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则之34
轻翻过身子之时,耳边传来一声睡意仍浓的隐隐痛哼。这痛哼声只可能是岚棠所发,故我顿时间清醒过来,睁了双眼。
借微弱天光艰难辨去,是方才因我翻身,肩头不慎触到了他揽于其上的手。
我极力放轻了动作,越过岚棠起身下床,取来灯烛、药品,将他昨日垫在墙前的左手,拉至床沿。
稍许明亮的烛光之下,岚棠手背的伤势暴露无遗。我虽然心知肚明,昨夜于那条窄巷之中,岚棠同我皆失了理智与分寸,可我却未能也未敢料想,我竟然害他伤得如此之重。
“嗯……什么时候了?”
或许是最后包扎时,指尖再难抑制的颤抖触痛了岚棠,他蹙眉轻哼一声,终究掀了眼来,迷蒙望我。
猝不及防间,我只来得及埋下头去,而原本沿着颊侧滑下的泪,则早早夺眶而出,垂落至他缠覆纱布的手背之上。
“天才刚亮……群青尚未过来叫早,爷不妨多睡一会。”
“为什么哭?”
岚棠此时已显然全无睡意,问话时声音清澈而语意柔和。
“因为见不得爷的手上有伤……更别说,还是妾身将爷的手伤成了这样。”既已被他察觉,我便不再躲闪,深吸了气,抬头径直望入他的眼中,“前阵子因大夫人那杖尾落下的伤还未全好,昨夜里便又伤了另一只手。少爷您为何偏要这般不肯爱惜自己?明明是美得让女子都羞惭的一双手呢……如今却伤得这么严重,妾身怎能够不心疼?”
话至此处,泪水再度凝于睫梢。岚棠坐起身来,伸出食指,替我轻轻蘸去新泪,随后却未落手,而是将双手皆摊展到身前,入神打量。
“你……喜欢我这双手?还是第一次有人说,这双手生得好看。”
颊上一红,我不敢对视于复又望来的他,侧过头嗫嚅半晌,终未成言。
岚棠的话语里本掺杂着少许疑惑,可转瞬间又再坚定起来:“既然你这么说了,便一定是喜欢着的。你喜欢我这双手,对么?”
自然,不会有什么人,或冒犯或闲暇到端详岚棠的手,再对他说出那般古怪的称赞之辞。
自然,我……与岚棠朝夕相对的我……满心满眼皆是岚棠的我……喜欢极了他的这一双手。
可情至浓时,心却愈怯。因为羞赧而无法坦荡开口,将满心倾慕尽数诉与他听。
岚棠热切望来的明亮眸光之下,我只有浅浅颔首,以抵作无声应答。
我喜欢岚棠的手。
我,也喜欢岚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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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群青进来伺候的一开始,我便瞧出这妮子定有哪里古怪。
等岚棠收拾停当,前脚刚迈出门去,群青便已然紧张地攥住了我的袖子,凑来我耳边疾道:“主子您待会儿多忍耐着点。”
因了这妮子实在反常,连岚棠都重又收回了步子,挑眉问向她道:“说什么机密的事情呢,都不能告诉给爷?”
“少、少爷您心里面……不是比奴婢还清楚着么?”
群青顿时换了副唯唯诺诺的谦恭模样,垂首低眉间乖顺得不行,以至于直到主屋的一路之上,我再怎么递眼色给她,都换不来半点回应。
倒是一路上遇到的家丁婢女,投来的目光皆似隐有蹊跷。可岚棠却全然不以为意,甚至嘴角翘起得更似得意。
大夫人素喜清净,平日里我与岚棠请早,厅堂中常常再无他人。岚老爷的其他几房姨娘,亦懂得大夫人的脾性,若无传唤便甚少到主屋来立规矩。
只是今日,光景却大不相同。我随岚棠入得厅堂之内,但见鲜少照面的各房姨娘,已然论序排位,分坐东西二侧。
待我与岚棠一同问过了安,亦落了座,岚芍的生母三姨娘,竟打量过我一眼,在大夫人之前先开了口问岚棠:“二少爷昨儿夜里,睡得可是安稳?”
四姨娘年纪轻上一些,性子也较为活分。只闻得三姨娘这一句话,便急匆匆拿帕子掩住了嘴,咳笑出来。
一旁忙有她侍立在后的贴身丫鬟奉上茶水,四姨娘却只接过不喝,拂了拂杯盖道:“也难为了后花园巡夜的几个院工。听说夜里面闹猫的事情,差点没惊动到冯嬷嬷这儿来。群青呀,你说是么?”
