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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倾城世


  生平回到家里,屋内漆黑一片,不见半点星火,搁在平时,已是炊烟袅袅,阿爸外出卖肉,阿妈家中烧煮。他心中略存疑惑,从袖中拿出一根火折子,摸黑走到桌前,将桌上的油灯点燃,灯火如豆,被风一吹,忽明忽暗,像是即刻就要泯灭。

  他家就他一个独子。一家三口,无兄无弟。

  此时,阿爸阿妈不在家中,屋内显得极为冷清肃静,哪里都透着一股子冷漠的味道,就连那半掀开着的锅子,在微弱的烛火的照射下,也是透着某种不与人亲近的寒意。

  生平打开柜橱和锅子,里面空空荡荡,干干净净,连一点剩饭剩菜都没有。这种不常见的冷清几乎让他产生一种父母抛弃亲儿,离家出走的诡异幻想。即使他打一出生,就从没被母亲亲待过。

  合上橱柜的时候,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

  已经近一天没吃饭了,起初是不想吃,后来是吃不进,导致现在真正是饥肠辘辘,自作自受。

  “咩~”

  屋外有羊在叫,是他们圈养的羬(xian)羊。羬羊不同于平常家里喂养的绵羊、山羊之类,这类货,格调更为高级点,若硬要给它们加点称号,说灵兽也是勉强可以凑合的。但圈养的羬羊又与人用自身灵力孕育出来的羬羊不一样,至于到底如何不同,他也就不得而知了,这些也都是他从书简上看来的。

  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但凡跟那灵字沾亲带故的,都是极不好养的。

  就说元伯的凤皇,乃是百鸟之王,非竹实不食,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着实刁钻。

  这样一比,好像羬羊就显得可爱多了,它一天只食两顿,早食被甘露滋润过的龙骨草,晚上食吸取过太阳精华的萼羏(yang)花,至于饮水,更为普通,一般河水、井水、泉水皆可,这是不挑的,听上去感觉是好养的,但在八鱼原内,养羬羊的却只有他家一家。

  这龙骨草,采摘也是极为讲究的,它必须是刚从山林深处,受过雨露润泽的,并且必定要在采摘一个时辰之内食用,否则便会立刻霉烂而不能食。而那萼羏花,天生高冷得很,不喜与其他万物争晖,只长于高山之巅的荒裸的石头之中,俗称,高岭之花。

  生平蹲在几头羬羊面前,摸着它们毛茸茸的小耳朵,难得唉声叹气,这八鱼原层峦叠嶂、满山苍翠的,到哪给你们寻萼羏花去?

  再看看这天色……

  “你们倒是说说,若没有阿爸养你们,你们可得怎么活?”

  做人尚且要知知足二字,做只羊还这般多要求。

  “咩~”

  “……”

  得了!

  他拍拍它的头,“知道了,这就给你寻去!”

  话说回来,摸摸肚子,他自个都还饿着呢!

  ***

  “胡伯伯,我……我阿姆怎么样了?”

  简陋的草屋内,传出一声低叹,“给你阿姆准备件干净的衣服吧!”

  这,这是什么意思?

  孔多没有听懂,站在桌旁手足无措地看着胡伯收起药箱,心中焦急万分,眼中噙着泪水,这种不详的气氛让他恐惧颤抖,为什么,为什么要收起药箱子,诊断完了吗?可是,可是胡伯还没有写药方子呢?

  “胡伯伯,之前配的药阿姆已经喝完了,是不是还是用原来的药方子?”他声音带着急切的颤抖,问道。

  胡伯将深色的药箱子背到肩上,低头看了眼躺在草席上无声无息、即将感受不到半分生气的老婆子,身染痨病,本就不治之症,这老太婆硬生生撑了这么久,他活这么久还是头一次碰到。低头静默,也是他作为一名大夫对一病人最后的惋惜哀叹。

  他回过身,对着那双满含期盼的双眼有点无法直视,是种无能为力的愧疚感。老婆子能撑这么久,全是为了这个孙子吧!

  他拍拍孔多的肩膀,一份重重的力道从孔多肩上传至全身,这力道太重,压得他小腿肚发抖,无力承担,站不起来。

  “给你阿姆换件新衣服,好好送她走吧!”

