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造化弄人
我最后的记忆，是粘稠黑暗的河水涌进我的七窍，窒息间惨笑着的无数怨灵齐涌进我的四肢百骸。
后来，我的识海陷入了一片绝望的虚空。我只是站在那，迷迷茫茫，浑浑噩噩。
我一直站在那里，好久，好久。
再后来，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一个温暖而柔软的东西包覆住了我的手腕，我被它牵引着，走向了虚空中不知何时出现的一片白光。穿过那道白光的刹那间，我忽然想起了那个苍白俊美，目若骄阳的魔域太子，还有他嘴角噙着的浅笑。
我站定，看着手腕上抓着自己的那只手，骨节修长，却又那样温暖可靠。
琅渊，他来接我了。
我终于看清眼前带路的人，他转过头来，一双眼满是温柔和心痛。
“琅渊……”
“醒了？醒了！”
“快，倾陌姑娘醒了！”
我听见耳边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似远似近，错综纠缠。有许多熟悉的声音在我身畔响起，却唯独听不见最该出现的那人的声音。
我恍恍惚惚，如大梦初醒般睁开了眼睛。
“姑娘，你终于醒过来了！”弗洛大喜，对旁人喊道，“快去通知殿下！”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弗洛道：“你放心，你只是现在身子虚弱，再过几天才能说话。”
我点了点头，握住他的手紧了紧。
弗洛道：“殿下一会便来，你不必着急。”
我努力地抿出一个笑来，点了点头。
那梦中带我走出黑暗的，是琅渊。
堕入失羽河中，无论仙魔灵妖皆会散尽道行，永世不得超脱。
可是我……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
琅渊他……是怎么让我活过来的？
百思不得其解间，我听见了那熟悉的声音传来。
“陌儿！”
我转过头，刹那间红了眼眶。
琅渊健硕的身材竟变得这般形销骨立，不知糟了多大的折磨。他身上的气泽比之从前消减了何止大半？若非他那双依旧赤红如火的眸子，我险些不敢相信他是昔日至尊无上，目空一切的魔域太子。
他握住我的双手，弗洛见状，带着一干众人退出了房间。
我说不出话，只是含着泪看他。
“你终于醒了，都怪我……全都怪我……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下……我明知道那女人不安好心，我却丢下你这么走了……你恨死我了吧？”
我看着昔日桀骜无双的人突然变成这般低声下气的模样，心中就像被狠狠割了一刀，痛得不能言表。
“我赶回来的时候看到她……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你呢……”他的眼中竟隐隐有了泪光，“我逼问她你的下落……她却说你失足落进了失羽河……说你……让她来照顾我……”
他哽咽起来，眼中全是痛和怒。我见他实在激动，不忍让他继续说下去，便抽出一只手来，轻轻抚摸着他的头。
他没有束冠，长发如墨般披散着，摸起来十分舒服。
琅渊抬起头来看着我，我努力做出一个笑给他看，然后垂下手摸了摸他苍白消瘦的脸颊。
我想告诉他，我从来没有怪过他。或生或死，我一点都没有怪过他。
我只是想他，我只是想他……
心口像被什么塞住了，我难受得不行。两只手拽着琅渊的衣袖坐起身，将头埋进了在他的肩上。
他一怔，忽然有些慌了。
大片的泪水打湿他的衣衫，我紧紧抱着他，无声地大哭起来。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离鸳。
听说她为魔域立过很多功，琅渊不能因为我一个外族人将她杀了，所以把她放逐到了很远的莽荒。
我在讨厌她的同时，却有一点很感激她。托她的福，我明白了自己多么深爱着琅渊。
我那样爱他，爱他唇边的浅笑，爱他眸中的火焰，爱他看我的眼神。
我那样爱他，爱他傲慢的尊贵，爱他无上的威严，爱他抱我的体温。
我那样爱他，爱到连拒之千里的生牛肉，都透着浓浓的肘子的香味。
我让弗洛带着我偷偷跑到人间，买了许多的菜谱回来研究怎么做菜。我想着琅渊那铁打的肚子吃了这么些年的生食竟然一点都没坏，实在是上天的眷顾。所以我决定让他均衡饮食，就从吃水煮白菜做起。
我挑选了许多魔界才有的调料和食材，决定把这道水煮白菜做的接地气一点。我练了很久，弗洛为我牺牲上吐下泻了很久，终于叫我配出一张完美无缺的菜谱出来。我自己觉得不错，却不知道琅渊会不会喜欢。弗洛大力鼓舞着我，我终于在他从殿上回来之后，把这道菜端上了餐桌。
我紧张地大汗涔涔，琅渊的眸子一闪，凝视了那碗白菜很久。