“东跨院与后花园最是邻近,群青当得起东跨院的管事丫鬟,自然对昨夜之事清楚明白得很。”未待群青回话,二姨娘突然间开了口来,凉凉睨过了四姨娘一眼后,方才和风满面对群青笑道,“丫头,你可得捏准了词儿,认认真真回四姨娘的话。”
群青落落大方地蹲了身施礼,可她袖底下攥了的手,我却因在身侧,瞧得分明。这时候我若再不明白岚府里究竟出的是什么古怪,便也就白白在姜家活了那十多年。
“后花园因围了少爷的东跨院,其外又是府墙,素来是入夜后例行巡查的府内重地。”群青怯生生偷瞧了我一眼,我便明白,她这句阖府皆知的无用赘言,实则在诉给唯独不晓的我听。
我忿忿然瞥向岚棠一瞬,他却只倍加得意地笑眯了眼睛。耳听得群青进一步向众人艰难圆谎,我无暇再去顾他,只专注替群青捏一把汗。
“就是这么一整片戒备森严的地方,却竟好巧不巧,前几日溜进来一只小猫。又恰逢昨天巡夜的几位院工大哥,都是第一次轮值到后花园,因为不及了解跨院里的情况,才引起了那番实则甚小的骚动。再后来奴婢已经向他们仔细说明,这事情也就立即平息了下来。”
群青的这般说辞,虽乍听起来牵强复杂,可好在如若推敲,反而寻不见丝毫漏洞。如此一来,群青便算未辱没二姨娘口中,那堂堂“东跨院的掌事丫鬟”之称,也不负于藏在话里的殷切期望,替她那亲子岚棠无形间扳回了一局。
“立即平息下来?”对于群青的圆谎之辞,四姨娘似仍旧不甚满意,“昨儿晚上,那小猫可是一直叫到了月至中天。你有心劝散后花园的院工,却怎不去制止那叫个不停的猫儿?若真是扰到了咱们少爷休息,大夫人第一个就得治你的罪!”
“四姐姐,咱们姐妹几人里面,妹妹我的院子虽然离东跨院最近,却到底还隔了段不近的距离。昨夜妹妹也只是依稀听得那小猫的响动,若说扰了睡眠,却断然不曾有过。姐姐既说猫儿曾叫到半夜,莫不是……”
三更半夜,岚老爷的姨娘竟去过后花园中,彼时若除了恰在巡夜的精壮院工,姨娘她相约而见的又能是谁?
起初便不曾说话的五姨娘方开了腔,便教四姨娘急了呼吸、变了面色。
片刻思索,五姨娘复又展了眉头,恍然想通般抿嘴笑道:“莫不是……姐姐你在梦里面听错了吧?”
五姨娘本就年岁最小,恰又模样可人,此时一副自觉得聪敏无比的娇俏神态,再加她口中道出的话,便引得一屋子主人仆妇,皆不禁低声笑起。
四姨娘显然是松了气的模样。毕竟,这私会院工的罪名如若扣在头上,就算最终查明了四姨娘的清白,先前的风言风语也足以伤她个好歹。
三姨娘浅浅笑毕,欲要开口,却被大夫人直接截过话头:“今日虽非大朝,棠儿却仍须去官邸画卯。咱们这些个妇道人家,莫牵累他误了时辰。”
大夫人倒并非是刻意支走岚棠。只因天已不早,平素仅几句寒暄便结束的问安,今日却因为不请自来的众位姨娘,拖延得有些太久。
这明里和气、暗里纠缠的场子,一时半会儿尚且难散。也正是知晓如此,岚棠虽的确起身欲走,却只是起了身来罢了。
几位姨娘正望不到的地方,他紧紧盯住了群青的目光,沉得骇人。
饶是机敏聪慧如同群青,定然已明晓岚棠眼神中的意味,却仍然怕得僵直了身子,来不及做出半点回应。
岚棠不放心我。平日晨起问安,他从不曾留我一人在这主屋里过。眼下分明是需要他先行离去的特殊情形,若群青给不出将会万无一失的笃定回应,他又怎么可能放心?
气氛的一瞬凝滞,甚至惹得姨娘们面色皆疑。大夫人却恰恰于此间低声颂了佛号:“阿弥陀佛……莫听你四姨娘方才之言,母亲自有分寸,不会治群青的罪。更毋论,群青她做得很好。”
大夫人眉目间沾染淡淡慈蔼,望去群青的眼神中,带了肯定与安抚之意。
群青立即似冬雪春融般回了神来,一福身子,向岚棠道:“少爷您赶快去吧,大夫人都开了口,说奴婢做得好,您对奴婢还有何不能放心?”
群青这话,便算是朝岚棠允下了诺。岚棠敛回目光,向堂上请了辞,便再无他言,先行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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