  “胡伯!”孔多难得反应极快地抓住胡伯的双手,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噙着泪水从脸上滑下低落到泥地,“胡伯,求你救救阿姆,求你救救阿姆!”

  只要能救他阿姆,他什么都愿意做,“我可以去挑夜香赚钱,也可以帮人做副手,我会赚钱买药的,胡伯,求你了,求你救救阿姆!”

  “嗳?你这孩子……快放手,你这是做什么?”胡伯想要挣脱掉孔多,可是你越挣扎他就抱得越紧,看着瘦瘦小小,他到不知道这娃竟力气这般大,“你快放手,你阿姆已经归去了,药石无医!”

  “不,我知道胡伯是这村里最厉害的大夫了,你一定有办法救我阿姆的!求你了!孔多给你磕头了!”

  “你……唉……”胡伯被他拉得衣衫都要裂开了,即使再好的脾气也是快磨没了,不由有点心火上蹿,“你这娃怎么就听不懂呢?你阿姆已经死了!死了懂吗?”

  “不,不……”不会的,阿姆不会丢下他一个人的。

  “愚昧!”胡伯被气得不行,“那好,既然看在你孝心感人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一味药,只要有这味药,你阿姆说不定……能活!”

  屋内,烛火闪耀,映在孔多的瞳孔里,亮如白昼。

  百里街,村子里最为热闹的一条街市了,两侧商铺林立,灯火阑珊。隔壁酒肆,有酒鬼叫嚷着被两高大汉子撂着胳膊抬出店门,一把扔到地上,老板语气不善,“呸,没钱还敢来喝酒!”又吩咐了那两大汉,“看着点,别让他再进来白吃白喝,否则,你们自个看着办!哼!”

  “呵!”千讥回过身,倒了白蜜一杯,盯着酒杯笑道,“祁老头子还是这么吝啬!”

  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寅叔的包子,吝啬的祁老头子,岁月好像也没有刻意改变什么。

  “可不是!”白义见那酒鬼被那大汉又推了几番,大概见没有效果,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去寻觅下一家了,“池北说了,他每次来祁老头这打酒,总会缺斤短两,可恨得很!”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祁老头子也是个可怜之人,这般大家业,却无人继承,将来入土,地底之下,不知是否会甘心。”

  这时,清音坊的乐声响起,有喧哗的声音从前边传出,沸沸腾腾。

  “呦,今个是八月初九,是清音坊的妙女们跳歌舞的日子,走,我们也去看看!”

  “走!我可是甚为想念清音坊的舞姿呢。”

  ……

  八月初九,再过些天,就八月十五了。

  千讥眯眼,望着前边人流涌动,问道:“现在掌舞的是哪位妙女?”

  “额,红女!”白义坏笑,凑都千讥先生跟前,“莫非,先生也想去看?”

  一个栗子爆在白义头上。

  “啊!”

  “小屁孩!吃完乖乖回家,先生我还有事要做!”说完,站起身,白义只觉眼前一晃,再看清,眼前已经空无一人了。

  “……”

  屁!

  什么有要事做,定是去找红女了!

  手里的筷子一下下敲击着桌面,眼睛微微眯起,恩……恩……

  啊!有了!

  他可以去把必遥先生引来,嘿嘿嘿嘿,肯定有好戏看!千讥先生最怕必遥先生了,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哎,谁让千讥先生不给他讲外面的故事呢?

  白义属于行动派,想到就做。

  “寅叔,我吃完了,先走啦——”

  皓魄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

  只见白义一个纵身轻跃,白色的身影便已没入旁边的小巷之中,巷外灯火长明,巷内漆黑一片,不见亮光,里外之间,犹如两个世界。

  忽然,只听得,一声历叫从巷内传出,撕破长空,随即,一团圆乎乎的黑影从阴暗里蹿出,活像是遇见冥王的鬼魅,一路惊慌失措,三魂失了六魄。再仔细一看,却是一只体态圆润的黑猫,此刻正躲到巷旁一家铺子底下,瑟瑟发抖,发出呜呜的声音,惊魂未定。

  也不知白义这臭小子是怎么个狗屎运,跳蹿之间,竟然一脚踩到了狗尾巴……不,是猫尾巴上!

  他拍拍胸口,三魂归位,他刚刚是碰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了吗?

