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因果前缘
一整夜,噩梦缠身。
我在床上猛睁开双眼,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浸湿长发殷了枕头,我捂着脸坐起身,用指尖冰冷的温度镇定着自己。然后懒懒拽开薄被,坐在了镜前。
那个噩梦,几万年都没有做了。见到他之后,竟然又找上门来。
我看着镜中人疲惫的脸,才发现原来自己已在睡梦中变成了女儿身。
未束的长发流泻到地面,我趴在镜前,有意无意数着襟前蝴蝶,想起昨日的风沙大作和那张美得冰冷的脸。
“还有两日……”我喃喃,垂下眼帘,“你叫我去做什么呢——你我之间——还能有什么呢?”
我初化人形时,并不是在琉钰的身边。
彼时我对上了最后一道天雷,虽是胜了,却还是奄奄落下了凡尘。恰巧那时还是魔域太子的琅渊在林中闲逛,听闻出去撒欢的紫火麒麟兽忽然低啸,便走了过去。
他把我捡起来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婴儿大小,咿咿呀呀不会说话,只能眨着眼睛看他。他的眼睛极美,我想着,就像藏了熊熊烈焰与最壮丽的骄阳。
他看起来并不会抱孩子,两只手拽着我的手腕硬生生把我拎在了半空,惊讶道:“哟,是个半灵?不知是受了哪位的仙气?可惜我家小紫不吃沾了仙气的东西。”
麒麟兽闻了闻我,然后一脸嫌恶地转头就走。
他将我抱回了洞府,时时把我当做标本来研究。大魔域洞府子息单薄,到了琅渊这代竟没有一位魔子能活至成年。魔君汇天下至怨至恶之气与炼魂鼎中,整整炼化了八千多年,琅渊终于出世。
所以这位魔界太子根本就没有什么兄弟姐妹,也就根本不知道孩子是个什么东西。
我被他一直颠来倒去的研究,穿着个绣了骷髅的肚兜,看着血淋淋的生牛肉发愁。琅渊的护卫——一位在我童年时期几乎扮演了全职保姆角色的重要人物弗络,给出了他保姆生涯中的第一个宝贵意见。
“殿下,这小东西似乎是要喝奶的。”
我激动地想要爬向弗络赠他一顿狂亲,身体却忽然悬空,又被琅渊拎了起来。
“喝奶?”琅渊惊疑地看着弗络道,“那么恶心的东西?!”
我冲着琅渊吐舌头,弗络咳了一声道:”殿下非同常人,幼时汲得是天地怨怒之气。这寻常的孩子,都是要喝奶的。”
“这般麻烦?”琅渊大感意外,将我随手扔给了弗络道,“那你去搞点得了,本殿可不愿意闻那股味道。”
于是弗络接受保姆工作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喂奶。弗络的本体是一根千年的鬼藤,在目睹我无数次被琅渊扔在桌子上的行经之后,他用藤条幻了一张摇篮出来,终于给了我一个能睡觉的所在。如此我跌跌撞撞长到了七百岁的时候,终于能下地走路了。
那天,琅渊正在尝试着让摇篮一周天旋转,看看我会不会掉下去。我嘭地摔在了地上,听闻琅渊竟然叹息道应该把旋转速度调快一些的时候,我气的乱七八糟,直想给他一巴掌。于是本琴弦站起身来,迈出了人生第一步。
我走出第一步的时候,琅渊的表情就像是看见了什么冰山消融天地融合的神迹,惊得久久都不能说话。赤红的瞳燃起烈火,琅渊一把抱住我,转身就往门外冲。
我被他夹在怀里惊魂未定,待回过神来时,琅渊竟然把我带到了魔域大光明宫殿前,朗声大笑道:“你们赶紧看看!我家小豆豆会走路了!走得那叫一个漂亮!”
对,他叫我小豆豆。
是他幼时不小心养死了的一条狗,叫小豆豆。
彼时大魔王正在殿前同诸妖魔议事,琅渊突然冲进来将我放在了中心,我不禁大感恐惧和汗颜。
然而我想象中的魔王暴怒,诸魔冷嘲终没有发生。我在琅渊的激动鼓舞下表演了人生第一次走秀,引得整个魔殿大光明宫一片群魔叫好之声。这次事件后我才知晓,原来我的存在早已魔界皆知。更有传言说,其实我是琅渊在人间一夜风流留下的孩子,我娘本来不想告诉他,结果无奈身染顽疾不久于世,不得已将我的存在告诉了这位本应放纵不羁的魔域太子。
我大叹魔界的八卦竟如此传神,搞得我竟将自己的来历好好回想了一番,险些信了这无懈可击的故事。
我一千六百岁,正是个少年模样时,认识了这辈子最不想认识的人,离鸳。
弗络告诉我,离鸳是一个堕仙。早年天上有位神女名唤蚩泽,她在凡间游历的时候与一位男人堕入了爱河。后来天君召唤蚩泽归天,蚩泽难以违命,便唤出了一颗替身种子,赐了那种子与自己相同的模样声音,和对爱情的一片痴心,代替她留在了凡间。那颗替身种子,便是离鸳。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蚩泽归天之后半月,偶闻与自己相爱的男子已经离世。落泪伤神之余,竟忽在天界看见了一个与当日旧爱无二的身影。询问之下才发现,原来那男子竟是莘华仙君下凡历劫升神,是以大喜相认。可期年之后,蚩泽当年留下的那颗替身种子竟然修成正果,飞升成仙。离鸳被蚩泽以神力赠与了一片痴情,是以专心修道以求飞升。却不想莘华只认蚩泽,离鸳大怒之下由爱生怨,怨气至极,愤然堕仙。
我觉得离鸳很是可怜,做了别人替身,却又偏偏修得了血肉灵体,到头来一场空梦,实在悲凉。
可是弗络却告诉我,这个离鸳现在把目标放在琅渊身上,行事很是放肆过分。
“能有多过分?”我惊讶道,“还想霸王硬上弓不成!”
