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则之35
岚棠一走,厅堂里剩下的便只是一众女人。我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正襟以对,内心中却好在无甚慌张。毕竟,接下来需要我独自去撑起的场面,是过去在姜府后院,再寻常不过的了。
“人都走了,你们还要看什么热闹?”
大夫人只是抬了头望冯嬷嬷一眼,侍立在侧的冯嬷嬷便就颔首一笑,开口朝众姨娘道。
我进了岚府的第二日,冯嬷嬷来东跨院取走元帕,其后在这主屋之中,我们多多少少又遇过数次。如今我知道了岚府的后院里,说话最作得数的除去了大夫人,便是她冯嬷嬷。既已有内总管发话,姨娘们便都起身,纷纷告辞。
二姨娘临走前多瞧了我一眼。她那块帕子底下,嘴角边的揶揄笑意,如何都遮掩不住。
我心中倒已经觉不到如何羞臊,毕竟在厅堂里坐了这么长的时间,再加上群青也的确曾劝过我,教我这会儿多忍耐着点。
我只是诧异于这今日的晨间集会,结束得突兀且又太过简单。只靠了冯嬷嬷的一句话,众姨娘顿时从善如流,皆只是点到即止,分毫不多纠缠于我。
这岚府的后院,果真与姜府里不尽相同。姨娘们未揪住昨夜之事不放,除去了与冯嬷嬷,或者说与大夫人的威望之高、御下之严相关,也定因为岚棠实则为她们所喜欢。
就好像姜府中蹊跷早夭的姜六,那个与姜三少爷同出一母的无辜女婴。如若果真厌恶着一个人,果真盼他不好,那么就连他身边的人,连属于他的东西,都能够一并厌恶,都思量如何伤害。可如今岚棠已走,趁着这大好时机,姨娘们却不踩我,不向我冷嘲热讽、落井下石,便至少算对我无甚恶意。
回想母亲所言,这些个姨娘们皆朝岚棠的卧房里塞过丫鬟。如出一辙的整齐动作,曾反复许多次,便必须凭一腔热情,才做得出来了。
这番善意,不止原本的几位姨娘才有。就连刚入府不久的五姨娘,今日都帮我解了围不是么?
看向已然起身的五姨娘,我报以谢意浅浅一笑,她亦含笑朝着我回点了头,便领身后的丫鬟走出门去。
是时,恰有风穿堂而过。已在门前的主仆二人,裙裾袖摆皆随了这风,慢拂微动。
其后这厅堂里发生的事,我能记得清清楚楚的,便算不上太多了。大抵是姨娘们皆走得干净之后,大夫人也未再多说什么,只是让冯嬷嬷转交给群青一些外敷的疗伤药品,便准了我与群青离开。
“自进了岚府以来,我早就没剩下多少面子。如今算是被少爷他,彻底丢了个干净。”
回去东跨院的路上,群青低着头,以手捧药,我见不得这妮子拘谨自责的模样,望着夏意方盛的明净青空,主动开了口来。
“奴婢……奴婢昨儿晚上也是被惊了不轻。少爷和主子您那么大的动静,巡夜的院工初时不知因由,以为是有什么不得了的闪失,差点就冲进咱们那跨院去了。好在奴婢及时劝散了他们,不然主子您……”
群青双颊晕上了浅浅酡红,声音亦弱下几分。
“不然……主子您说给少爷的那些话,可就该全进到他们的耳朵里了。”
“再以后别说是少爷不喜,就算他催逼我在府内多多走动,我都没那个念头与胆量了。爷昨夜还对我说,跨院外最是清幽僻静。我立时便不疑有他,回想起来也真是傻得可以。”见群青扭了头去偷笑,我盯住她怀中的药,因心中仍旧无措,低低叹道,“夫人她经由昨夜一事而如何看我,尚在其次,便只是我多次累得少爷受伤,就定然会惹得阖府不快。”
“主子无需多虑。大夫人只是给了伤药,却未曾多说一句责备你的话语。夫人心里面定然清楚,昨夜本就是少爷有意为之,全然怪不得你。”
“夫人不开口、不怪罪,却不等同于这府中上下皆无怨怼。大夫人既对少爷的伤瞧得清楚,那厅堂中的其余众人,便定然也已经瞧在了眼里。”
群青听我说完,反倒点起了头,笑得越发明朗:“人人都瞧见少爷受伤,可方才在主屋中,却没人难为主子。尤其是五姨娘她,又特意为主子您,反倒去难为了四姨娘。府里面皆如此偏袒主子,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五姨娘她……”
我心下冷意渐生,却知晓此时暂不便出言提及……抿下唇角凉凉笑意,这段有关于百濯香的事情,便就悄然埋进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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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眉姐才不会愿意过来,同主子您说些个‘体己话’呢!”