  呲,脚踝处传来一阵疼痛,呲牙咧嘴,他弯腰一摸,心里暗暗道,啧,这是猫爪子吗?简直比他爷爷的宝贝灵兽狰的爪子还锋利,都可以当镰刀使了,把他裤袜都抓破了,还破了皮。

  村里有传言,踩什么也不能踩黑猫的尾巴,不详,晦气。

  晦气的他又摸了摸破皮之处,铁血男儿,这点小伤算什么。

  他望月长叹,即使粗神经的他,竟然会默默生出一种出师不利之感,瞧了两边不算高耸的围墙,纵身一跃,倒还不如飞檐走壁来得快捷。

  清辉之下,几个跳纵间,已然飞离了闹市之地,侧身回望,喧哗之声越来越小,只剩下耳边呼呼的风声。

  白义收回目光,专注于脚下的动作,轻灵的身影在长夜中如影如魅,跳跃间,如凌波飞燕。

  夜色渐深,今天是八月初九,空中的一轮明月已如银盘大小,洒向人间清辉一片,天地间,忽就此寂静无声,只有那不厚的黑色乌云,在千里的高空缓慢飘荡。

  黑云遮月,云掩秋空。

  白义抬头,不知为何,此刻的他,心竟跳得如此厉害,在他身体体内,似乎有种说不明道不清的躁动被挑拨出来,一旦冒出星点动静,便觉地动山摇般难受。这种情绪,绵延悠长,浑厚有力,似十万大山,历经千年的沉睡,终于在此刻蠢蠢欲动,缓慢苏醒,睁开一条细缝,窥视着这一片天地。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头陌生的情绪,专注地凝视着前方,只见远方天际,乌云遮月,黑夜沉沉,前方连绵的山脉,云雾缭绕,飘渺神秘,不见真切。

  皎皎兮银河,巍巍兮山阿。

  此刻,这陪伴白义长大的数千里山峰,就像一尊神圣不可侵犯的神祇,岿然不动,巍峨屹立在东方天际,似一道天堑,守卫着这千亩大地,护八鱼原一片安宁祥静。

  似有轻声吟唱,逆风而来,溯流而上,穿梭在苍茫林海之间,在天地间回响不绝。

  歌声婉转悠长,只是听不真切。

  白义有片刻的失神,一个纵身,跃入丛林,穿梭之间,忽然脚下一滑,枝干断落,噗咚一声,掉落在地。

  “啧啧啧啧,痛!”

  树枝晃动,落叶嗖嗖飘落。

  “呸!”

  有一片半枯半黄的叶子,不偏不倚,正巧落在白义的血盆大口之间。

  ……

  大半夜的,谁在山里头装神弄鬼,鬼哭狼嚎,害他一个激灵,踩到了一根枯萎的枝干,踩到枯枝也就罢了,向来以轻功著称的他来说,这点小事情,是绝对难不倒他的。可诡异的是,他当时竟有种神魂不知,鬼迷心窍之感,一心往那声音里钻,迷了心智,才会如此失策。

  回想起来,不觉鸡皮疙瘩一地。

  他站起身,拍去身上沾着的草末枯叶,揉了揉差点摔成四瓣的屁股,伸着不是挺长的脖子,侧耳倾听。

  奇怪,这会儿又没声音了。

  难道真见鬼了?

  他仰头而望,透过簌簌摇晃的树枝,窥见巴掌大的天空,却见黑云散去,那一轮皎皎明月又重新露出清润的光亮,悬挂高空。

  林间有风,迎面而来,将他墨黑的长发吹得张牙舞爪,如夜间行走的鬼魅灵魄。

  忽然,有一沙沙声打破林间的寂静,从右前方远处传来。难道是什么阿猫阿狗,白义躬身弯腰,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谁?”

