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青玉案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即使神魂不在,依然如此动人。
一个琅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缠绵的柔情蜜意,一不小心就动了心,献了情。
铜镜里那张还未擦去油彩的脸,陡然一震,美目圆睁,慌慌张张地抽回三魂六魄,胸口处,一颗心鼓动不停。
演戏的怎会没有演技,慌乱被笑容掩饰:“你不是去后院了?”
铜镜里的他,昂藏七尺,高大威猛,真是像极了那傲人的楚霸王,此时,他一身白色里衣,脱去了华丽的外袍,显得柔情极了。
一个美艳清丽,一个威风凛凛,镜中的一双人儿啊,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才是我们的归宿!”他的玉兰啊,他的虞姬啊!
这才是他们吗?
“这陈国,再也找不出像我们这样默契登对的一对了!”
“陈国何其大!我们只是屈居于临安一隅,怎可放如此大话!”
“你看!”
“看什么?”
“镜子里。你和我。”
美娇娘,俊俏郎,眉目传情。
“只有我能懂你,只有我能看透你,只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只有我知道你在迷茫什么?红梅,我的红梅!”
红梅!唐红梅!
一石激起千层浪。额顶似被冬河冰水浇灌,心头似被双刃利剑戳伤,鲜血流淌成河,河中开出朵朵莲花,鲜红似血。
错了!错了!错了!
全都错了!
“我们不能再这样了!”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懂她的从来只有一个人,“他要回来了!我不可能辜负于他!余绍,我们结束吧!”
那名唤余绍的如当头一棒,耳边嗡嗡直响,全部的情啊义啊都被怒火焚烧,心中的妒火,烧得心撕肺裂,咬牙切齿,“结束,要如何结束?”
一段偷来的情,如何长久。
朗朗天日,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你告诉我,那书呆子哪里好?为了功名,他弃你不顾,将一双不能劳作的公婆的扔给你,自己落个坦荡潇洒,难道这就是你说的他爱你,他懂你?玉兰,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不——”
白玉兰惊慌失措,“戏子本贱,他若待我不真,何苦娶我,落他人口舌,他若不信于我,又怎敢将他双亲交于我,他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孝子,断不会拿他双亲做赌注,我作为他的妻子,又怎能失信于他。”
越说越荒谬,她怎会因一时情迷而背叛于他,若他他日归来,得知此事,不,心如绞痛。
扶着梳妆台的手在瑟瑟发抖。
余绍像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怒极的面目忽然笑起,极尽嘲笑,他笑这个看不透世情的女人,他笑这个明明与他做了苟合之事却又想轻易反悔的女人,他笑她,笑她竟如此轻贱他们的感情,他更笑自己,笑自己怎会爱上这样一个薄情的女人。
女人啊,多情是你,薄情亦是你!
“我问你,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他要一个答案。
堵上一个男人所有的尊严。
美娇娘不再是美娇娘,一双油彩的脸下是如何的惨白难堪,心底升起的羞愧之情,如何用演技来掩饰,只有那双眼,迷离中夹杂着懊悔和痛楚,一清二楚。
男人上前,女人退无可退。
“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你可曾有一点认真待过我?”
“不!余绍,我知道你待我是真,是我不该答应于你,一切都是我的错。”
多么狡猾的女人!
“呵呵呵,哈哈哈,白玉兰啊白玉兰,你枉生了这样一副皮囊,你追求的不过是镜花水月,待他日你那郎君高中,你可想过他会如何待你。难道你还想在台下重演一遍《赵贞女》?”
“闭嘴!”
“怎么,听不下去了?”
“郎君才不会如你所说!你,你休要再胡言!”
“是,他待你是真,我待你便是假!好好好,好你个白玉兰,真是一身清白如水!”
一切多言,都是废话。
好时恨不能似胶漆,翻脸了便天下谁都不识。
余绍双眼怒红,捏紧了白玉兰的下巴,她紧咬牙关,不发一声,再呆片刻,他保不准会做出何等惊天动地之事,理智已渐渐被淹没,是那深深的爱意,挽救了两人。
“若是没有那人,你可会认真待我?”