弗络摇头道:“那她自然是不敢,不过凡是接近少主人身边的女子她都暗地里收拾加警告,你就识相点,她在的这几天就一直用男儿身得了。”
我点点头,觉得还是不要平白惹祸上身。
那日我正在同琅渊吃饭,我一向对性别一事不甚上心,可是离鸳突然冲了进来,我吓得一个含着米饭的喷嚏忙给自己打成了男儿身。离鸳立着眉毛扫视了一眼,见到我,眉毛终于放了下去,换上一脸极是温柔的笑道:“殿下,原来您在吃饭啊,那属下就不打搅您了。”
琅渊放下筷子训了她几句放肆无礼,我见离鸳挨着骂也不忘有一眼没一眼地看我,便故意摆出了几个极富男子气概的姿势来。等她退下,琅渊憋着笑问我:“你露着腱子肉做什么?”
我觉得琅渊是在明知故问,白了他一眼:“你不知道这个女人很吓人的!”
“怎么吓人了?不就是没有规矩吗”
“我倒是知道那些宫斗的话本儿都是怎么写的了!后宫斗得人仰马翻了皇上还是白痴一个,原来是真的。”我打量着琅渊,然后感慨地摇了摇头。
琅渊嘴角噙着丝浅笑,摸了摸我的头发:“皇上知道,只是没伤到皇后,就懒得理罢了。”
“不不不,”我摇头,很认真地纠正他,“一般的话本儿都是皇帝把皇后废了,扶了一直不怎么上心的妃子上位!”
琅渊一怔,回头看向弗络:“把那些话本子都烧了。”
弗络忍着笑,我大惊:“干什么呀!干什么呀!”
一日,琅渊出门办事,离鸳突然约我到失羽河去。
失羽河里面住着数不清的怨灵,沉了清不尽的枯骨。野兽饮了失羽河的水便会变成行尸走肉;有点道行的若是落下了失羽河,一身修为就此散尽,魂灵被缚在河中与数不清的怨灵一样永远不得超脱。
我正估摸着这兴许就是弗洛跟我说过的所谓收拾加警告,正索性打算不去赴约,可又觉得这样贪生怕死太没有脸面。再说,我亦并没有阻挠她追求琅渊的宏图大业,问心无愧,不怕她什么威胁和警告。
可当我来到失羽河边的时候,河边什么人都没有。
粘稠河水中不断挣扎的怨灵来回浮动,发出无声地哀嚎。河边寸草不生,一片焦土。我等了少顷,着实受不了这里的阴风,转身要走。
我刚转过身去,便听见有人在身后叫我。
“倾陌——”
“陌儿,你过来——”
那声音愈发熟悉,再加上除了琅渊魔域中没有人敢叫我陌儿,我这才狐疑地转过了头去。
这么一看,我便笑了,果然是琅渊。
他本就是天下至怨至恶之气幻化而生,失羽河中的怨灵皆被其震慑,退避三尺不敢妄动。他站在那里,浅浅笑着招手叫我过去。
“琅渊,你不是去办事了吗?”我走过去,边走边问他。
琅渊笑着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探进了怀里。我想着他许是带回来了什么好东西,便颠颠跑到了他的身边。
琅渊看着我,似是在卖关子。
我笑道:“拿了什么好东西?快给我看看呀!”我说着便要将他的胳膊从怀中拽出来,可刚碰到他衣袖的瞬间,一片刺目的金光闪现出来,紧接着我的双手被他反绑了起来。
被捆住的地方刺骨的疼,所有的力量似是都在被那绑着我的东西吸走。我伸长了脖子往后看,竟是一根缚灵索!
“你快放开我!”我大喊着,恍然道,“你不是琅渊!你是谁!”
“我如何不是琅渊?”假琅渊笑着凑近我,神情诡异的如失羽河边阵阵阴风。我在他的逼近中倒退,疼得心脏开始发麻:“琅渊……不会这么待我……”
“哦?”假琅渊冷笑一声,道,“琅渊平时生杀予夺毫无半点慈悲,怎的只是条缚灵索困了你,你便当做是什么虐待了吗?”
“你是离鸳——”我忽然想起离鸳本体便是个替身种子,最善变换别人的模样,不禁大叹大意失策。
“想不到你这小子还不算白痴。”离鸳变回本来面目,一张妖媚的模样笑意溶溶,“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说话间,她竟在行走时音容再改,变成了于我无二的模样。
我已然痛至骨髓,如今看到她变成我的样子,巨大的恐惧漫延至全身,两腿一软就摔到了地上。
“离鸳!你这样做,就不怕琅渊知道杀了你吗!”
“他怎么会知道?我约你出门,又没人第三人知晓。只要我今日了结了你,便能永远在他身旁!”
“离鸳——”冷汗顺着额头淌进了唇线,我悲悯地看着她说,“说到底,你不过就是个替身罢了!从前是,现在是,你永远都只是个替身而已!”
“闭嘴!”一个巴掌猛然落在我的脸上,我只觉双目晕眩,一口血吐了出来。
离鸳大怒,一个转身将我拎到了失羽河面上空。水中无数怨灵饿了几万年,此刻终于见到食物,全都聚集在我脚下扭曲疯狂地伸手。
“待到河中万灵将你碎骨粉身,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离鸳紧紧拎着我的领子,恶毒的诅咒后发出阴狠的笑声。我冷冷觑了一眼脚下河水与聚集的怨灵,对着离鸳笑道:“生死从来都决定不了输赢。”
说完,我只觉浑身一沉,堕入了失羽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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