时间愈久，我就愈发感觉挫败。我想着琅渊确实不爱吃素，所以连一下筷子都不愿动一动。正站起身垂头丧气地要把白菜端走，我的手腕忽然被琅渊按住了。
我欣喜地看着他，只见他吃了一口，咀嚼两下，咽了进去。
我大喜过望，满心期待的看着他的眼睛。赤红的眸子里闪烁着宠溺的光，琅渊笑了起来，对我说：“以后都做给我吃吧。”
我开心的跳了起来，环着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吻：“每天每天！我要做好多好多的东西给你吃！每天每天！”
他望着我，用那仿若永远都不会改变，永远不会给别人的眼神，轻轻地一点头。
自此后我几乎变成了魔界的厨神，许多妖魔鬼怪都来找我讨要改良过的菜单。我很是骄傲的一一分发给了他们，感觉身后散发着无比伟大的光环。
我决定要嫁给琅渊。
我是一根没有性别的琴弦，若只是靠幻化之术，终是不得长久。我问了彼时在魔界中很是交好的一个女魔头，她叫婳央，本是只羽毛赤红的毕方，知道很多事情。
她说，我需得集齐一颗南海的彩华珠、一根神凤的翎上羽、一棵焚劫山的鹿神草。
她还说，翎上羽她可以帮我想办法，她表姑家的弟妹认识一只鸿鹄小仙就在神凤宫里当差，那神凤最近上了年纪有些脱发，所以翎上羽应当不是什么难事。至于那彩华珠，她有个朋友最近恰好要去南海出差，让她顺手挖一颗彩华珠应当也很简单。
我顿时觉得朋友多了路好走这句话实在是金玉良言，有了他们，前路变得无比坦荡，未来也变得无限光明。
于是我唯一的任务，便是上焚劫山取鹿神草。
焚劫山，听名字便知道是一座多么凶险的山。那是能焚尽一切劫难的山，因为那座山本身，便是劫难的劫难。
我与那山上的天雷地火斗了数日，又要躲过食人的毒藤鬼花，拼了命将看护鹿神草的神兽制服，最后我能返回魔宫，拼的不过是心中对琅渊的爱。
我伤痕累累地带着鹿神草返回大魔域洞府，路过紫竹林的时候，骇然看见了一个人。
那自我幻化出灵体之后，再没有见过的人。
琉钰一身蓝边白袍坐在魔域紫竹林中，周身散发着耀眼的神光。他似是在等我，见了我，也不惊讶，只是挂了丝浅笑：“弦儿。”
我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惶恐，不由得步步后退。
琉钰轻叹了一声，苦恼地笑道：“果然不想同我回天宫吗？”
果然？
我挑眉，不知他这种语气是什么意思。
他去见过琅渊了？
他想带我走……那琅渊是怎么想的？
“听说你有了名字，叫做倾陌？”他看着我，“你怕什么，我会欺负你不成？”
我摇着头，苦笑道：“你是来接我的？”
琉钰点头，浅笑着，眼神中是难以遮掩的神的倨傲和慈悲。
“我不会跟你走的……”我倒退着，握紧了怀中的鹿神草，“琅渊是怎么和你说的？”
琉钰的眼神那样清冷，像是能看穿我的一切。他微微蹙了下眉，正欲说话，我心中已大感不详。
“不可能！”我还没等他回答便喊道，“我去问他……我自己去问他！”
我转身一路狂奔，带着满身的伤痕狂奔。
我与那看护鹿神草的神兽死斗了三天三夜，为得就是凑齐这最后一样法宝，能和他双宿双栖。琅渊绝不会问都不问我就让琉钰将我带走，绝不会！
我冲向洞府的大门，突然被一道无形的结界给撞了出去。
彼时我已受了重伤，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只觉疼得分筋错骨。
“琅渊——！你给我开门！开门啊！为什么不让我回家！为什么！”
我大喊着他的名字冲上去敲打着结界，却被反噬的浑身是血。我大哭着喊他的名字，喊弗洛的名字，也喊婳央的名字，可是没有任何一个声音回应我。
“琅渊！你给我开门啊！琅渊……”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喊得要飚出血来，“琅渊……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你告诉我啊琅渊！你出来告诉我啊！”
我忍着伤痛想要把结界击碎，可无奈灵力已经枯竭，身子也再没有半分力气。
彼时我还没有仙位，只是个不上不下的半灵。半灵的血肉对魔域妖物最是滋补，以往我有琅渊的照拂他们不敢妄动，如今见状，竟纷纷朝我聚拢了过来。
多少年之后，无数妖物挥舞着利爪，流淌着津液朝我涌来的画面，都一直是我挥之不去的梦靥。
那天，我本来想就这么死了的。可我毕竟没有死成，因为琉钰救了我。
他把我接回天君宫，褪了我的血污，治好了我的伤势，还让我升为了上仙。
而我只觉心如死灰，世界一片混沌，每天都生不如死。
如此浑浑噩噩过了一万多年，那份情伤留给我的，竟然只是一份天界无人能敌的酒量，和一颗会哭会笑却不会再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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