爱情啊,愿意匍匐在情人的脚下,毫无尊严。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也捂住了他一肚子的惊涛骇浪,魂去了又来了,似是吃了还魂丹。
只听得,他在他耳边嘘了一声。
意外的闯入,好像偷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世间瑰丽的面具在两个还未成年的孩童面前毫不留情地撕开。
人间本色啊,原来是这样。
黑的、灰的,哪有什么白的。
五颜六色的油彩,粉饰了一世太平。
那锦衣的拉下捂着他嘴的手,面色惨淡,双目通红,朝着粉雕玉琢的,使劲摇着头,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满是固执和痛苦。他不相信,这不是他心目中的楚霸王,那也不是他心目中的虞美人。
英雄不再是英雄,美人何曾是美人。
琉璃珠碎了,裂了。
心目中建立起来的纯粹美好的形象,一下崩塌,毫无预兆。啊,佛祖可是假的,菩萨可是假的,那玉皇大帝呢?
天空依旧飘着小雨,漫无边际,一路的灯火辉煌,在蒙蒙雨色中竟如此凄楚可怜。它们照不见来路,也照不到去路,孤零零的。
玉兰姐姐和张君哥哥,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张骞哥哥那样温暖细腻的人儿,只有玉兰姐姐才能与他相配。如今张骞哥哥上京赶考,一去一年,才离去一年啊,玉兰姐姐就,就喜欢上了他人,即使那人是演楚霸王的。
锦衣的拉着粉雕玉琢的,心啊肺啊哪里都不舒服,越想越难过,忽然脚一跺,恶狠狠道:“我不要喜欢霸王了!”
霸王抢了他的玉兰姐姐,他不要了。
“好好好,咱不喜欢楚霸王了!”粉雕玉琢的处处顺着他。
“嗯!”
头重重一点,为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而舒心,可是,没走两步,又难过得要死,眼泪汪汪,像只被欺负了的小猫儿,“我还是喜欢楚霸王,怎么办?怎么办?”
这天上的星,哪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这对面的人,哪能说弃就弃了呢?大人的心,为什么这般三心二意啊,如果人人长大后都是如此,那他,那他宁愿不要长大。
粉雕玉琢的摇头好笑,“那咱不喜欢这位楚霸王就好了!”
黯淡无彩的眼睛忽得一亮,是啊,咱不喜欢这位楚霸王就好了!世上演霸王的何其多,前路漫漫,何愁找不到一个称意的。再不然,他自个当霸王,一代英雄,前程似锦,一片光荣,心底那股气又回来了。
何以解忧,唯有虞姬。
他拉着粉雕玉琢的手,“那虞姬可会,可会……”
他手一紧,细雨蒙蒙中,只听得一声音温柔似水,又坚如磐石,“不会!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锦衣的明眸一笑,他说什么,他都信,他说不会,就一定不会。
可是。
“什么叫蒲苇韧如丝,什么叫磐石无转移?”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我懂了!我是君,你是妾,我像蒲苇一样把你这块顽石牢牢捆住,不能转移。”
大概是对了。
君君妾妾,二人有意,何必分得清清楚楚。
花街柳巷,绣阁朱楼。
家家品竹弹丝,处处调脂弄粉。
这家唱罢,那家唱,太平盛世里的乐子,没有日夜,没有早晚,就像一个浑圆的炉子,转啊转啊,晕晕乎乎。
疲乏了,累了。一惊一乍,耗费了元气,听着那敲锣打鼓的声音,无来由地升起一股子烦躁,那“霸王虞姬”的身影还在眼前晃荡。心里仿佛丢了珍宝名珠,惆怅极了,心口缺了一角,空落落的,寒风吹过,整个心都冰凉冰凉的。
两个人,一把伞,手拉手跑过璀璨喧哗的街道,转个弯,钻进了另一条巷子。
一条街都是小吃的,各种摊位、小店、酒楼、茶楼,叫卖声、吆喝声,络绎不绝。
热气氤氲,五谷杂粮,扑鼻而来,一下子,好像又回到了人间。到处都是人烟之气。一颗冰凉的心立刻被捂暖了,真好!
