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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则之36


  “姨娘若想问四年之前,其实您不知晓的,便也是此事罢了。奴婢是三姨娘带进府里来的,被大夫人送到少爷房中之时,三姨娘曾在夜宵里添了少许催情的东西。那药下得轻微,奴婢本不知晓,可少爷的反应过于激烈,原是不知晓的,便也就知晓了。”

  我此时已无甚心思,再朝黛眉发问。事情与我所想出入颇多,单是我昨夜的自作多情,便足以令我自己于暗地里讥笑太久。

  “姨娘想必也知道的,奴婢那时在身上藏了剪子。少爷知晓我心系石硝之后,便不打算动我。可我却仍未看出,他事实上忍得辛苦,反而径自哭闹着拿出剪子,分散他的心力。少爷只因无法再忍药力之苦,才将我赶出屋子,而并非如旁人所猜,是因我自寻短见,不肯相从,才激怒于他。”

  到如今黛眉所讲这些,虽然我不曾知晓,却并非我本欲听闻的东西。今日我唤她前来,为的实则是验证红觞之言。黛眉见我全然无话,便再继续说道:“一整夜少爷没少因那药受折磨,他却不肯让我声张,只命我守在房门外面。转过天去,奴婢自知道事态轻重,便急忙央了群青妹妹,去求姚夫人处置。姚夫人将我配给石硝,少爷亦未曾多说什么。他虽然将我们调出跨院,却也在二姨娘那,将我们安顿得极好。故而我那口子虽是没了原本的差事,却也未有怨言。就连我那婆婆,二姨娘房里的石嬷嬷她,都算得上善待于我。少爷他对我们这些下人,平日里没什么多余辞色,可实则所作所为,大抵是为我们考量的。”

  黛眉抬头望我,托握住我的双手,才向我安慰笑道:“姨娘或许会觉得少爷严厉深沉,又甚至阴晴不定,难以捉摸,实则对待姨娘,少爷最是耗尽心思,教我们这些旁人瞧了,全都不无唏嘘呢。少爷他找上我家石硝,说要调回来东跨院时,便特意向奴婢叮嘱过的。四年前少爷曾经直言,他厌恶极了奴婢。听命于大夫人,又心系着石硝,如此却还要将身子献给少爷……这样的奴婢我,少爷他决不肯要。而如今,似少爷亲口所讲,姨娘你和曾经被塞来东跨院的丫鬟通通不同。既然为妾,您甚至算不上依持哪家。进来这东跨院后,便更是只有少爷才会要您罢了。少爷虽这样说,却又要求奴婢,万不得怠慢于您。东跨院的主子唯少爷一人,而若少爷不在,奴婢则是须将您亦当作少爷的。少爷他既已有此一言,姨娘您究竟还在觉得,这跨院会留给谁呢?”

  黛眉曾经便有此一问。彼时她说得含混,而今我闻得她再度问出,竟然隐约觉得,她未道出的答案,是我?

  “奴婢初见姨娘,便曾讲过,这跨院绝非是留给什么红觞。至于少爷他十日之前,会发那么大的火气,失态甚重,也定当是因为姨娘将要去春暖阁,受其他公子少爷们的觊觎罢了。依奴婢愚见,少爷他只是太在乎您,且又太过爱您。”

  在乎是真,可是……爱?

  果然唯独是红觞所言不假。

  岚棠的确病了,又或者说,岚棠从未痊愈。

  ******

  等到群青撤下晚饭,我与岚棠移坐房中窗边,借习习晚风入室,我方才起了话头,试探问岚棠道:“妾身今日才知,爷去春暖阁那种地方,从来不多碰什么酒菜。昨儿怎么就偏偏认了众位公子的罚,连饮数杯?”

  “那又如何?又未曾醉。”岚棠勾唇笑起,心情似乎甚是愉悦,竟亲自捻了一颗甜梅,递与我道,“爷清醒着呢,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拿你寻了开心,是爷做得不对,可你也当明白,昨夜过后,府里面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杂碎,再不可能有谁,敢寻你一分一毫的不痛快。”

  岚棠念到“杂碎”二字,话音中陡增的森森狠意,令我不敢接言。

  他转过头来看我,却再度轻勾薄唇,声音矮下三分:“我下面准备讲的,可不能说给石硝。你且自己去想,我爹那新纳来的五姨娘,今早在主屋中待你如何?你与她从不曾有所瓜葛,她宁可逆了四姨娘而护你,竟是为何?”

  为何?

  便如岚棠所讲,昨夜一事,府中上下已然人尽皆知。那么五姨娘便算是知晓了岚棠纵我无度,故而她才会在人前护我?然则姨娘之中,唯她一人有如此作为。无事却又急匆匆献上殷勤,若说她只因昨夜之事,却显然不无夸张。唯一按岚棠所给出的解释,五姨娘是再不敢寻我的不痛快。那么今日晨间,她的所作所为,便算是因为岚棠才开始见风使舵,于东窗事发之前亡羊补牢?