已近了东跨院时,我吩咐群青先我几步,去唤黛眉。这妮子闻得了我是有些事情,欲与黛眉细讲,满心不信我搪塞给她的“体己话”三字,如何都不肯顺我的意,让我与黛眉另行交谈。
“既有你留在门外,把守望风,黛眉又怎么会不愿意呢?提防着少爷突然回府这般事情,群青你又不是第一次做。先时已做成过,而且又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这次你果真就不想再做一回?连少爷他,都不知芍夫人来的那天,有你在门外面望了风呢。”
话止于此,我含笑望住群青。的确,上一次群青望风,岚棠不知。而这一次,若群青不肯再做,那之前她曾经望风的事,就难保不传进岚棠的耳朵了。
黛眉不敢过来,实属自然,毕竟胆小本分如她,今时最不敢违逆岚棠,主动搭话于我。正因为此,我才更需要群青相帮,劝黛眉她前来见我。
“好了好了,”群青挨不住我的凝视,主动开口服了软道,“奴婢这就去请黛眉,准保劝得她一刻不肯拖延地赶过来见主子。”
眯眼笑看着群青远去,我随后入了跨院,却是一错目的光景,顿在庭前……
“姨娘怎么仍在这庭中站着?日头正烈,就算是站在树荫之下,也不如避去房里为好。”
久难回神,直到身后响起了黛眉掺杂小心翼翼的温软声音,我才垂下眸去,强自苦笑着应了她道:“说得也是……别说是你,就算连少爷他最希望的事情,也不过是我老老实实留在房中。”
领了黛眉进得卧房,我却再也无心与她谈些什么,也不知是否还应提及,昨日红觞对我所言之事。
“姨娘唤了我来,定是有什么要紧事的。如若不然,也不会逆了少爷的意,拉上我一同犯险。不知是什么令您片刻便改变主意,可待到他日若您又欲反悔,却再没有这样时机,同奴婢详尽相谈了。毕竟少爷的意,奴婢委实不敢再三相逆。”
黛眉望向我的目光,柔暖却也坚定,我略作迟疑,终是开了口来,按照本意向她问道:“少爷性子里的古怪,究竟是什么?四年前东跨院的事情,或者说一切关于他的事情,只要我尚且不知道的,此刻便统统想听。”
“奴婢虽长了少爷几岁,可少爷幼时被养在大夫人那,奴婢则并非岚府的家生子。再早年的事情,又或许就连少爷本人,都难保记得清晰。姨娘若想知道,怕只有去问冯嬷嬷这一条路了。倒是姨娘所言,少爷性子里的古怪,奴婢或许能对您道出些什么。只不知,姨娘此问是意指四年之前,又或许昨日深夜?”
昨日深夜……
黛眉有此一问,我便不知应如何答她才好。
昨夜岚棠所为,黛眉她本就在跨院之内,必然知晓。可这事情我宁愿无人再提,而并非如她所言,今日相见即为意指于此。
“姨娘难道就不觉得,昨儿夜里,少爷亦极古怪?”黛眉见我不答,沉吟片刻,试探问出。
我顿时心下恍然。若说昨夜里有什么不寻常的,岚棠他整个人都算是一反常态。只不过原本他性子里便有些不寻常的地方,故昨夜不过似变本加厉罢了。无论是他硬拉着我,于庭内行那种事,还是诱骗作弄于我,害我抬不起头。
“少爷昨夜去春暖阁,推杯换盏之间,姨娘又可曾替他挡挡?那儿的吃食用品,备不住三样之内,便有一样是加了东西的呢,少爷虽然会提防小心,可到底百密一疏,总会有不周全的时候。”
提防、周全……?
岚棠昨夜因要携我早归,可是来者不拒,任那余下几人罚了好多杯酒。
几杯酒加在一起,量虽然算不上多,可仍是如黛眉所言,会因掺了东西而有少许的催情效用。
但无论是酒中药物,还是那酒本身,论其作用都是微乎其微,岚棠既无醉意,又无……
不对。岚棠昨夜那般情动,岂不正是如黛眉所言?
“我……我不知晓,所以未替少爷挡酒。我以为莫说那壶酒中没有什么,就算是有,量仍极少,作不出什么影响。石硝彼时恰好不在屋中,故也不曾劝过少爷。”
石硝落江一事,黛眉不知,我便只是一言带过,不与她细致道尽。此时我多半心思,都落在了岚棠昨夜饮过的酒上。缘起无非是酒中之药过猛过烈,或者……
“就算我家那口子在,少爷也会照喝那些酒的。他最禁不得这类药物之事,府里除他除我,便再无人晓得。故而我那口子,不会拦他。”
原来事实真相,竟中了我后一番的猜测。实则只需要一丁点的东西,便足以让岚棠失去控制。昨夜无关乎什么情至浓时、复生复死,唯一引得岚棠他那般对待我的,不过是几杯薄酒,一点春|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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