还是吃最真实!
有胡饼店、油饼店,张家的,李家的,刘家的,各家有各家的特色。油饼店的,就卖馒头、糖饼、或装盒、或置盒中,胡饼店,则卖门油、菊花、宽焦、侧厚、油锅、髓饼、新样、满麻等各式点心。每张桌案由三、五个人擀,切各种烧饼入炉烘制。这些店面,每天自五更起,就开门卖饼,案桌之声远近都能听到。中午下午休息,到傍晚,再开张,一天为生计忙活。
香气扑鼻,没走几步,肚子里的馋虫就被勾了出来。
饿了,什么都闻着香。
锦衣的四处张望,犹犹豫豫,该去哪家?哪家都好,哪家都热络,踌躇不定。
正打算问身边的人儿时,只听不远处右边的一家铺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叫着他们的名字。
“江南,这儿!这儿!”
寻着声音,侧头一看,借着店家门前的红灯笼,看清了,是沈勇,从里面跑了出来朝他们挥手。远远瞧去,像根细瘦的竹竿子,左右摇晃,两只挥动的爪子,是那更细的枝条,真担心,风一吹,就把他吹跑了,这是江南的心病啊。
“呀!”
两人小跑了过去,江南道:“你跑哪去了?我们都没看见你的人影。”不是没看见,是压根就忘了,细瘦的竹竿儿,真是可怜,“那狗洞,我们能钻,你应该也不成问题。”
沈勇生得瘦瘦小小,却也眉清目秀,眉是眉,鼻是鼻,嘴是嘴,没长残,现在,这张没长残的脸忽然红了半边,像个黄花大闺女,支支吾吾,眼神躲闪,这是犯了天大的罪过吗?
“我,我,我。”
我不成句。
“对不起!”
嗓子一吊,声音拔尖,身子像被烈风吹弯的竹竿。
好个严肃正经的道歉,这是有血海深仇?
惊了店内所有的人,连那擀面饼的,也停下回首,只要不在店里捣乱就行。
天地静默,片刻,有喧哗之声再起。
所有人都认为不过是孩子间的无端吵闹,他们这群人,小的时候哪个不是你打我我打你,闹来闹去长大的。诶,如今,这当年一起打架吵架的人儿呢?又在何方
江南连忙拉着比他高半个头的小大个,往角落里去,贼眉鼠眼,真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轻声细语,“杀人啦?”
摇头。
“放火啦?”
摇头。
“抢劫啦?”
依旧摇头。
“偷盗啦?”
哎,仍是摇头。
“啪”的一声,小手狠狠地拍在那双瘦骨嶙峋的大手上,毫不留情,贼眉鼠眼没了,换了副正气凛然,“那你对不起个屁!”
脏话说得溜溜的。
世间多憾事,海棠无香,鲥鱼多刺,沈勇无勇,玉娇儿是个大男子,美娇娘是个楚霸王。
对面五尺男儿此刻一副臣罪该万死、臣死有余辜、臣罪大恶极的表情,可他又有什么错呢?不过是根正苗红,不偷、不盗、不抢,不做偷鸡摸狗、穿窬扒窃这等苟且之事罢了。错的是他们,本可以正人君子,光明正大,正道不行却偏好歪倒。
江南长叹:“沈勇哥,你这般……”这般什么呢?
倒是一旁粉雕玉琢的接了话,“你这般良善正直,让我们情何以堪。那狗洞被发现就被发现了,无需自责,待则个,我带阿南走正门便是。”
“对不起!”
