用过的帕子,缓缓地抚着他的眼眶,微笑道:“说来也巧,我那会儿也是眼睛瞧不见了呢,可是很快就好了......”
厉景明的意识又在疲倦中微微涣散了,但听见这句话也稍稍清醒了些,问道:“...何,何时的事情?”
郭嫣为他把靴脱下,把枕头拖了过来帮他躺好,道:“冬天时在会宁...好像也没多久,被雪光晃的,几日就好了......”
厉景明的脸上浮现了些茫然的担忧之色,道:“...无妨?”
郭嫣莞尔:“是顶常见的事情,自然无妨。”
又道:“眼前黑漆漆的无聊是不是,教你我那时候是怎样打发时间的。你能想出我的模样吗?”
厉景明低声道:“...可以。”
郭嫣继续道:“我穿着什么样的衣裳呢?”
厉景明莞尔道:“过年时...穿的红袄......”
郭嫣大笑道:“不行,那件太傻气了,再想一件别的衣裳。”
厉景明道:“...春日里,穿的青衫?”
郭嫣瞧了瞧自己身上的衣裳,问道:“那我梳着怎样的头发?”
“梳了...发髻......”
郭嫣笑问:“为什么不是梳辫子的?”
厉景明有些累了,声音又低了下去些许。
但郭嫣还是听见了,他说的是:“是以后的,阿嫣......”
郭嫣一愣,鼻子忽然又有点发酸,她只好用力地摇了摇头,想把情绪压抑下去。
“梳发髻可以,但你要给我买好多好多的漂亮簪子,我才会梳......”
“好......”
“还有呢?‘我’看起来开心吗?”
“...开心的,在...放风筝......”
他翘起嘴角,没有说的是,在他的眼前,有一个阿嫣,还有一个与她眉眼相若的小小女孩儿,两个人举着风筝一边跑一边笑,慢慢地跑远了。
“是什么样的风筝呢?”郭嫣咬着牙微笑着问道。
厉景明却没再应声。
他感觉到耳边有呼呼的风声在鸣叫。
这让他感到茫然。
他叫道:“...阿嫣?”
却没听见应答。
但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手指被紧紧攥住了。
他愣了愣,再次叫道:“阿嫣?”
他感觉到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变得冰冷,轻轻发着抖。
他终于意识到了,他听不见了。
五,感,俱,失。
郭嫣紧紧地抓着厉景明的手指,胸膛起伏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在他的耳朵周围探看的老迈的军医。
她颤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就这样听不见了?!”
军医老眼昏花,摇了摇头并未答话,又反复瞧了半晌,按过了几个穴位。
厉景明虽然看不见也听不见,但也知道这是军医在检查,便应了:“...没有,痛感......”
郭嫣捏了捏他的手指示意知道了,向军医问道:“是暂时的...还是......”
那老军医摇了摇头,口中似是喃喃自语般念道:“毒性太过霸道...五感丧失,快了,快了......”
郭嫣心已凉了半截,问道:“会五感俱失?大约有多久?”
军医道:“人与人不同,将军已是特殊的了,若是寻常人,这等毒性焉有命在,能拖到此时方才丧失了第二感已是难得......”
郭嫣怒道:“你是个大夫,叫你来不是要你看着他如何丧失五感,而是要你来医好他,否则要你何用?!”
军医慢吞吞道:“姑娘,生死有命,老朽从来只讲实话,即便是将军能听见亦是如此。”
他缓缓一字一句道:“此毒无解,至多是拖得久些。”
郭嫣整个人颓作一团,稍稍松开了手中紧握的那只手,无力却仍旧辩白道:“你医术不精,休要胡言乱语,天下医术超群者众多,必定有人有法子解毒!”
那老军医摇了摇头,不再辩驳,只是道:“老朽会竭尽全力拖延将军毒发。”
郭嫣轻轻地点着头,视线涣散,道:“嫣并非有意冒犯......”
老军医道:“无妨。”
施了一礼就下了马车。
郭嫣却忽然好似在一片虚空当中发现了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一时又抓不住,蹙着眉苦思。
她虽然不知道自己方才究竟想到了什么,但也感觉到自己想到的东西十分要紧,又苦于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只得拿一只手狠狠地扯住了发辫咬进了嘴里。
她懊恼地将头朝着车壁撞了过去,撞得咚咚作响。
然后她感觉回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紧了紧,她听见厉景明叫道:“阿嫣?”
她这才恍然是自己弄得车厢震动,让厉景明感觉到了。
只得在他的手心写下了“无妨”。
厉景明低声回应道:“...无妨,会有办法的......”
郭嫣攥了攥他的手,自己口中念叨道:“办法...办法......”
之后,她感觉到自己的眼前一片雪亮。
天玑入虚丹。
那个传说里的玩意儿
(https://www.dingdlannn.cc/ddk35205/2220177.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