  岚棠眼中,五姨娘便是那看得见的杂碎。而之于现今的我,她却仍藏于暗处,不明真身,敌友莫辨。

  “原本这也并非你需要想明之事。”见我久久不答,岚棠摇头一笑,“自有石硝去为此事劳神,你便安心即可,无需多虑。”

  他伸过手来,抚上我略略蹙起的眉,笑容平和温暖。

  我再欲张口相问,却被他托了下巴,岔过话题:“昨夜只因有你在侧,我才饮了那酒。若论平日,我纵是如何都不会饮下。”

  是时恰有夜风入窗,糅杂庭院中芳草清芬,拂乱我垂于耳侧的少许碎发。隔了风中轻摆的发,我抬眼凝住岚棠,将唇缓缓凑近,直至摩挲上他的唇峰,方才开口:“这话,又是曹公子教给爷的?”

  “分明是燕羊脂。”话既脱口,岚棠才似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并无什么恼羞成怒,只是无奈一笑,便启口噙住了我的唇瓣,细致吮吻。

  “私下里叫去了黛眉的事……爷都未向你追究……你倒是好,竟先盘问起爷来了呵……”

  此时此刻,我倒也无暇辩驳,只能任由岚棠的极致温柔,将我牢牢包裹,缓缓溺毙。

  被他翻转了身子,抱坐到腿上的瞬息之间,我视线恰恰穿过他背后未关的窗,交错至廊下的那棵九龙银桂。

  那里有我对美景、也对良宵的隐秘期待。我原以为如果不说,便可以不被剥夺。

  等到今夏过后,等到秋高天凉,当岚棠于彼处饮酒邀月,而满树桂香则与他为伴。我原以为无论自己会否从旁共赏,至少分梢中那最别致的枝桠之上,定当有如银桂花绽得最为繁盛。

  可便是我亲口向岚棠所答,我最为喜欢的那条枝桠,却唯独已不见了踪影。

  昨日口口声声所言的御赐之物……因由天子所赐,而不得另作他用的九龙银桂,唯独被生生锯毁了那条枝桠。

  我跨坐在难以见底的欲望深渊之上,阖眼,再不去看已然残缺的桂树枝冠,亦不去想,身下正怜爱我的这个男人,胸中到底是怎样一番思量。

  他到底尚有半分爱我,亦或许本就心中无我?

  相处至今,我仍旧不懂岚棠……

  ******

  体肤若有病痛,药石可医。心病却唯有心药,方能治愈。红觞前日里与我所说,岚棠的人格在塑造中早已扭曲,归结二字,便为偏执。我不懂她所谓的“边缘型人格”,可至少她所描述的一切病状,都与黛眉的话,全然契合。

  岚棠的病,红觞不知是缘何而起,可她却知晓怎样医治。

  若时间回溯至我入府以前,红觞绝不会对我坦陈出岚棠的病情。事到如今,我与她都很清楚,依岚棠那般性格,东跨院中的女人,唯能够存在一个。

  摊出这张牌与我相商,红觞赌的是我对岚棠的情义。现如今唯我一人,得以配合于她,医治岚棠。而若将岚棠治好,其后利弊,不言而喻。

  红觞能寻回已然失去的机会,再度苦心钻营如何委身岚棠。而我……

  这的确是我合该应承下的,互利双赢的一桩交易。岚棠若被治好,于我而言亦是好事。

  如果岚棠不再苛求什么唯一,这跨院里会迎进个女主人,再或许添上几个姨娘。至少对岚棠而言,他始终心心念念的那个妩儿,再不会因我突兀间错来此地,变得长久地可望而不可及。

  身为人妾,我本来便存不得独占他的心思。未来的岚家公子,唯有娶妻纳妾,我才可避开风口浪尖,保全自身。

  可终归这般好处,只是我说服自己的借口罢了。红觞赌得没错……一旦知晓,我便无法对岚棠的病冷眼旁观,只因我的确已爱上岚棠。

  事关重大,我的心神却早已为红觞所乱,无法深思。我想要回姜府去见见二十姨娘,去问她我究竟该如何面对红觞那样的妓子。可回去姜府,谈何容易?我不过一个不起眼的妾室,就连离开跨院,都有可能引得岚棠不悦。

  若是我去同岚家长辈商议,也许会寻出岚棠的患病因由。可彼时他们仅是怀疑岚棠或有隐疾,便已隐瞒下来,宁可替他纳妾以证,而不为他寻医。如此的讳疾忌医,如若被告知岚棠的确患病,又还是类若疯病,程度甚重,岚家长辈便无论如何,都不会令外人来医治岚棠了吧?

  心下犹豫之时,群青托了茶盘入内,我虚望着她兀自出神,忽然灵光一现,思及险险将被我遗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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