声音细若蚊声,头低的更低了,那微不可闻的三个字就这样淹没在人声浪潮中。
错的成了对的,对的反倒认了错。天理公道,也学那沙漏,颠倒来去。
她本是女娇娥,偏做男儿郎,他本是男儿郎,偏生似个女娇娥。
那朱红的大门,吱嘎开启,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小姐,你可回来了!”
“福伯!”那锦衣的孩童朝后面无声地挥了挥手,然后一下蹿了进去,像只偷溜出去的小野猫。门合上了,见不到那抹影子了。粉雕玉琢的还恋恋不舍,然后朝回来的路又走回去了,“走吧!”
门内,那锦衣的小公子哥躬了身,左顾右探,“福伯,我爹没发现吧?”
四周寒风瑟瑟,细雨靡靡,没有灯笼,只靠朦胧的夜色。
他一路熟门熟路,甬道,长廊,园子,石桥,绕来绕去。嘿,漆黑一片,不见半点灯火,“我爹出去了?”
也不对啊,总有成群结队的家奴家婢掌灯才是。
“福伯?”
锦衣的小公子哥正要回头,却听黑暗中传来一声低喝。
“江小儿!你给我站住!”
江小儿是他的乳名,他本名江南,乃临安知府之子。
这鬼吼鬼叫的,正是临安知府,江天帅。
四周灯火亮起,一下子夜如白昼。被抓个正着。
“爹!”
软声软语,撒娇卖萌。
“哼!江小儿,你给我站着!不许动!”怒火中烧,疾言倨色,“你看看,你看看现在的样子?”
样子?什么样子?
转了一圈,很好啊,哦,借着那璀璨的灯火,看了个仔细。哎,原来是衣服破了,拇指大一块,定是爬狗洞的时候不小心勾到的,无事,他有几柜子的衣物,换一件便是。
“爹爹可真是好眼力!火眼金睛,比那戏里大闹天宫的孙猴子还厉害,等回头,我让沈娘补了便是。”
他竖起大拇指,把爹爹夸,天花乱坠。
“我看你才是那猴皮精,一天到晚没个正经。堂堂女儿家,偏生男儿行,自小到大,你有哪点像个女孩子家?这临安城,街坊小巷,哪个不知道我江天帅有个宠上了天的儿子。”
“这不正好!”
“正好什么?”
“人人都道男儿郎,岂不是顺了您这知县的面,况且,你将我小名取为江小儿,可不是为了求个儿子,我不过是顺了您的心!”
“放肆!”
怒发冲冠,人人自危。
原来道,那锦衣孩童竟是女扮男装,小小孩童,还没成长发育,男扮女,女扮男,都是糯米团子似得,谁知道呢?
“你,你,你听谁说的!”江天帅将府里一干丫鬟随从扫射了一遍,各个肚腿发抖,战战兢兢,“是谁?谁在背后嚼舌子?”
“你勿要牵扯到她们,是,是我听娘亲说的。”
娘亲——
多么慈眉善目的字眼啊,连那横眉立目的江天帅也渡化了,一下子千愁万绪起来,那喷涌的怒火被那天边的细雨不急不缓地浇灭,化为绵延烟色,“你娘,你娘当真是这么说的吗?”
“嗯。娘还说——”
“还说什么?”
“娘还说委屈我了。”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江天帅无言。
何为恨铁不成钢,何为恨儿不成女啊!
为父的心里痛啊!
“囡囡,”江天帅上前,抱起那瘦小的身影,多久没抱过了,“你是爹的亲生女儿,爹爹哪有不心疼的。虽然爹当初盼你是个男孩,但你出生,裹在襁褓里,躺在爹爹的怀里咿咿呀呀的时候,爹爹照样心疼,照样喜欢,你,你可明白?”
从严父瞬间变成了慈父,措手不及,刚那股鬼机灵一下子溜得没了影,只剩浓浓歉意,还有那血肉相融的父女情谊。
手一环,软软的叫了声“爹爹”,父女言和,和好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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