  回应他的依然只是一阵沙沙的声音。

  追了几步,靠得近了,白义才模糊看清,是个人影,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鬼鬼祟祟,神色匆匆,大约是没有听到。他眉间微皱,心底的好奇心迫使他尾随了上去,这般偷偷摸摸,定不像是要去干什么好事。

  ***

  今晚虽是月华照人,可一旦进了深山野墺,一切就另当别论了。

  山中漆黑寂静,霜露浓重,偶有少数可怜的月光穿过层层的密枝茂叶,星星散散地洒落到湿濡的地面。地上长满了各种不知名的奇花异草,簇簇丛丛,争相沐浴着这皎洁的月色,吸收着夜间灵气。

  月光一束束照射下来,在山林里,形成一种奇异的景色。那一束束的月色,映得山中雾气氤氲,鬼气森森,更有那一根根生长肆意的树枝,纵然冒出,纵横交错,暗色之下,犹如骨节森然的妖魔利爪,透着几分恐怖和阴森。

  生平扶着树干,站在枝上,黑色的身影竟然与相扶着的树木诡异地融合成一体,他大意扫了一下周围的地势,在心里估摸了一下自己的位置。这还是他第一次大晚上进山,这番鬼气的林子着实与他以前白日里见到的山头大不一样。

  白天黑夜,犹如两个山头。

  日里,林中虽不说光华万丈,倒也光线充沛,而那时隐时现的雾气更是显得这绵延十里大山,灵气充沛,绝对是个钟灵毓秀之地。

  不像现在,阴森中透着毛骨悚然之气。

  他心中略微迟疑,想了那家里几头嗷嗷待哺的娇贵“小公主”,于是低低叹了一声。然后一个纵跃,已跳到了另一棵树上,无声无息,不带半点拖遢。即使如此,他也不敢大意,这十里大山可不是普通的大山,而是昆仑遗脉,受昆仑灵山的影响,林中灵气十足,千万年间,孕育不知多少奇灵异兽。

  他又孤身一人,身单力薄,唯小心为上。

  几个跳跃间,那一抹清瘦的身影已然成为山林深处一个小点,最后没入在黑暗之中在。

  ***

  尧山。

  祁连山脉主峰,位于八鱼原东北端,孤峰突起,昂霄耸壑,直入云霄。

  尧山外侧是一条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底下暗流涌动、凶险无比的岐水,岐水向以岔流之多闻名,横贯南北,蜿蜒曲折,直汇南冥。其中一条支流又以其完美的S型走向,将八鱼原分为南北两侧,南为上,北为下,上下相合才为真正的八鱼原。

  八鱼原本就是盆地属性。

  东面有尧山、岐水做天然平展,似两道天堑,隔绝人世,南、西、北三面,又都环山而绕,连绵青峰,群山簇立。正是因为这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这才庇得村庄如世外桃源一般。

  然而现在,这份属于世外桃源般的宁静正以一种悄无声息的形式被异族入侵者一分一厘的打破。

  只见,尧山之巅,有人影晃动。

  “这便是尧山啊!”

  悬崖绝壁,气壮山河,只是区区一个昆仑遗脉,就有如此之气势,又汇天地之灵气,吸取吐纳间,清润舒爽。

  “果然是名不虚传!”说话的是一身穿黑色夜衣人士,背光而立,隐约可以瞧见面上还带了面罩,只露出一双闪着亮光的双瞳,眼中有光影闪动,竟有几分妖邪奸诈之意,“你说,要是带了小主来这儿修养,定会不日便可康复,是吧?”

  “嘶嘶~”

  回答他的是两声诡异又阴气袭人的声音,似是蛇语,再看其人,只见它似人非人,似蛇非蛇,长有人手人脚,却是个蛇身蛇首的怪兽,月华之下,周身坚硬的鳞片闪着瘆人的绿光。

  “不,依小主的性子,定不肯在他国呆上半天。罢了罢了,既然我们不能把这占为己地,却是可以来此带点宝贝给小主玩耍,还要是分大礼,你说不是?”

  “嘶嘶~”

  “走,咱们这就去会会那位传说中的麒麟之子,到底是长了副什么鬼样子,会不会比你更丑?”

  “嘶嘶~”

  这蛇身蛇首的怪物似乎只会发出这几声,不过,却是可以通过它语调的急速来判断它是高兴还是愤怒,还有那看似惊恐实为笨拙的动作。

  “瞧把你高兴的!知道小主最疼你,就算这麒麟之子有绝世之姿,小主也是喜欢你的。走吧!”

  说完,便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比他高一丈之多的拐杖,引着那怪物朝尧山深处走去。

  留身后,壁立千仞如刀削,云海翻涌,雾霭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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