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言声
“喂，小刘啊，你现在赶紧给何律师发封致歉信，以我们杂志社的名义。说是我今天突然有急事，所以临时要求把采访改到明天，造成不便，十分抱歉……我是给他道过歉了，再补上你的，不显得咱重视他嘛。然后你去给我买点伴手礼，明天我带过去给他……买什么？他老婆喜欢吃核桃酥，你就买核桃酥吧，十八楼家的……我哪有什么急事，还不是程珂……行了行了，别扭扭捏捏的了……啊呀你看的这电影又不好看。我告诉你好了，那个二姐就是鬼，一切都是她搞出来的，为了独吞老爷子的遗产。行了吧？就当看过了，现在牵上你男朋友赶紧出来吧，等下十八楼要关门了。”
从茶室出来，小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去烦小刘。程珂几乎都可以听见从这个城市的某一个电影院的上空，爆出一声无奈苍凉的悲鸣。
“所以小刘越来越讨厌我了，你老拿我当挡箭牌。”
“她可不讨厌你。她怕你怕得紧呢。”小西把手机往包里一扔，拿出车钥匙开门。
“你回家还是去哪里？我送你。”
“我想去言声那儿。”
“你怎么老去他那儿？这大晚上的。言声又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你老去那儿瞎浪费什么功夫。”
“我就是去那儿看看书。”
“我看你还是换个目标吧。要说呢，周楚不错，没女朋友，又脾气古怪，多适合你。”
“你连他有没有女朋友都要查？”
“没查这个，我猜的，一般神探不都是禁欲系的嘛？哪个神探有功夫把精力用在男女感情上去？”
“有啊，毛利小五郎。”
“不好笑。”小西冷眼看着程珂。程珂有时候真的好冷。
“他脾气古怪吗？他看上去和以前一样，挺阳光的。”
“我说你平常内心阴暗的时候是真阴暗，可有时候天真起来真是天真得要死。谁说阳光的人就不能脾气古怪了？你自己还不是脾气古怪的要死？再看你自己写的那些杀人犯，个个都是脸上写着‘我是坏人，我脾气不好’吗？”
“他以前，真的很好。”程珂垂下眼睛。
“啊呀你看你又来了。行了走吧，别悲春伤秋的了，我带你去言声那儿。”
程珂推开鸟屋书社的门。流星从吧台上跳下来，缠绕到她脚边，仰起脸看着她。它明亮的蓝色眼睛里，好像有一片浩瀚的星辰大海。
程珂蹲下，向它伸出手。它温顺地把脸蹭到了她的手心上。
言声守着一盏烛火坐在吧台后，闻声抬起头。二人在昏暗的灯光里相视一笑。
他的笑容在并不明亮的光线里，像一朵夜里盛放的白色花朵。
“你好久没来了。你上次想看的那个漫画，我给你找到了。”
“嗯，最近忙着写稿。”
“你去坐吧，我给你泡杯咖啡。早上刚到的咖啡豆，磨出来味道非常好。你一定喜欢。哦，算了，太晚了，我还是给你泡杯热可可吧。”
“没事，咖啡吧。”
她向里走去。店里流淌着小野丽莎舒缓的歌声。安静的阅览区只有三两个人。我抬头看看墙上的钟，已经接近九点。
她拿着言声给她的《生命中的每一个瞬间》，在沙发里窝好。一直在她脚边打转的流星，也跳到沙发上，在她怀里窝好。
不久后言声拿了咖啡和她的毯子过来，轻声地递给她。
这样舒服地半躺在沙发上看了好久，直到有一根头发丝轻轻碰到脸上，痒痒的触感将她带回现实世界。她抬手挠挠脸，将头发拨到耳后。
然后她发现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细的声音落在亚麻卷帘外的厚玻璃上，让夜晚变得更加静谧。
流星已经在她怀里睡着，呼吸平缓。偶尔翻转一下身体，雪白柔软的毛发轻轻拂过她的皮肤。温热的触感让人心变得温柔。
抬头向外望去，言声正在和最后一个准备离去的客人说再见。他回头对上她的目光，便向她走来。
“看完了？”
“还没。快了。”
“今晚你要留下吗？”
“嗯。”她点点头，看着他微笑。
这个男人，她真的好喜欢他的眉眼，他的笑容。他看着她微笑的时候，眼睛总是会先轻缓地眨一下，瞳孔里反射着光芒，好像世间所有的温柔都跑进去了。
好可惜他不爱她。
“那流星我就不带走了，让她留下来陪你。天气凉起来了，夜里你要是冷，吧台的柜子里我给你准备了一条新的毯子，你可以拿来再盖上。你总是特别怕冷。”
流星可能在梦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睁开眼睛看了看，然后又重新闭上，继续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程珂抬头，和言声一起无声地笑起来。
言声开门出去，程珂站到窗边，撩起卷帘看向他。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向街对面慢慢走去。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雨中。
车门被打开，一个一身黑衣的人从驾驶座下来，冒着雨跑过去将后座的车门打开。
言声将伞递给他，钻进车内。
黑衣人单手撑着伞，微微弯着腰，替言声遮雨。
待言声在车内坐定，他反身收伞，回到驾驶座。
汽车扬长而去，在积水的路面上划出两道浅浅的水花。
它的身后，又跟过两辆黑色的轿车。
程珂看着车辆消失在夜色中，放下了卷帘。
言声为她留了好几盏灯，她过去一一灭了。幽静的店里，只有她头顶的灯是亮着的，散着昏黄的光。
四周一片黑暗，她是一座孤岛。
她摸一摸流星背上顺滑的毛，拿起桌上正面朝下打开的书，接着往下看。
而就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城市的某个房间里，布满一整面墙的显示屏正在黑暗中发着刺目的光。各色人影在一个个显示屏中晃动。
在这些显示屏前，坐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他沉默地坐着，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其中的一个显示屏。画面上是两个女人，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前讲着什么。
在他戴着的耳机中，传出了其中一个女人的声音：“……所以总的来说呢，凶手是三十五岁上下，高中肄业，有房有车有驾照有性功能障碍的独居男人。他的工作……”
他用手指扣了扣椅子扶手，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
在鸟屋里待着，看了一整晚的书，脑子里便也不会乱想很多。到天色开始泛白的时候，程珂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朦胧间，她感到有一双手为她轻轻披了一层毯子。她依旧闭着眼睛，伸出手握住了他。他也轻轻握住了她。“对不起。”她轻声呢喃。却没有听到回应。
黑暗笼罩着她，她在梦里轻轻哭出了声音。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所幸还没到营业时间。程珂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两层毯子。而流星已经不知去处。
“你醒了？我给你带了早餐，南瓜粥。你起来喝吧，还热着。”
正在不远处收拾书架的言声回头看着她。他穿着黑色的围裙，手里捧着厚厚一叠书，笑容干净。
流星从他身后探出头，慵懒地打了一个哈欠。
画面真美好。
通常，程珂在言声回来之前就会离开。偶有几次待到他来，便总是能吃到他带过来的早餐。她不知道她提早走的那许多次，言声是不是也一样带了为她而准备的早餐。
她刷了牙，洗了脸，坐在门口的阳伞下喝掉了南瓜粥。
一碗粥下肚，胃里暖暖地散发着热量。
帮言声整理完书架，程珂便离开了鸟屋。
到最后，她都没有忍心告诉他，她又见到了周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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